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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濃烈、陰魂不散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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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濃烈、陰魂不散的恨。……

氣氛正微妙, 一官差徑自步入中堂,倏然跪地。

“大人,城郊的水靈子監獄……被不明之人投毒了, 死了好多獄卒, 還有犯人……,您快與下官一同去看看吧!”

被投毒?

冷翠燭心上一驚。

那冷蓁豈不是有可能被毒死?

果不其然, 尹淵跟官差走後,陳潯也派人偷摸來找她了。

“現下陳大人還不知道冷蓁公子狀況如何, 但恐怕……兇多吉少, 聽說這次上百人中了毒。”

“大人讓小人來問娘子, 娘子是否要去?”

“去, 當然要去。”

她將懷中昏迷的雞塞給尤恩, 囑托他:“你就待在這裏,照顧好菟絲子, 我去去就回。”

公雞咯噔一聲彈起:“宿主,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必須去確保受還活著, 不然我就會一輩子待在這本破書裏回不去了。”

冷翠燭:“關我什麽事。”

“你、你不讓我去,我就到處亂拉屎!”

“讓你的身上,這輩子都是我的雞屎味!”

“……能不能別這麽惡心。”

冷翠燭暗忖尤恩真是吃了不會撒潑打滾的虧。

菟絲子身為一只重達十斤的大肥雞,非但沒有因為滿身肥肉而行動遲緩,還像是身上長跳蚤般動彈個不停。

馬車裏,陳潯盯著冷翠燭懷裏蠕動的公雞, 摸摸下巴胡茬:“娘子,這, 為什麽要帶只雞啊?”

“哦哦哦,明白了,灑雞血辟邪是吧?本官怎麽沒想到呢……”

“宿主你說句話呀, 說不是,你不是要殺掉我把我的血用來辟邪的……”

“宿主,你倒是說句話呀。”

冷翠燭頭痛欲裂,要被吵死了。

“閉嘴。”

說得滔滔不絕的陳潯立馬合上唇。

車廂裏,只能夠聽見咯咯咯的雞叫聲。

“宿主……宿主……姐姐……”

“別吵了。”

她捂住雞嘴。

陳潯:“沒在吵啊。”

“是因為我坐在娘子對面,吵到娘子的眼睛了嗎?”他眨巴眼,坐到她身邊,“我現在坐過來了,娘子安心罷。”

“……”

幸好路程不遠,她只在馬車上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能夠逃離那一雞一人。

陳潯杜口吞聲地跟在她後頭,抓住公雞的腳爪子將其提著走。

她踏入鐵絲網後的監獄正門,幾個獄卒正拖著一具屍體與她擦身而過。

濃厚的血腥氣迫使她轉眸。

那具屍體她竟認得。

是與冷蓁隔著欄桿交談、給冷蓁送雞蛋吃的嬤嬤。

那嬤嬤昨日還生龍活虎,今日就已經僵了,身上連屍斑都冒了出來。

“或許她還要賺錢養家裏人呢……”

冷翠燭不可能不感傷。這樣的嬤嬤,她見得最多。

窮人家的老人,即便年過半百也要出門找活計掙錢,多得是到死都在幹活貼補孩子的。

監獄裏,無處不被哀嚎痛叫充斥。

陳潯去處理投毒的案子,冷翠燭就帶著菟絲子,由獄卒帶路到地牢。

地牢陰暗又潮濕,因許久未有人打理,地板積了一層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冷翠燭一步一步往裏走,鞋底踩得黢黑,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

“娘子,到地方了。”

循著獄卒的指向望去,那牢房黑魆魆又幽深,冷翠燭什麽都沒看見。

但她的的確確聽到裏面傳出的呼嚕聲,牢房裏是有人的。

亦或許……並不是人。

她莫名無法想象冷蓁縮在那團黑暗裏的模樣,只知道他現在一定是很痛苦的。

痛苦到,她也被那莫大的悲愴、僝僽束縛在原地,盯著未知的幽暗。

直到菟絲子推搡她,她才徐徐步入牢房。

腳踩在密密麻麻的稻草上,那呼嚕聲離她越來越近。

就在黑暗之中,她再走一步、僅一步就能看清。

稻草被她踩得簌簌作響,她擡起一條腿,另一條腿被絞住。

低頭,腿上纏了一條蛇。

一條斷尾的幼蛇,被撐得鼓起的蛇腹正吐納著,發出呼嚕聲響。

“你為什麽不說話呢?”

