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2 被質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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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 32 被質疑了
康由覆工，陳家浩蹭飯終於不用蹭到營養餐了。陸廚娘一回家，就接到陳少爺的點菜，炸的辣的大葷的海裏游的，簡單來說就是康由這段時間要忌口的東西。
陸英業一反常態地沒問他要不要把我也燉了給你吃得了，而是沈默著去買菜做飯。陳家浩拉著宋裕燊，小聲說他是不是當保姆當得精神失常了，難道康由私下是什麽惡魔婆婆？
宋裕燊幽幽道：“你還叫他做飯，一會兒他下毒你就完蛋了。”
“我就是嘴賤一下，我以為他會罵我的。”陳家浩大驚失色，如遭雷擊，仿佛已經吃了十斤砒霜。
“自作孽不可活。”宋裕燊斜睨他一眼。
陳家浩點的菜陸英業給他滿足了八成，剩下兩成是因為太離譜，連什麽“仙鶴神針*”他都有臉說出來。
陸英業掛掉工作電話，扒了口飯，望向對面吃得滿嘴流油的陳家浩。
陳家浩不在外面吃飯而陸英業又在家有空的話，基本都是陸英業做飯，實話說，連他爸媽都沒有吃過這麽多次。陸英業目光停在陳家浩吃飯時鼓起的臉頰肉上，他不胖，但懶得健身，沒有年紀輕輕變成胖大叔身型純屬基因優越。
不對，不對。陸英業想，他看陳家浩吃飯就跟看小豬吃飯差不多。看到別人吃自己做的菜吃得滿足，是最讓每個下廚的人高興的事，但也僅限於此了，看陳家浩吃得香並沒有康由吃幹凈碗裏的飯後認真對自己說“很好吃”的那種成就感。
難道是因為看陳家浩吃飯看太多次了嗎？陸英業將視線放到宋裕燊身上，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宋裕燊跟康由更不能比，別說表情滿不滿足了，他就算把鹽放成糖，這人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等其他人都吃了之後再悄無聲息的吐出來。
明明都是對口味的菜，但陳家浩就是吃得如坐針氈。原因無他，陸英業盯著自己看，看一會兒又看宋裕燊，像在思考，然後又繼續盯他，在反覆確認著什麽一樣。
完了，這小子不會真下毒了吧？
康由操縱著鼠標，點下發送。
他腳已經好了，手臂的輕微骨裂也自愈了八九成，醫生說不做大幅度動作就沒什麽問題。康由單腿支在椅上，膝蓋頂著下巴，偏頭看手邊安靜的電話。
陸英業最近大概在為上次說的project忙碌，少了跟他聯系，也不上來喝酒了。家裏屬於陸英業的氣息一點又一點的逐漸消失，打回原形。
這種感覺很熟悉，仿佛回到了陸英業在美國上大學的那幾年。康由想，也許重逢後有多比以前黏糊，漸行漸遠就多比以前快到來。
時間變了，但人本性難移。當年康由沒覺察出自己對陸英業那點青澀的情愫時都能果斷的不告而別，更別說現在了。說他矯情也好，自我中心愛逃避也罷，在和陸英業的這段別扭的友情裏他把領導權交給陸英業，他只願意待在被動的位置上。這是他的性格，是人格缺陷，但他不打算改，因為這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之一。
只要不主動，受挫的機會就會變小。
康由把面膜撕掉，簡單洗洗臉就回房睡覺了。
陸英業從不知道，康由有個長條形的熊型抱枕，因為每次他來的時候康由都會提前把它收起來。康由睡覺要抱著或者抓著點什麽東西的習慣沒變，這幾年談戀愛的時候抱著伴侶睡，也會抱這個阿雅送給他的抱枕。
兩人那時候都窮，抱枕是在特賣場買的，跟陸英業當年買的那只大熊不像，這只是卡通版。康由想阿雅問他喜歡哪款的時候他下意識選擇熊，可能也有陸英業的原因。
