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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醫生越老越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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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醫生越老越吃香

一個落日熔金的下午,印城一家三甲醫院中醫全科02號診室內。

“醫生,這照片上是你嗎?”

餘尋開藥方的時候,坐在他左側那位五十多歲,衣著精致得體,自進門之後就不停往他胸口瞟的阿姨終於忍不住發問。

原來是在看胸牌。

餘尋悄悄松了口氣,他還以為是自己中午吃面時不小心濺了湯汁在白大褂上影響醫容醫貌了呢。

“是我啊。”溫穩的聲音隔著藍色的口罩傳出,頗有一股安撫人心的味道。

最近印城爆發了一陣小規模流感,大家都帶著口罩。

對方聞言鎖起眉頭,試探性地問:“你還在實習吧?”

餘尋手上一頓,突然讀懂了對方進屋以來身上籠罩著的那層淡淡的憂愁。

不是因為擔心她的更年期綜合征,而是——嫌他不夠老!

醫生越老越吃香,中醫尤甚。

“阿姨,實習醫生是不能獨立坐診的。”餘尋一邊打字,一邊繼續用溫和又不失謹慎的聲音說:“而且,我馬上三十了。”

很巧,今天正好是他二十九歲生日,確實馬上吃三十的飯。

“是嗎。”阿姨原本還在後悔沒多等幾天排個專家號,聽說他馬上三十了,放心不少,眼中的愁雲化作好奇:“那你平時都是怎麽保養的呀?這照片看著跟我小兒子差不多大,他大學還沒畢業呢。”

阿姨說著微瞇了眼又掃向那張幾寸大的胸牌,照片上的人沒有口罩遮攔,清冽狹長的眼睛與本人一般別無二致,俊挺的鼻梁,一眼能看出的略帶僵硬的職業微笑,反而給那張無暇的面龐添了幾分青澀之感。

但好看可不能當藥治,所以她才有先前的顧慮。

保...養...

餘尋扯了扯嘴角,聲音卻不顯波瀾:“你是想說養生吧,平時吃好睡好,多鍛煉,少煩惱。”

阿姨還想再聊兩句,但餘尋已經打印好藥方遞給她,“先去二樓大廳繳費,再去一樓西藥房取藥,用法用量就按說明書上來。”

“哦,好。”阿姨接過藥方一邊看一邊站起來,“謝謝噢。”

雖然對方看不見,餘尋還是習慣性地露出已經臻至完美的職業微笑,朝她點了點頭。

阿姨看著他微微彎起來的眼睛,還有那張帶著淺笑的照片,竟然生出一種他在跟她說‘歡迎下次再來’的錯覺,還伴隨著她去高端會所做完療養,那些帥氣的男技師對她說出這句話時的愉悅感。

而餘尋這邊剛把這位阿姨的問診記錄保存完畢,敲門聲就挨著關門聲響起。

“請進。”他提高音量說。

特殊時期醫院總是人滿為患,他已經連診了兩個多小時,嗓子有些發啞。

他推了推黑色鏡框,視線掃到下一位候診者的名字,心裏突然咯噔一下。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在候診列表裏看見這個名字,思緒崩亂間餘尋想起剛才那位阿姨說的照片,下意識趕緊扯掉胸牌扣到桌面上,右手搭住的鼠標還沒來得及點開詳細資料,對方已經推門進來。

還好雙方都戴著口罩。

餘尋擡頭快速掃了對方一眼,身形頎長,眼神淡漠。

就第一印象來說,這個是這些年遇上的同名同姓的患者中跟那人最像的。

“周斂是嗎?”餘尋的視線已經回到了電腦屏幕上,他一邊例行詢問,一邊快速點開資料。

周斂,男,二十八歲,既往病史......性功能障礙?

身形,名字,年齡,都對得上。

所以,有可能是他十多年前表白失敗的暗戀對象來找他看陽痿?!

餘尋坐診兩年多,各種疑難雜癥和令人十分尷尬的病都見過不少,但這還是第一次出現患者還沒陳述病情,他就感到相當棘手的情況。

“是。”對方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冷沈沈的,沒什麽溫度。

僅僅一個單音節,還不足以讓餘尋從記憶的長河中分辨出此周斂是不是就是他高中暗戀整整兩年的那個周斂。

“是哪裏不舒服?”

雖然不太想,但餘尋還是秉持著職業素養,微微轉動椅子,側身面向他。

對方的眼珠黑而深邃,像無星無月的夜空。

“中醫全科什麽都看嗎?”周斂反問他。

聲音不輕不重,語速不疾不徐,倒是沒聽出緊張或尷尬。

但餘尋還是覺得不妙,雖然十餘年沒見過,可這聲音聽起來愈發熟悉。

“理論上是。”盡管已經開始有些如坐針氈,手心冒汗,心裏打鼓,餘尋的語氣卻一如既往地平穩。

經過多年的修煉,他的職業素養相當到位。

“我陽痿。”對方漠然的雙眼直視著餘尋,語出驚人。

“......”