一只手搭上她肩膀。

“好久沒聽人說話……”

冷翠燭回頭,冷蓁就站在她身後,黑發濕乎乎黏在臉頰,靨面小痣似乎比從前更多。

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邋遢喪氣過。

“你才在這裏待了一天。”

“一天,能發生的變數可多呢。”

冷蓁拂袖揩臉,那些密匝匝的小痣消失大半。

原來是灰塵。

“聽說獄中有人投毒,你中毒了嗎?身體如何?”

“中了。”冷蓁靠近她,張大半張的嘴。

一張血淋淋的嘴,牙齒都被染作殷紅,口中的軟肉全褪了層皮。

他合攏嘴,幽幽道:“但沒喝下去,含了一會兒發覺味道不對,就吐出來了。”

“你的嘴痛不痛?是被毒藥灼燒的?”

“不。”

他微笑著說:“是我自己剝的皮。”

“……”她一時失語。

牢房門口待著的公雞聽不下去了:“我只聽過撕嘴唇上的死皮,嘴巴裏面的活皮還能撕?”

“你兒子坐牢坐瘋了?他不會覺得這樣很酷、很獨樹一幟吧?十八歲這麽老了還青春期叛逆啊?”

“還是說他覺得自己很可憐,還想讓別人可憐他……受怎麽老是自嬤,別到後面真以為自己是啥美強慘,其實是一毛不拔螞蟥男,我都要對這種面容有刻板印象了。”

冷翠燭:“……你自己?”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這樣做,難道在這兒等死,任嘴巴爛掉?”

“還是等我親愛的母親來救我啊?”

“我沒打算救你。”

“我只是來看看,你還活著沒。”

“哦?”冷蓁笑意更甚,笑得陰慘,纖薄的臉皮撐起笑弧,“那,有順你的意嗎”

她雙手抱胸,揚眉輕笑:“蓁蓁,你想聽什麽?”

“有?”

“沒有?”

若換作別的母親,別的兒子,經歷這種事早就痛哭流涕地抱在一起。

卻偏偏是冷翠燭和冷蓁。

此刻,牢房裏的氛圍無比輕快,兩人就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瑣事。

“娘自然是想讓你開心的。”

“所以,順沒順我的意,任你怎樣想。”她冷淡問道,“昨晚睡得好嗎?睡得好的話,沒什麽事我就走了。”

冷蓁臉上笑容倏地消失。

她不繼續問他中毒的事了?

他剝皮就值得她感嘆幾句?

……就沒了?

“睡得好嗎?”

她指尖輕撫冷蓁臉頰:“蓁蓁,怎麽不回話?”

“你故意的?”

“什麽呀?”

“你知道我在這裏過得有多痛苦嗎!你就只問幾句?你知道……”

他臉紅筋爆,渾身血脈僨張。一時著急,咬到嘴肉,噗通跪倒在地,痛苦地捂住臉,吐出一灘血。

冷翠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我引誘你?”

“是我引誘你這樣做的嗎?”

“蓁蓁,你可以說是一廂情願,也可以說是迫不得已,但不能將一切歸咎於我。”

“你若是真想按我的心意……”她指尖勾起鬢邊發絲,繞到耳後,蹲下身,在冷蓁耳畔款言溫語。

“十幾年前,我本想殺了你,再不濟,也是要與你同歸於盡。”

冷蓁擰眉,合攏猩紅雙唇,右手哆哆嗦嗦探向腰間。

母親沒有撒謊,腰上的傷痕,就是最好的佐證。

“可是母親愛你。”她真摯開口,拂去冷蓁肩頭枯草。

料應情盡,還道有情無。

他們之間的愛是甜如蜜糖的毒藥,一根臍帶將兩人永遠綁在一起,再也掙脫不開。他若想走,她就將臍帶收緊些;她要離開,他也是一樣。

“你是我的血肉。”