抱枕很廉價，但質量出奇的好，大概也因康由定期清洗保養得好，至今只有耳朵的縫線爆開過，不過康由兩三下就把它補好了。
康由沒猜錯，陸英業的確在忙project的事。
他的團隊從建立第一天開始就致力於擺脫陸英業本人帶來的“明星效應”。想在業界取得真正的認可，定期開展的攝影企劃是很好的方法。
陸英業精力旺盛，企劃半年做一次，這次拿到和政府合作的機會，主題聚焦香江本地藝術家。工作室成功和幾位在傳統工藝或現代藝術方面有名氣的藝術家談成合作，檔期都調動好了，離開始拍攝只剩一周多的時候卻收到其中一位車禍斷了腿的消息。
助理在電話裏跟陸英業講的時候康由就在他身邊，他那時還安慰康由說不要緊，但事情似乎比預期中棘手。斷了腿不是不能拍，問題是那位藝術家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骨頭比薯片脆，先不說家屬同不同意，他本人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恢覆至能出鏡的狀態。
缺人本也不是大事，偏偏老人家是這批人當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也是政府那邊最想著重突顯“傳統，傳承”的部分。
陸英業要忙定好的工作，忙完還得求爺爺告奶奶的篩選和聯系還有沒有合適的人。全工作室都忙得沒時間上吊，因為無論是缺一個人還是換一個人，整個企劃都要重新做一版，之前設計好的東西都要大改。如果改動達不到原本設想的效果，雖不至於自砸招牌，但對團隊沒有加成的話，這次的企劃便沒有意義。
不得不說有些人這輩子就是比別人更順風順水。開拍前三天，助理收到一封電郵，按陸英業說的跟他定下來的時候，打字的手都在顫抖。收到確切回覆的那刻，整個工作室空氣都重新流動了，如釋重負的聲音此起彼伏。
陸英業沒想到最後答應的人會是葉守成。他是老香江最有名的雀籠師傅的唯一關門徒弟。隨著老一輩日漸年邁，又沒有年輕人入行，香江手造雀籠師傅越來越少，葉守成年過三十五，卻算是香江雀籠師傅中年紀最小的了。
師門只是葉守成出名的原因之一，他最廣為人知的事跡是和業主的糾紛。
老師傅守著小店守了一輩子，過世後傳給葉守成沒過幾年，業主就瘋狂漲租金逼走商戶，好讓物業能讓大財團收購。葉守成聰明，知道這一切背後少不了政府的助力，找了好幾家媒體公開泣訴，占了幾天時事版面。
雖然小店最後還是結業收場，但引起的輿論風波沒有停息，迄今仍是中小學通識教育科*課程單元的討論案例之一。葉守成更是直言對香江感到失望，並帶著這門手藝離開香江，至此再沒回來。
葉守成隔天從臺灣飛到香江，驅車直抵陸英業的工作室。拍攝很順利，有個年輕陶瓷藝術家是葉守成的支持者，主動借出自己的工作室給陸英業團隊拍攝葉守成的部分。從竹絲開始，把耗時至少幾個月才能完成一個手工雀籠的傳統工藝展現予鏡頭。
陸英業跟著拍了五天，他拍靜態，助理拍動態。葉守成畢竟不是明星，一開始也不習慣鏡頭，但陸英業他們像個安靜的觀察者，沒有要求葉守成要怎麽在鏡頭前展示。他靜下心來，很快就沈浸在自己最拿手的東西裏，漸漸忘記鏡頭的存在。
尊重是雙向的。拍攝到最後，葉守成偶爾會對鏡頭展示自己手裏的東西，比一開始冷冰冰，疏離的態度好很多。
拍攝是在早上結束的，葉守成去給師傅掃了墓，晚上就回臺灣，可見的確對這個地方失望透頂。陸英業在他上機前，邀請他吃了頓飯。
哪怕是陸英業這種性格外向的人，也不是每次都能跟人聊得火熱的。再熱情的火苗碰到水都會熄滅，葉守成只有對著自己的作品的時候才願意笑一笑，陸英業熱臉貼冷屁股貼多了，很想說我和你恨的人事無關，把氣撒在我們身上沒用。
席間沈默居多，只有碗筷碰撞和侍應上菜的聲音。
葉守成似是習慣了，等陸英業舉杯再次向他致謝，才淡淡開口：“你們團隊謝過很多次了，心領。我只是還人情債。”
被駁了面子，陸英業也笑容不變。他“哦？”了一聲，放下杯子：“人情債？”
“不提也罷。”葉守成搖搖頭：“是我欠她的。”
“能問一下是誰嗎？”