“!”

餘尋戰略性扶了扶黑框眼鏡,視線從他臉上轉開半許,努力維持著淡定的口吻:“出現多久了?”

“大概十年左右。”

十年!!!

當初那麽一個帥小夥,十年沒有性生活!

大好的青春年華,太悲慘了吧!

“那障礙之前正常嗎?”餘尋聲音如常。

“嗯。”周斂點點下巴。

“正常的時候性生活或者自己動手頻不頻繁?”

根據餘尋剛剛蘇醒的記憶碎片,周斂高中那會兒挺引人註目的,光是他們班上就有不少人追過他。

“沒有過性生活。”周斂說著皺起眉峰,似乎是在努力回憶,“那方面的話,高二之前一年也就不到十次吧,高二後大約一周一次,偶爾兩次三次,算頻繁嗎?”

中學階段沒有性生活,嗯,勉強算個好學生。高二啊,自己就是高二轉學的,當然,這並沒有什麽關聯,想遠了,收住。

“這種頻次屬於正常範圍,那障礙之前有沒有遭受什麽重大打擊或壓力?比如失戀,高考什麽的,還有作息飲食規不規律?”

周斂捏住掛號紙一角,垂眸沈聲道:“沒什麽壓力,作息飲食還算正常。”

餘尋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繼續問:“有沒有腰部酸痛,頭暈耳鳴,或者失眠多夢之類問題?”

“偶爾會有。”

餘尋點點頭,握住鼠標點開他的病例本,邊瀏覽邊問:“近一年我們醫院的相關科室你都看過了,有什麽效果嗎?”

“沒有。”

“手伸過來我給你把一下脈。”餘尋抽出一張濕紙巾不動聲色地擦掉掌心的薄汗。

“左手還是右手?”周斂視線追著他的動作發問。

“都可以。”餘尋咽咽發幹的嗓子,他的水杯空了,一直沒空去接。

周斂於是將左手的袖子擼至肘部,仰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勻稱有力,但掌腹與一些指節處有或新或舊的粗糲傷痕和繭子。

餘尋搭上他的手腕,感受到一絲分明的熱意。也不知是他手指過熱,還是周斂的肌膚太涼。

脈象浮而無力,且短,為虛脈。

雖然並不代表他腎虛,不過與他偶爾的酸痛失眠應該有些關系。

“西醫療法都沒效果的話,你這種情況很有可能是心理原因引起的,我建議你可以嘗試掛一下精神科或者找相關的心理咨詢師看一看。我這邊先給你開幾副養精補氣,疏肝解郁的藥吃一個月看看,主要是幫你緩解失眠乏累的癥狀。”

餘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輕緩又不失嚴肅。

很多人對心理疾病還不以為然,許多患者自身要麽是沒意識到,要麽是諱疾忌醫。周斂相關科室都看過了,不可能沒有專家排除病因後建議他去精神科,但他還是先掛了他們醫院最後一個能看這方面問題的中醫科。

餘尋猜測他大概是對心理方面的疾病有所抵觸,寧願將最後的希望壓在中醫上,也不願意去看心理醫生。

周斂沈默片刻,無言點頭,像是對這樣的診斷結果早就習以為常。

每位患者的就診時間有限,餘尋確實無能為力,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他一邊打字開藥方一邊低聲問他:“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周斂扯了扯口罩帶子,餘尋誤以為他要將口罩摘下來,心裏猝然漏跳一拍,慌忙避開視線,打字的手指僵在按鍵上,壓出一長串溢出屏幕的‘哈’字。

好在周斂只是調了下口罩的位置,隨後垂下手平淡地說:“沒有了。”

餘尋已經確定此周斂就是彼周斂,但眼下是工作時間,周斂也沒認出自己,外加自己曾經表白被拒和現在得知人家隱疾,他真想不出兩人要是互相認出來了得多尷尬。

於是他裝作遺忘,如常將打印出來的繳費單遞過去,例行交代:“先去二樓大廳繳費,再去一樓中藥房取藥。”

周斂放下袖子接過,站起來自上而下盯著他,停頓了兩秒,才說:“謝謝醫生...還是大夫?”