“你要聽我的話。”

指腹玟去他唇瓣血漬,冷翠燭擁著他。

擁著自己的孩子,指尖緩緩探入他口中,撬開他嘴,水蔥似的指尖點點地磨,甲面和指腹沾上汙血。

她就笑著,將汙血抹在他臉頰,細細描摹。

冷蓁被她擁著,這個姿勢,就像小時她抱著他給他哄睡一般。

他看著冷翠燭,母親的發絲垂到自己鼻尖,他靜靜去嗅,是溫潤的檀香。

冷翠燭喃喃哄他,他聽不太清,只覺得那聲音好柔,極為動聽。

“娘……”

他一抽,泌出滴淚水,之後便無可控制地哭起來,淚如雨下。

滾熱的淚洗刷面頰血痕,就連冷翠燭的發絲也黏上淚水。

“蓁蓁想要回去……”他嘟嘟囔囔,每說一個字眉心溝壑就重幾分。

“回去?”

“好啊,”她粲然一笑,“那,蓁蓁怎麽證明自己是真的想回去呢?娘覺得你在這裏過得挺生龍活虎的嘛。”

她抓起地上幼蛇:“瞧,你還有獄友呢。”

竹青色的幼蛇盤繞在她手中,爬過手背,蛇頭鉆進微張指縫。

她的手又瘦又修長,肌膚毫無血色,幼蛇纏繞在上頭,缺失的蛇尾露出裏面的粉嫩蛇肉,她像是在手上纏了條纖薄綾帶。

冷蓁一楞:“我、我怎麽證明……”

“不如,就吃下你的獄友,帶它一同離開,還能表示出你的決心。”

“吃……”

冷蓁癱在地上,張大唇:“娘,這、這蛇是有……劇毒的啊!”

“是嗎?”

“這蛇外觀看起來就是尋常小青蛇,你是從何知曉它有毒的?”

“……娘,是我投的毒!”

冷蓁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倒在地上死死抓住她裙擺,額前冒汗:“娘,救救我,若被人查出來,我這輩子就完了!”

更何況他投毒,就是為了攪混水找時機出去啊。若出不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上一年,還不如殺了他。

“你投的毒?你怎麽可以做這麽壞的事……你知不知有多少人因為你去世?”

冷蓁根本沒聽冷翠燭在嘀咕些什麽,一個勁兒地點頭:“知道知道,娘,我全都知道……我待在這裏一日,危險就更重幾分啊!”

“衙門裏的那群人定不會放過我的,就算是縣衙心悅於你,我也活不了命……,我真的沒想到會死這麽多人,我就是一時腦熱才……蓁蓁只是一時沖動才犯下如此滔天大錯的啊!”

“娘,蓁蓁不是故意的……救救我、救救我!”

他像狗一般跪趴在她裙擺,抱住她雙腿,涕淚橫流。

邊說話,唇角還不斷往外溢出血,濕淋淋滴在衣領。

“娘,你真的忍心看我死去?”

“不行啊!不能死!”

公雞倏地鉆進牢房,縮進冷翠燭裙下,絮絮叨叨:“他不能死啊宿主,你兒子不能死,你兒子死了我就回不去了……宿主,快救救你兒子……”

“我怎麽救?”

冷翠燭面色稍凝:“冷蓁,我怎麽救你?我也毫無辦法。”

“可是我只有娘了……娘若不救我,我就要死在這裏了。”他將被淚水濡濕的臉埋進她裙紗之中,抽噎不休。

“娘,你真的想讓我死?”

