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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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掛了林朗的電話後, 季知行又接到了許東陽的電話。

許東陽的聲音一向不像林朗那樣高昂,但這回聽起來格外低沈。

季知行關心地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電話那頭的許東陽沈默了許久才說道:“王展鵬最近一直在聯系我。”

啊,這……

季知行想, 大概是因為王思凱的事來勸許東陽出具諒解書的?為了一個兒子枉顧另一個兒子受到的傷害,王展鵬真不是人!不過季知行沒料到王展鵬比他想的還要渣。

“我本來也以為他是為了王思凱,結果根本連提都沒提一句,好像就是為了跟我修覆什麽父子之情, 那邊那個兒子已經完全被他拋在腦後了。”許東陽的聲音裏有不加掩飾的嘲諷。

他非常清楚, 王展鵬回心轉意接近他看重他不過是因為王思凱已經廢了,並且他那兩個助理生下的都是女兒罷了。王展鵬有著許多鳳凰男的常見品質, 其中也包括重男輕女。

許東陽這時候打電話給季知行是因為他很猶豫:“你覺得, 我該不該跟王展鵬虛與委蛇?”這樣要從王展鵬手裏套回許家的公司就容易得多。

可是他如今看到那個渣男偽君子就惡心,也並不想讓許媽媽受委屈。

季知行沒有開口,就聽著許東陽一一道出自己的想法, 他覺得其實許東陽心裏已經有主意了,只是需要有個人聽他梳理利弊罷了。

最後許東陽果然自己下定了決心,拉黑王展鵬,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去擊敗他, 從他手裏奪回公司!

季知行當然只會肯定他鼓勵他, 掛了電話之後, 他有那麽一瞬間想到, 王思凱的媽媽、他那個表姑如今不知怎麽樣了。不過,心念轉瞬而逝, 季知行並不打算為此多費心思,當下要讀的資料可太多了。

讀了幾天材料後, 閻安瑾就給實驗室放年假了。顏久昇、趙毅、孫珥, 包括閻教授自己都要回家過年去了。

季知行想了想, 決定今年春節也回老家一趟,給爺爺掃掃墓,主要是告訴爺爺他現在過得很好,還獲得了全國競賽一等獎。

如今經濟情況好轉,季知行不必再費心比較各種交通方式的價格,在除夕的前一天直接乘坐飛機,一個多小時後就在老家落地了。他想起當初到廣陵大學報道,為了省錢選擇了廉價長途客車,路程將近20個小時,下車時股骨關節都是僵的。

時隔一年半回到老家,季知行沒有聯系任何人。當然,也沒有什麽人好聯系的。

他在爺爺墓前呆了一個下午,給爺爺燒了獲獎照片,又說了很久的話。

離開公墓後,季知行繞道前往老家,想離開前再看一眼。

當初王思凱因為下藥被捕之後,他媽媽還去廣陵大學找過季知行,但是因為門禁嚴進不去。而季知行早就拉黑了這個所謂的表姑所有的聯系方式。表姑後來用各種陌生號碼給季知行發短信轟炸,從咄咄逼人的威脅到無可奈何的祈求,甚至表示願意把老家的房子還他,只求他向警方出具諒解書。

季知行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表姑纏了他一段時間見他完全不為所動,後來就不知所蹤了。過了一段時間,季知行才聽說老家的房子被表姑低價急售了,這事還是跟他同鄉的食堂鹵肉店老板娘告訴他的。

接到許東陽的電話之後,季知行就很確定為什麽表姑要急著賣房子了,無非是和他當初一樣急著用錢。

他當初急著把房子賣了是為了給爺爺續上高額的治療費,表姑急著湊錢估計是為了請律師幫王思凱減輕刑罰。被王展鵬拋棄之後,她大概也沒有什麽收入來源,而請有能力的大律師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後來果然聽說表姑前後請了好幾個律師,但是都不能令她滿意,甚至還被一個假律師騙了不少錢。

在聽到這件事時,季知行心裏是有點痛快的,這大概就是一報還一報吧。

季知行也想過把老家的房子買回來,但是從表姑手上買下房子的那家人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並不打算再次轉賣。季知行也沒有勉強,給那家人留了個聯系方式,跟他們說好如果有一天打算賣房的話,一定聯系他。

季知行站在樓下,仰頭往六樓看。原本空蕩蕩的陽臺現在可熱鬧了。春節將近,那家人按本地習俗掛上了紅燈籠。幾條藤蔓爬到欄桿上,在南方的冬天中仍然是綠色的,陽臺一角掛著一個足球和一個滑板車,一切看上去都那麽地富有生活氣息。

