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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050 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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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050 可憐

餘尋果然還像以前那樣心軟。

他笑他怕苦,然後給他換了其他藥,雖然只有苦才讓他覺得有滋味。

周斂承認,他沒奢望什麽,但那天故意挑在晚上給餘尋打視頻,確實是存著想試探他是不是一個人住的心理。

當時他以為是鏡頭外有人在幫他,也沒有失望或嫉妒,腦海中只剩空白和荒蕪。

他給他發偏方視頻。

原來他現在單身,是因為不好意思才騙他。

他不吃黃豆,有點挑食。

自己稍微賣一下慘,他就放棄相親陪他去逛學校。

他穿白大褂和穿常服一樣好看。

他因為別人丟下自己,但還好只丟了一會兒。

自己又沒控制住,碰了他一下,真惡心。

他好像很喜歡小朋友。

他邀請他去爬山散心,他說他談過一個活潑開朗的女朋友,他聽說老人家丟了孫子後心情沮喪,他小心翼翼地給他處理燙傷。

大家一起去許願時周斂原本不打算參與,他沒什麽願望,又或者說他深知自己的願望不可能實現。

可是看著餘尋坐在山林間的石凳上,提筆認真書寫時,周斂恍然間好像猜到了他會許下什麽願望。

就像當初他猜到他會寫下班長的名字,會流出那滴淚一樣。

掛許願牌時他偷看了餘尋的願望,果然跟他寫的一樣——希望那位婆婆早日跟親人團聚。

周斂沒向餘尋傾訴什麽,僅僅只跟他待在一起,他就感到無比心安。

所以第二次得知餘尋要去相親時,哪怕他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幹涉,不要打聽,最後還是莫名其妙地半夜爬起來,在本就有些頭痛的情況下淋冷水吹空調,把低熱弄成高燒,好借口騙餘尋來幫他。

他知道他躺在沙發上裝睡的時候,餘尋看了那些他故意擺放在茶幾上的精神類藥物,或許還用手機查了它們的作用功效。

他知道很多時候他其實讓餘尋感到為難了,可是因為他故意讓餘尋知道自己正在遭受病痛折磨,所以餘尋憐憫他,對他一再讓步。

而他利用餘尋的心軟,放任自己得寸進尺,越陷越深,幾乎無法自控。

他不斷說服自己,他只是出於人類趨樂避苦的本能,對餘尋產生了強烈的依賴,因為跟餘尋待在一起時,他能安穩入眠,吃進嘴裏的東西變得味道,很多在他看來沒意義的事也變得有趣。

除了他不得不肩負的責任,他開始對所謂的‘明天’產生期待。

所以他一邊負疚,一邊又始終割舍不下這段靠他裝可憐來維持的不明關系。

直到餘尋親口對他說,他喜歡男人。

周斂徹底失控。

那些被他深埋起來的不甘,見不得人的欲望,紛紛尋到間隙鉆了出來。

他悲哀地承認,就算他對餘尋有依賴,也是出於喜歡。

可笑他曾經對餘尋做過那麽多齷齪下流的事,竟然還能恬不知恥地再度喜歡上他。

他消失逃避了幾天,重新適應沒有餘尋的日子之後,他決定說出來,向餘尋坦白,他喜歡他。

反正他十年前就準備要說的。

讓餘尋親口拒絕他,為他曾經卑劣而不自知的喜歡畫上一個句號。

他知道餘尋雖然善良,卻並非沒有下限。

但是,餘尋考慮了三十多分鐘後,竟然回電話答應了他。

他睡眠進食障礙,他精神狀況不穩定,他當著他的面打人,他還有身體上的殘疾,正常人都不可能喜歡他,但這些加起來足夠讓餘尋同情他。

周斂不理解,怎麽會有餘尋這樣的人,長了顆蝸牛一樣的心,那麽軟。

第一名可以讓,榮譽可以讓,連喜歡,都可以將就。

又怎麽會有他這樣無饜的人,明知道餘尋那麽好,還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他。

周斂知道自己是有不少問題,但他並不覺得有多嚴重,這些年他都是這麽過來的。

睡不著可以吃安眠藥,真餓了也能吃得下東西,焦慮躁郁什麽的,按時吃藥做咨詢應該也能治好,身體方面的問題,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他也不可能對他人產生什麽欲望。

總之只要小娜還在一天,他就會好好活著,努力賺錢,確保她活得無憂快樂。

他再難受也能裝作若無其事,小娜,周晗,還有他母親,他身邊親近之人都沒覺得他不正常。

他胡亂吃藥、不定時就診並非是因為他做不到,而是因為他不想變得太正常。

他怕自己過於理智,就會放過餘尋。

*

這天早上任逐接到周斂的電話時有點意外,因為他往常都是預約的周五來訪。

或者幹脆不來。

周斂來過兩次之後,她偶然間在男友成哲宇的雲相冊裏看見他,才知道周斂就是成哲宇跟她提過好幾次的那個學弟兼室友兼合夥人。

成哲宇每次提起他,都要搖頭感嘆一番,說他能吃苦有幹勁有想法敢創新,可惜就是不喝酒不會為人處世,或者說不屑於為人處世,甚至還容易得罪人,否則說不定對方能比他混得好。