葉守成一頓，有點詫異：“不是你讓她找我的嗎？”
陸英業有點疑惑，說：“我們是找你了，但我不知道工作室裏的哪位與你有交情。”
葉守成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Aya讓我聯系你的。”
Aya，陸英業聽過這名字，是個挺有靈氣的亞裔模特兒。不過說起模特兒，陸英業只會想起康由——
電光火石間，他好像捕捉到了什麽記憶，脫口而出問道：“她是名字裏有個雅字嗎？”
“是。”葉守成點頭：“她祖母是臺灣人，雅用臺語講跟廣東話差不多，所以她藝名叫Aya。”
說罷，葉守成反應過來，片刻眼底閃過幾分諷刺和無可奈何：“我知道是誰讓她叫我來的了。”
他的聲音接近喃喃，但陸英業還是能聽見：“…也是，除了他，她還願意聽誰的話呢。”
陸英業大腦飛速運轉，Aya，帶“雅”字的名字，阿雅，康由知道自己在忙這個企劃。
他不認識Aya，能把他與她聯系到一起的人，只有康由。
康由沒有跟他說過這事，按康由的性格，要不是巧合，自己很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幕後功臣是誰。康由在幫他，不求回報的幫他，意識到這一點，陸英業不自控地心跳加速，不自控地覺得歡喜。
陳家浩的生日宴辦得盛大，在半島酒店。陸英業沒少取笑他，這是過二十八歲還是過六十大壽啊？不過笑歸笑，他們都知道大辦生日是陳家父母想借此為由，讓陳家浩認識多些同齡並門當戶對的女孩，早日結婚生子。
與其說是生日宴，倒不如說是個社交場合，連主角陳家浩都不視今天是“生日”。所以宋裕燊可以因工作缺席，陸英業可以等將貴人送走才從機場施施然開車去半島。
宋裕燊要是來，作用是當花瓶，陸英業也是類似作用，但他比前者更撐場面。雖然這樣陳家浩被看上的機會便相對少一點，但沒有他在，絕不可能有這麽多社會名流齊聚一堂。
陸英業一身便服，但好歹是個隆重場合，便套了件長及膝的大衣，把一身肌肉包在衣服裏。再戴上眼鏡，藝術家風格，顯得他人又高又俐落。
宴會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陸英業放眼望去有不少熟人，也有不少生面孔。陳家浩打扮得跟王子似的，等陸英業走到他身邊，聽他張嘴就是一輪夾帶著臟話的抱怨，說這一晚上他臉都要笑僵牙都要著涼了。
陸英業拍拍他肩安慰他，心裏暗自慶幸自己父母不是這種作風，也慶幸自己跟陳家浩不同，沒那麽依賴家裏。他們這群人就像攀附在參天大樹的生物，若想維持比大部分人好的生活，想一直擁有很多普通人一輩子沒辦法賺到的財富，就要順從規則。這是代價，要得到某些就要接受失去某些，很公平。
“你只請他來，不怕Abby鬧脾氣？”服務生按陸英業的要求，給他的高腳杯裏是氣泡水。
陳家浩循著他視線方向看，是女人堆中臉帶笑容聆聽著，間中點頭附和的阿Mo。
“鬧啊，所以讓他過來當眼線。”陳家浩聳聳肩。
“是阿姨喜歡他吧。”陸英業提高音量，望向陳家浩身後珠光寶氣的婦人，彎眼笑。
陳母佯作生氣地瞇了瞇眼，又很快笑開：“我兒子能選美女，我還不能選帥哥啦？”
陸英業嘴甜：“當然能。我要是叔叔就吃醋了，萬一阿Mo喜歡姐姐型的怎麽辦。”
陳母笑得魚尾紋都出來了。雖然她跟丈夫早已貌合神離，但聽見此言還是不免高興。
又待了一個多小時，陸英業輕巧地從一堆帶著女兒來的貴婦人中脫身，跟陳家浩打了個招呼，跑到外面的空中花園呼吸新鮮空氣。
【由由，夜晚喺唔喺屋企？（由由，晚上在不在家？）】
陸英業專心點擊手機鍵盤，發送。
路過長椅，餘光看到有一坨黑影躺在上面。陸英業膽子不如胸肌大，一個不察，差點嚇得尖叫。
阿Mo睜開眼，坐起身，挪挪屁股讓位給陸英業。
“你睡在這裏做什麽？”陸英業驚魂未定，手心都出冷汗了。
“我沒睡啊，剛躺下。”阿Mo沒有絲毫不自在，松松肩頸，活動活動手臂。
陸英業有點無語地坐下。兩人坐在一張長椅上，聽晚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樓下間歇的喇叭聲，有種莫名的荒誕感。