他心想,這樣對老房子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季知行當晚就乘飛機回到廣陵大學。除夕夜是在宿舍過的,他按自己的飯量定了一小桌年夜飯送到宿舍,終於把那些餐卡的其中一張派上了用場,這就算是玄孫們陪他過了個春節吧。

季知行本來想大過年的,好好放松放松歇個幾天,但是在度過了一個窮極無聊的初一後,他還是忍不住在初二又撿起資料開始看。圖書館自然還沒開門,不過他事先借了很多書回來。

於是季知行就在看書、做任務中度過了一個充實的春節假期。

春節過後,季知行就按時到實驗室報到了。實驗室經費已經下撥,購置的新儀器和材料也都到位了。閻安瑾教授在給大家分配好任務後,項目研究就正式開始了。

季知行很珍惜這次機會,不僅能早早地參與實際科研活動,而且還可以為他們自己的零重力座椅項目積累經驗。

在這個實驗室,他聽令行事即可。但是在他們的零重力座椅項目上,他必須能做到統籌規劃,引導研究走向。因此他在實驗室的每天都非常用心,在一切新鮮的經歷中汲取各種搞研究做項目的知識與流程。

閻安瑾將四人分作兩組,季知行和顏久昇一組,趙毅和孫珥一組。再加上他自己總共三組,分不同的方向推進實驗。

他第一天就給幾個學生吃了定心丸:“做出廢品不要緊,初級階段基本都在試錯,你們不用急著非要在短時間內就試出成果。”

有這樣肯體恤學生的導師,季知行等人做起實驗來自然比較沒有心理負擔。

季知行對顏久昇說:“顏師兄,要麻煩你多帶帶我了,我基本沒做過什麽正經實驗。”本科階段的實驗只能算是照本宣科,都稱不上是科研。

顏久昇連連擺手,客氣道:“好說好說,其實我也沒怎麽做過,都在辦公室搞理論呢。”

顏久昇本想著,從同一起跑線起步,大家可以共同進步,沒想到季知行沒幾天就把他遠遠地甩到腦後了。

在熟悉了高壓反應釜的操作後,季知行很快就上手了,做實驗的同時就開始搞GC分析。

顏久昇伸出爾康手:“那什麽,知行,其他實驗室一般是一天做實驗一天GC分析,用兩天完成一組實驗的……”

“可是,同時做不是更節約時間嗎?這樣一天就能完成一組實驗啊。”季知行理所當然地回答,能一天搞完的為什麽要拖到兩天?

顏久昇生怕他單機雙開會出錯,沒想到連著幾組分析質量都超高,閻教授看他的分析都挑不出什麽毛病來。

在季知行的帶動下,項目組裏幾乎沒有閑聊、刷劇、劃水的現象,大家開口壓縮模量,閉口阻燃性能,有時候顏久昇想跟大家八一八導師的從前都不好意思開口。

其實一開始,顏久昇還覺得挺爽的。他和季知行一組,可實際上季知行完全能自己一個人搞定理論分析、實驗操作,他覺得自己基本可以躺平。就像隔壁的化工向實驗室,裏頭有一個他本科時的同學,那人基本就是每天抽一兩個小時盯軟件跑數據,然後剩下的時間打游戲。

可是他還是有羞恥心的,每次閻教授組織課題討論時,季知行都能從容地提出自己的想法,而且有見地有深度,而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說幾句連自己也聽不下去的廢話。於是,最後只好很不好意思地從地上爬起來,跟著一起卷。卷得他都恨不得去知否發個帖子,名字就叫《項目組裏有一個卷王是什麽體驗》。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季知行沒有帶頭996,反而很準時地上下班,這種卷法跟閻教授簡直是如出一轍。

閻教授並不像有些教授只發任務自己一點都不沾手,他是真的熱愛科研,有一次還無不遺憾地感嘆:“真是年紀大了,以前我根本不用睡覺的。”

顏久昇明白,閻教授這話就是純粹地感嘆時光催人老,並沒有拐彎抹角要求他們通宵達旦的意思。但他仍然感受到了過去兩年半不曾感受過的壓力。

不過,顏久昇別的不行,調試心態一流。他後來也想明白了,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有季知行這麽一個科研狂人,那整個項目組的同門都是受益的。他跟著季知行卷幾年,即使卷不過他,也肯定比自己原先的軌跡強。

顏久昇認命地積極跟上季知行的腳步,但是跟朋友聊起來難□□露出滄桑之感。本以為在閻教授眼皮子底下搞理論物理已經夠讓人頭禿了,沒想到一山更有一山禿。他昨天已經下單王霸育發液了,未雨綢繆先用起來,別等他地中海初現雛形,那就為時已晚了!