他的聲音聽起來一本正經,餘尋又看不清他的表情,猜想他大概是真的疑惑,難得從緊張之餘生出一點兒笑意,在口罩下揚起嘴角回答他:“現在基本都是叫醫生。”

於是周斂又說了一遍:“那謝謝醫生。”

“不客氣。”餘尋目視著他轉身朝門口走去,那點笑意已不知不覺換成了僵硬的職業微笑。

直到那道略顯蕭索的身影徹底被門板阻隔在外,餘尋才卸力靠到椅背上。

銀白色的鼠標上面濕濕滑滑的,已經覆了薄薄的一層汗。

壽星老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沒錯,但這樣的生日禮物,是不是有點創意過頭了?

留給餘尋平覆的時間並不多,他只閉目躺了幾秒,便又端坐起來,用紙巾擦擦手心和鼠標,繼續接診下一位患者。

一直忙到下午六點多,他才診完最後一個患者,脫下白大褂從診室出來。

原本他們下午的上班時間是兩點到五點,但公立醫院的患者向來多,最近又流感肆虐,哪怕是相對輕松中醫科,每個醫生每天的號也基本沒空過。

要在有限的時間裏看完二三十個病人,每個患者只能分配到幾分鐘的就診時間,遇上對病情憂思過重的,餘尋總忍不住跟他們多說幾句,盡量問得詳細,好讓患者安心,因此加班是家常便飯。

好在繳費窗和藥房全天候有人值班,他慢些也不會影響到其他同事。

大廳裏的等候區還零星坐著幾個人,說明有人比他還晚下班。

餘尋徑直穿過候診區,走到導診臺的時候發現導醫小楊也還沒走,她去年剛畢業,上崗還不到一年。

兩人經常這個點兒了還沒走,光是每天打的招呼都夠他們相熟了。

餘尋走到她身邊時停下來隔著導醫臺跟她說話:“小楊,還不走?”

“快了,在改一個導診流程單。”楊幼琪仰起頭對他笑了一下,周圍基本沒什麽人了,所以她摘了口罩,誠摯的笑容一點兒也看不出有被加班摧殘到的樣子。

“王醫生走了嗎?”

餘尋問的是王煥璋,是他的前輩兼好友,兩人認識七八年年了,他們科室目前只有王煥璋一個人知道餘尋過的是農歷生日,昨天跟他約好說如果兩人下班時間差不多就一起去喝一杯。

“走好一會兒了。”楊幼琪擡頭告訴他後又快速低頭看向手中的記錄本。

“那我也先走了。”餘尋不再打擾她。

“好,餘醫生拜拜。”

印城的秋天來得比別處要早,步行道兩旁的行道樹開始漸漸變黃,其中一些長果子的已經會偶爾掉熟果砸人了。

餘尋的房子離醫院不遠,二十分鐘左右的步程,他多數時候都是步行上下班,權當鍛煉。

回到家跟他爸媽通過電話,又一一答謝過給他賀生的親朋好友,晚上洗完澡吹幹頭發躺床上後,餘尋才有心思靜下來回想白天的那個小插曲。

他十八歲高中畢業,今天二十九歲生日,算下來他跟周斂已經整整十一年不曾見過。

十一年的光陰實在太長,長到一塊石頭都大概變了形。

高中時代,除了兩三個至今還有聯系的同學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班主任以外,各科老師,班幹部,同桌,給他遞過情書的女孩......絕大多數連姓名都已經忘卻。

周斂是唯一的例外。

畢竟是少男初戀。

不過自己於他,應該早就“泯然眾人矣”。

因此餘尋並沒有將這次相遇放在心上,也不曾想過兩人日後還會有交集。

但那天晚上他久違地做了一個以前的夢,夢見高二開學第一天他上臺做自我介紹。

自從小學某一次他作文拿獎,毫無準備地被老師叫上講臺分享體會,由於畏懼那麽多雙盯著他的眼睛,磕磕巴巴半天也沒說出幾句話後,再遇上拿獎,考年級第一,新生開學等情況,他都會很有預見性地提前寫好草稿,並且熟背下來。

那次轉學也不例外,所以上臺時他心裏雖然有些緊張,面上的表情和聲音卻像極了自信開朗的三好學生。

“大家好,我叫餘尋,餘光中先生的餘,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尋......”

他面帶微笑地誦讀著自認為無可挑剔的介紹詞,但剛說完第一句話,坐在正中間的一個同學就像是聽到了欠債人的聲音一樣,突然擡頭掀起眼皮盯著他。

少年面容冷峻,看過來的雙眸裏像盛著兩顆剛鑄好的琉璃彈珠。

餘尋眨了眨眼睛,腦中不由自主閃過假期讀到的一句詩——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對方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餘尋修煉了多年的自我介紹本領突然倒退回小學水平,背好的介紹詞也變成了雜亂無章的拼圖碎片,他伸手扶了扶黑邊眼鏡,掐去幾句,匆匆結束了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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