陸英業伸直了腿，長得要命。仰頭看被雲層擋了一大半的月亮，道：“怎麽樣？覺得陳家浩是個陳世美吧。”
他摸到褲兜裏的煙盒，想抽煙，但想起一會兒可能去康由家，遂作罷。
阿Mo怔楞了下，像聽到什麽笑話般笑了起來：“怎麽會。”
“不介意，無所謂，我明白的。”陸英業覆述陳家浩前女友們說過的話：“但最後她們很多都是哭鬧著離開的。”
不管是心思純正，還是明晃晃把目的寫臉上的女孩，在經歷過在物質和心靈上的雙重寵愛後，都少有願意離開的。陳家浩喜歡一個人就會對她很好，她們從一開始的清醒甚至警惕，到後來堅信自己是特別的一個，有的甚至不用三個月。
但將來能進陳家門的，不會是她們。
阿Mo雙手撐在身後，過了良久，道：“我會勸她的。”
話音未落，就聽有手機發出提示音。阿Mo偏過頭，陸英業眼鏡鏡片反光，只看到他兩顆虎牙都笑出來了。
“是那個康由？”他突然開口問。康姓特別，他印象深。
陸英業大拇指飛快地按著鍵盤，“嗯”了一聲，眼睛還在盯著屏幕。
“你是吧？”
阿Mo冷不丁道，眼神帶著審視和銳利。
陸英業眼底笑意未減，不明所以：“是什麽？”
阿Mo指了指自己戴著銀色耳釘的右耳。
左型右基*，陸英業明白過來，手機差點脫手摔到地上。
他下意識皺眉否認：“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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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由覆工，陳家浩蹭飯終於不用蹭到營養餐了。陸廚娘一回家，就接到陳少爺的點菜，炸的辣的大葷的海裏游的，簡單來說就是康由這段時間要忌口的東西。
陸英業一反常態地沒問他要不要把我也燉了給你吃得了，而是沈默著去買菜做飯。陳家浩拉著宋裕燊，小聲說他是不是當保姆當得精神失常了，難道康由私下是什麽惡魔婆婆？
宋裕燊幽幽道：“你還叫他做飯，一會兒他下毒你就完蛋了。”
“我就是嘴賤一下，我以為他會罵我的。”陳家浩大驚失色，如遭雷擊，仿佛已經吃了十斤砒霜。
“自作孽不可活。”宋裕燊斜睨他一眼。
陳家浩點的菜陸英業給他滿足了八成，剩下兩成是因為太離譜，連什麽“仙鶴神針*”他都有臉說出來。
陸英業掛掉工作電話，扒了口飯，望向對面吃得滿嘴流油的陳家浩。
陳家浩不在外面吃飯而陸英業又在家有空的話，基本都是陸英業做飯，實話說，連他爸媽都沒有吃過這麽多次。陸英業目光停在陳家浩吃飯時鼓起的臉頰肉上，他不胖，但懶得健身，沒有年紀輕輕變成胖大叔身型純屬基因優越。
不對，不對。陸英業想，他看陳家浩吃飯就跟看小豬吃飯差不多。看到別人吃自己做的菜吃得滿足，是最讓每個下廚的人高興的事，但也僅限於此了，看陳家浩吃得香並沒有康由吃幹凈碗裏的飯後認真對自己說“很好吃”的那種成就感。
難道是因為看陳家浩吃飯看太多次了嗎？陸英業將視線放到宋裕燊身上，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宋裕燊跟康由更不能比，別說表情滿不滿足了，他就算把鹽放成糖，這人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等其他人都吃了之後再悄無聲息的吐出來。
明明都是對口味的菜，但陳家浩就是吃得如坐針氈。原因無他，陸英業盯著自己看，看一會兒又看宋裕燊，像在思考，然後又繼續盯他，在反覆確認著什麽一樣。
完了，這小子不會真下毒了吧？
康由操縱著鼠標，點下發送。
他腳已經好了，手臂的輕微骨裂也自愈了八九成，醫生說不做大幅度動作就沒什麽問題。康由單腿支在椅上，膝蓋頂著下巴，偏頭看手邊安靜的電話。
陸英業最近大概在為上次說的project忙碌，少了跟他聯系，也不上來喝酒了。家裏屬於陸英業的氣息一點又一點的逐漸消失，打回原形。