朋友面授機宜:“這才剛起步,你得盡快把大師兄的威嚴立起來!”

大師兄的威嚴,那是個什麽東西?這玩意兒打從第一天帶著季知行參觀實驗室,就隨著液相色譜儀裏的灰塵飄散了。

“你知道嗎?我每天從試驗臺下來就累得恨不得當場躺平了,回宿舍連澡都不想洗。可季知行回宿舍還有精力再自己看書看文獻,還要早起鍛煉身體!”

“恐怖如斯?!”朋友瞪大了眼睛,而後搖搖頭:“你倆果然不是一個量級的,趁早抱上大腿吧。”大師兄的尊嚴什麽的就當個屁放了吧。

實驗室幾人齊心協力地卷卷卷,只用了半個月時間就完成了閻教授預計要兩個月才能完成的工作,閻教授表示很滿意。制備好的幾種覆合材料需要送去首都的特殊實驗室分析,大概需要兩周時間,實驗算是暫時告了一個段落。

馬上就要開學了,季知行還是本科生,趙毅、孫珥也得準備三月份的研究生覆試,所以閻安瑾幹脆就給大家放了半個月的假,只留下最有空閑的顏久昇留在實驗室照顧怠速反應釜。

顏久昇倒是沒什麽不樂意的,沒有火車頭在,他一個人待在實驗室,玩起手機來完全沒有心理負擔,況且閻教授給的補貼還挺高的。

快開學了,行政樓也開始上班了,朱仁去行政樓前特地繞到閻安瑾辦公室問問近況。

“實驗室怎麽樣啊?”朱仁看看閻安瑾的臉,看起來精神煥發啊。

“很好。”閻安瑾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

但這兩個字已經夠叫了解他的朱仁驚訝了:“難得哦,都幾年沒聽你這麽誇人了。”事實上他們同學又共事了這些年,能叫閻安瑾開金口誇個好字的屈指可數。

閻安瑾確實對現在實驗室的情況很滿意。

其實,以他的標準來看,四個學生有三個都不算天賦絕佳。但科研並不是天才才能從事的行業,搞研究天賦當然很重要,但閻安瑾認為更重要的是良好的心態、持續的熱情與心無旁騖的專註。

天賦固然難得,其帶來的靈光一現能引導項目走向一個正確的方向,但要沿著方向抵達終點還是要靠普通科研者辛勤的汗水與持之以恒的堅持。

比如現代宇宙理論最著名的人物哈勃,當年因為確定河外星系的存在而奠定了他星系天文學之父的地位。但是造父變星周光關系並不是他發現和發展的,他做的只是用這個天才的測距方法測量了仙女座大星雲和其他幾個星雲的距離,並且堅守葉凱士天文臺持續觀測了十幾年。

閻安瑾一一列舉:“顏久昇心態好耐得住寂寞;孫珥有熱情,我能看到他對物理的熱愛;趙毅足夠專心,可以說是不為外物所動。都是很好的科研人才!”

朱仁沒聽到季知行的名字,不禁問道:“那季知行呢?”

閻安瑾難得露出個笑意:“他可以說是完美的科研人才。”

“謔!難得看你對一個人評價這麽高。”朱仁當然知道季知行很優秀,但也沒想到一向高標準高要求的閻安瑾也這麽認可他。

閻安瑾想起過年時候的事:“高霄那家夥,過年給我打電話都還惦記著叫我把季知行給他送過去,說他實驗室趕在除夕前一天又炸了一次了。”

季知行心態好、有熱情、專註程度讓他也嘆為觀止,而且他更有一種思考的韌性。很願意去開動腦子,不厭其煩地嘗試各種想法。耐心熱心專心細心他都有,難怪高霄一直對這個學生念念不忘。

更難得的是組內科研氣氛很好。季知行的努力與他年輕時如出一轍,但他那時候受到的是同門的排擠。當大家計較於回報率、利益分配而開始內耗時,項目要出成果就慢就難。但是顏久昇、趙毅、孫珥都能用正面的眼光去看待季知行對實驗室氣氛的積極影響並欣然接受,這就是雙贏。

另一邊,季知行、林朗、許東陽也在費心為成立零重力座椅社團商討出一個雙贏的局面。

林朗和許東陽都從家裏要到了50萬,季知行也出了同樣的金額。雖然有了150萬的起步資金,但儀器和材料都是花錢的大頭,他們還沒有條件盡情撒幣。

所以只能還是按照上學期期末商量的方案,以組建社團的方式吸納免費的勞動力,但具體怎麽做才能免於招致非議,還得仔細斟酌。

“我覺得即使考慮讓社員享有適當的利益,也不值當在試錯階段就將股份分出去。”許東陽說道,他在寒假啃了幾本分析公司股份結構的書,深知原始股有多寶貴,絕不能在融資之前就輕易稀釋股份。