其實成哲宇要比周斂大整整四歲,周斂讀大一的時候,他讀研一,兩人之所以會成為室友,是因為本科生都是六人寢,周斂換過幾次宿舍,總會跟其中一兩個人起沖突,沒宿舍樂意要他,而成哲宇跟他同系,又正好沒室友,周斂就被安排到跟他住。

成哲宇性格佛系,平時又很少在宿舍,原以為自己應該惹不到對方,但頭一年裏他也覺得周斂討厭他。

後面相處久了才發現,周斂人其實不壞,也沒針對他,就是好像單純地討厭同性。

任逐認出周斂後,有心留意了一下,很快發現周斂屬於特別叛逆的那一類來訪者。

她明明建議他一周最好來兩次,但他有時候兩周都不見得來一次,藥也完全不按時吃。而且他非常頑固,在溝通過程中她很難調整他的認知。

目前她只知道他曾經喜歡過的人特別好——如果他的描述客觀屬實的話。而他正因為曾經傷害過對方而深受困擾,但具體造成了什麽傷害,他始終沒說。

這次他主動選擇周一早上過來,任逐直覺他們的治療進程應該會有所突破。

周斂依舊坐到她正對面,不過這次他拿起了一個用來分散註意力的網球。

“你好像又半個月沒來過了吧,今天突然過來,是不是最近發生了什麽特別的事?”任逐拿了一瓶自己平時用來補充能量的酸奶放到他面前。

認出周斂後,她其實跟他說過,心理咨詢的核心設置是單一關系,咨詢師和咨詢者在生活中最好沒有其他關系,否則一方可能會有所保留,而另一方則很難保持中立和節制。

她向他坦白自己從男友那裏聽過不少關於他的事,有可能會提出一些從朋友角度出發的觀點,表示他如果有需要,自己可以介紹其他專業的咨詢師給他。

但周斂表示不用,說他不想說的事是因為他自己,而不是因為她是誰。

任逐想想也是,畢竟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就知道她是誰。

“嗯。”周斂用空著的那只手轉了轉酸奶瓶,上面的文字好像是法文。

他記得餘尋以前上學時,早餐就喜歡搭一盒酸奶。

“什麽特別的事,方便跟我說嗎?”周斂來過幾次後,任逐發現,與其說他是來做咨詢的,不如說他是來向她傾訴的。

他從不問她他該怎麽做,要怎麽辦,說明他心裏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麽,要做什麽,而她無論是讚成還是反對,都不會改變他的想法。

加上期間兩人私底下跟成哲宇一起吃飯時也尋隙聊起過這件事,任逐也就不堅持一定要按專業的方法來處理了。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就當是朋友談談心。

周斂沒準備喝那瓶酸奶,說:“前段時間我向他坦白了,告訴他我喜歡他,沒想到他竟然答應跟我在一起。”

任逐本該微笑著讓他分享更多的細節,不過她看一眼他的神色,說:“但你看起來並沒有多高興。”

周斂苦笑一下,說:“因為他答應我並不是出於喜歡,而是因為...被我騙了。”

任逐好奇,“你怎麽知道他不是出於喜歡?”

“因為他沒有說過。”周斂視線鎖在綠得晃眼的網球上,“中間他掛斷電話考慮了三十八分鐘,估計應該很糾結。”

任逐不置可否,問:“那你認為他答應你是出於什麽,你騙了他什麽?”

“因為他可憐我。”周斂低垂著頭,“我有頑固性睡眠障礙,吃安眠藥的時候習慣咬碎吃,見效更快,那段時間吃抗焦慮藥時沒改過來,被他撞見過一次,他當時反應很大,而且他知道我在做心理咨詢,所以他大概以為我病得很嚴重,不忍心拒絕我吧。”

周斂擡起頭,對她笑了笑,繼續道:“他當時答應我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我有沒有好好吃藥。”

任逐皺眉,“我給你開的藥不能嚼碎吃。”

周斂點頭,“我知道,他也說過,我已經改了。”

“僅憑這些就斷定他不喜歡你,是不是有點草率?你有沒有考慮過直接向他問個清楚明白?”

“可是,如果他能因為可憐我而答應跟我在一起,就也能因為可憐我而承認喜歡我吧。”

“你用‘如果’這個詞,說明你也不是百分百確定他就一定不喜歡你。”

周斂默認。

餘尋醉酒時說想親他,在影院時碰他的手,還有今早趕過來見他,都讓他懷疑餘尋是不是在嘗試著把這段虛假的關系變成真的。

就像他,明明認定餘尋是因為心軟才答應他,認定這段關系是假的,所以這段時間哪怕他每天晚上下班後都把車開到餘尋家樓下,停一晚上,他也不敢去他家裏,不敢睡他的床,更不敢碰他。

可他有時候還是會分不清真假,克制不住地對他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那如果他是因為喜歡你才答應跟你在一起的呢?”

周斂用力捏了捏手中的網球,說:“我不希望他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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