這種感覺很熟悉，仿佛回到了陸英業在美國上大學的那幾年。康由想，也許重逢後有多比以前黏糊，漸行漸遠就多比以前快到來。
時間變了，但人本性難移。當年康由沒覺察出自己對陸英業那點青澀的情愫時都能果斷的不告而別，更別說現在了。說他矯情也好，自我中心愛逃避也罷，在和陸英業的這段別扭的友情裏他把領導權交給陸英業，他只願意待在被動的位置上。這是他的性格，是人格缺陷，但他不打算改，因為這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之一。
只要不主動，受挫的機會就會變小。
康由把面膜撕掉，簡單洗洗臉就回房睡覺了。
陸英業從不知道，康由有個長條形的熊型抱枕，因為每次他來的時候康由都會提前把它收起來。康由睡覺要抱著或者抓著點什麽東西的習慣沒變，這幾年談戀愛的時候抱著伴侶睡，也會抱這個阿雅送給他的抱枕。
兩人那時候都窮，抱枕是在特賣場買的，跟陸英業當年買的那只大熊不像，這只是卡通版。康由想阿雅問他喜歡哪款的時候他下意識選擇熊，可能也有陸英業的原因。
抱枕很廉價，但質量出奇的好，大概也因康由定期清洗保養得好，至今只有耳朵的縫線爆開過，不過康由兩三下就把它補好了。
康由沒猜錯，陸英業的確在忙project的事。
他的團隊從建立第一天開始就致力於擺脫陸英業本人帶來的“明星效應”。想在業界取得真正的認可，定期開展的攝影企劃是很好的方法。
陸英業精力旺盛，企劃半年做一次，這次拿到和政府合作的機會，主題聚焦香江本地藝術家。工作室成功和幾位在傳統工藝或現代藝術方面有名氣的藝術家談成合作，檔期都調動好了，離開始拍攝只剩一周多的時候卻收到其中一位車禍斷了腿的消息。
助理在電話裏跟陸英業講的時候康由就在他身邊，他那時還安慰康由說不要緊，但事情似乎比預期中棘手。斷了腿不是不能拍，問題是那位藝術家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骨頭比薯片脆，先不說家屬同不同意，他本人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恢覆至能出鏡的狀態。
缺人本也不是大事，偏偏老人家是這批人當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也是政府那邊最想著重突顯“傳統，傳承”的部分。
陸英業要忙定好的工作，忙完還得求爺爺告奶奶的篩選和聯系還有沒有合適的人。全工作室都忙得沒時間上吊，因為無論是缺一個人還是換一個人，整個企劃都要重新做一版，之前設計好的東西都要大改。如果改動達不到原本設想的效果，雖不至於自砸招牌，但對團隊沒有加成的話，這次的企劃便沒有意義。
不得不說有些人這輩子就是比別人更順風順水。開拍前三天，助理收到一封電郵，按陸英業說的跟他定下來的時候，打字的手都在顫抖。收到確切回覆的那刻，整個工作室空氣都重新流動了，如釋重負的聲音此起彼伏。
陸英業沒想到最後答應的人會是葉守成。他是老香江最有名的雀籠師傅的唯一關門徒弟。隨著老一輩日漸年邁，又沒有年輕人入行，香江手造雀籠師傅越來越少，葉守成年過三十五，卻算是香江雀籠師傅中年紀最小的了。
師門只是葉守成出名的原因之一，他最廣為人知的事跡是和業主的糾紛。
老師傅守著小店守了一輩子，過世後傳給葉守成沒過幾年，業主就瘋狂漲租金逼走商戶，好讓物業能讓大財團收購。葉守成聰明，知道這一切背後少不了政府的助力，找了好幾家媒體公開泣訴，占了幾天時事版面。
雖然小店最後還是結業收場，但引起的輿論風波沒有停息，迄今仍是中小學通識教育科*課程單元的討論案例之一。葉守成更是直言對香江感到失望，並帶著這門手藝離開香江，至此再沒回來。
葉守成隔天從臺灣飛到香江，驅車直抵陸英業的工作室。拍攝很順利，有個年輕陶瓷藝術家是葉守成的支持者，主動借出自己的工作室給陸英業團隊拍攝葉守成的部分。從竹絲開始，把耗時至少幾個月才能完成一個手工雀籠的傳統工藝展現予鏡頭。