“我對這個一竅不通,你覺得不合適咱們就再商量別的方法。”林朗說道。

季知行也沒有什麽好意見,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了寒假這段時間的經歷,他覺得自己更喜歡待在實驗室裏搞科研,對經營活動並不怎麽感興趣。

所以三人商量之後,決定步入正軌後由季知行牽頭科研,許東陽科研之餘兼顧經營活動,林朗兼顧人事。而現階段,大家都沒什麽經驗,就商量著一起來。

季知行想了想:“那什麽,我家裏不是送來一些餐卡嗎?我看了一下,也有兩張是學校周邊餐廳的。拿這個當福利可以嗎?會不會太簡薄了?”畢竟像他以前那樣無親無故的還是少,現在大部分人都不缺一口吃的。

三人還沒商量出結果,全院會就要開始了,於是大家都往梯形教室去。

院長在新學期的全院會上對著物院學子諄諄教誨,然後分別針對每個年段的情況作出不同的叮囑。

“大四……”

“大三……”

“大二上學期很不錯,掛科率為史上最低,平均分更創新高,希望大家這學期再接再厲……”

大家聞言紛紛看向季知行,掛科率降低與平均分升高,全賴季知行一人之力啊!院長您不如叮囑季知行期末一定要再開補習班,然後再拿幾個滿分呢。

因為院長冗長無比的講話,全院會結束之後時間已經挺晚的了,310宿舍也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季知行按照前天商議的先到行政樓辦公室申報創立社團,並申請固定場所。

辦公室主任朱仁也在,見到季知行便把他叫到身邊來細細地問他。

朱仁與校長有志一同地想把季知行留在廣陵大學,所以自然對他大開方便之門。

在得知季知行他們的煩惱時,朱仁笑了,還是年輕啊,臉皮薄。

“你們怎麽就這麽實誠呢!這是多好的鍛煉機會啊,學校哪個社團能提供這樣的活動?求都求不來,你們還想著給大家發福利呢。”

季知行解釋道:“雖然如此,但我們的社團活動如果出了成果,必然是要走向商業變現的,我怕大家到時候覺得一切努力都是為他人做嫁衣。”

“項目是你們設計的,這成果本來就跟他們關系不大啊。”朱仁舉了個例子,“你如今在你們閻教授實驗室,日後研究出成果了,你覺得屬於誰?”

季知行立即回答:“那當然屬於閻教授了。”歷來都是如此,研究生給導師打工,能借著項目發幾篇論文就已經很好了。

朱仁兩手一攤:“那不就行了,這跟你們社團不是一樣的嘛。”

見季知行若有所思,又補充道:

“這麽說吧,你換個角度想,你們研究出成果了,是不是肯定要組建公司?是不是會優先考慮錄用參與研究的這些同學?現在就業多難啊,能提前實習,提前跟未來的老板拉近關系,你猜大家願不願意呢?”

聽起來好有道理啊,季知行覺得異身而處,有這樣的預就業機會,他也願意去爭取。

朱仁見他還算受教,又提點他:“至於你剛才說的拿餐卡當做福利也不是不行,雖然誰也不缺那一口吃的,但是能免費上館子,誰不願意呢?不過啊,絕對不能一開始就發出去,等到他們研究到了瓶頸或出現懈怠情緒時,再發福利提升大家的研究熱情也不遲。”

朱仁看看左右,又小聲說道:“做事要懂得先抑後揚!當初學校安排跑操,前後發了兩個通告,你還記得嗎?”

啊!難道?季知行訝異地看著朱仁。

當初學校先發布了一個強制性跑操的通知,全體學生怨聲載道。後來學校虛心納諫,將形式改得更加人性化,還加上了金錢鼓勵。大家就集體轉變態度,改罵領導傻逼為誇領導英明。難道這就是有意識地先抑後揚?

朱仁含蓄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果學校一開始就直接發布第二套方案,學生們的怨言肯定也不會少,6元一次的金錢鼓勵也不能叫大家多感念於心,只會視為理所當然。但是有了第一套方案的對比,大家就對第二套方案很滿意了。

“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朱仁叮囑道,他是看在季知行頗受老閻看重的份上,才對他這麽推心置腹的。

季知行聽了一肚子的用人之術回到宿舍,然後通通倒給了林朗和許東陽。

“奸詐啊!”林朗感嘆。

“狡猾啊!”許東陽疾呼。

然後三人一致決定,就按主任說的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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