平心而論,冷翠燭的確不想。

不管她與冷蓁之前的感情是從何而來的,她都是確確實實地愛著冷蓁,只是這愛與恨意夾雜在一起,纏綿不休。

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八年,十八年間積蓄的親情是難以磨滅的。

她早已習慣冷蓁的存在。

若是要講理,她與尹淵決裂,琵琶技藝也早已生疏,以後或許有很長一段時間需要仰仗冷蓁的工錢過日子。

冷蓁從前靠她哺乳、吸她的血,她也該將那些心血給討回來。

輕飄飄地死去,或是與她不覆相見,於冷蓁、於她,都不足夠。

她與他需要的,是濃烈、陰魂不散的恨。

冷翠燭暗忖她沒有辦法,並不代表菟絲子沒有。

菟絲子不是這本書裏的人物,他是更高一級的系統,負責這本書,知曉好多還未發生的事,權力似乎比尤恩還要大。

應當有辦法越過重重防守,帶她和冷蓁出去吧?

公雞被她叫到別處,聽她這麽一說,驀地凝住。

“……我有什麽辦法?你問我?”

“辦法……辦法、辦法你非要有的話,也有!只是這辦法有點費……”

“那還猶豫什麽?”

她掩面嘆息:“反正,我是毫無辦法的,就只能靠你了。”

“你不能去求你老公把你兒子放出來嗎?你去撒個嬌呢。”

“不能,你這麽會撒你去撒。”

“……好吧,辦法我有,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等我把你兒子救出來,你就要和我開始完成那些書中的任務了。”

“宿主,真的拖不得了,你努力這麽久,也沒什麽大的變化呀。”

冷翠燭咬唇,矢口否認:“才不是……”

“哦,好像是有……我方才在馬車上聽那個縣衙說,你兒子還差點和他親嘴,是不是?”

菟絲子這麽一提,她又回憶起當時不堪入目的畫面。

這一次她答得幹脆:“好,我答應你。”

“真的?你想通了?”

“我想通還不好?”

“我若不想通,不管冷蓁,任他自生自滅,你怎麽辦?真待在這兒和我過一輩子?”

公雞咯咯叫了聲,紅了雞眼:“宿主……你怎麽可以這麽好。我原諒你老是踢我屁股了,權當做你和我之間的小情趣!”

“好!那你就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回,一定把你,和你的兒子給救出去!”

公雞邊蹦邊跳,歡歡喜喜跑出地牢,消失在長廊拐角。

冷翠燭狐疑菟絲子到底要用什麽辦法,便走到拐角瞥了眼,早已不見雞影,甚至連雞毛都沒有。

“跑這麽快……”她只能回牢房與冷蓁待著。

冷蓁仍抽抽搭搭哭個不停,冷翠燭瞧他滿臉淚痕的模樣,有點不想搭理。

若換做以前,她早心疼到滴血。

冷蓁從小就是,一遇到處理不好的事就開始哭,就幹杵著,邊揩眼淚邊等她來處理。

他是被縱容慣了的。

畢竟,她只有冷蓁這一個孩子。

“唔……娘……”

“莫哭了,你哭成現在這個臉一塊兒白一塊兒紅的樣子……很難看的呀。”冷翠燭蹙眉,還是俯身抱住冷蓁,拍拍他脊背,“聽話,別哭了,娘知道你委屈,你不是故意投毒害死那麽多人的。”

“……嗯嗯。”冷蓁哼唧幾聲,埋在她肩頭,額前發絲濕噠噠地顫。

過會兒,一黑衣獄卒下到地牢,徑直走向牢房。

冷翠燭還與冷蓁抱在一起,見有人來嚇了跳,松手縮到角落去。

冷蓁爬起來,護在她身前,臉上還黏了枯草:“你是誰?誰讓你來的?地牢尋常獄卒沒有指令進不來。”

獄卒撩開兜帽,沖冷翠燭喊:“宿……”

他倏地捂住嘴,眨巴眼睛,橙黃色的眼珠子光燦燦的。

那獄卒生得實在是水靈,一雙杏眼圓潤清澈,鮮艷唇瓣覆了水液,閃著粼粼光澤。

這面相一看就是個良善溫順的男子,竟襯得一旁慣於扮作乖巧招人憐惜的冷蓁有些刻薄。

宿……主?

冷翠燭眸光頓亮。

錯不了,那聲音就是菟絲子的,只不過比平日的更清亮,玎玲如玉石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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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料應情盡,還道有情無。——《臨江仙·點滴芭蕉心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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