陸英業跟著拍了五天，他拍靜態，助理拍動態。葉守成畢竟不是明星，一開始也不習慣鏡頭，但陸英業他們像個安靜的觀察者，沒有要求葉守成要怎麽在鏡頭前展示。他靜下心來，很快就沈浸在自己最拿手的東西裏，漸漸忘記鏡頭的存在。
尊重是雙向的。拍攝到最後，葉守成偶爾會對鏡頭展示自己手裏的東西，比一開始冷冰冰，疏離的態度好很多。
拍攝是在早上結束的，葉守成去給師傅掃了墓，晚上就回臺灣，可見的確對這個地方失望透頂。陸英業在他上機前，邀請他吃了頓飯。
哪怕是陸英業這種性格外向的人，也不是每次都能跟人聊得火熱的。再熱情的火苗碰到水都會熄滅，葉守成只有對著自己的作品的時候才願意笑一笑，陸英業熱臉貼冷屁股貼多了，很想說我和你恨的人事無關，把氣撒在我們身上沒用。
席間沈默居多，只有碗筷碰撞和侍應上菜的聲音。
葉守成似是習慣了，等陸英業舉杯再次向他致謝，才淡淡開口：“你們團隊謝過很多次了，心領。我只是還人情債。”
被駁了面子，陸英業也笑容不變。他“哦？”了一聲，放下杯子：“人情債？”
“不提也罷。”葉守成搖搖頭：“是我欠她的。”
“能問一下是誰嗎？”
葉守成一頓，有點詫異：“不是你讓她找我的嗎？”
陸英業有點疑惑，說：“我們是找你了，但我不知道工作室裏的哪位與你有交情。”
葉守成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Aya讓我聯系你的。”
Aya，陸英業聽過這名字，是個挺有靈氣的亞裔模特兒。不過說起模特兒，陸英業只會想起康由——
電光火石間，他好像捕捉到了什麽記憶，脫口而出問道：“她是名字裏有個雅字嗎？”
“是。”葉守成點頭：“她祖母是臺灣人，雅用臺語講跟廣東話差不多，所以她藝名叫Aya。”
說罷，葉守成反應過來，片刻眼底閃過幾分諷刺和無可奈何：“我知道是誰讓她叫我來的了。”
他的聲音接近喃喃，但陸英業還是能聽見：“…也是，除了他，她還願意聽誰的話呢。”
陸英業大腦飛速運轉，Aya，帶“雅”字的名字，阿雅，康由知道自己在忙這個企劃。
他不認識Aya，能把他與她聯系到一起的人，只有康由。
康由沒有跟他說過這事，按康由的性格，要不是巧合，自己很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幕後功臣是誰。康由在幫他，不求回報的幫他，意識到這一點，陸英業不自控地心跳加速，不自控地覺得歡喜。
陳家浩的生日宴辦得盛大，在半島酒店。陸英業沒少取笑他，這是過二十八歲還是過六十大壽啊？不過笑歸笑，他們都知道大辦生日是陳家父母想借此為由，讓陳家浩認識多些同齡並門當戶對的女孩，早日結婚生子。
與其說是生日宴，倒不如說是個社交場合，連主角陳家浩都不視今天是“生日”。所以宋裕燊可以因工作缺席，陸英業可以等將貴人送走才從機場施施然開車去半島。
宋裕燊要是來，作用是當花瓶，陸英業也是類似作用，但他比前者更撐場面。雖然這樣陳家浩被看上的機會便相對少一點，但沒有他在，絕不可能有這麽多社會名流齊聚一堂。
陸英業一身便服，但好歹是個隆重場合，便套了件長及膝的大衣，把一身肌肉包在衣服裏。再戴上眼鏡，藝術家風格，顯得他人又高又俐落。
宴會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陸英業放眼望去有不少熟人，也有不少生面孔。陳家浩打扮得跟王子似的，等陸英業走到他身邊，聽他張嘴就是一輪夾帶著臟話的抱怨，說這一晚上他臉都要笑僵牙都要著涼了。
陸英業拍拍他肩安慰他，心裏暗自慶幸自己父母不是這種作風，也慶幸自己跟陳家浩不同，沒那麽依賴家裏。他們這群人就像攀附在參天大樹的生物，若想維持比大部分人好的生活，想一直擁有很多普通人一輩子沒辦法賺到的財富，就要順從規則。這是代價，要得到某些就要接受失去某些，很公平。
“你只請他來，不怕Abby鬧脾氣？”服務生按陸英業的要求，給他的高腳杯裏是氣泡水。
陳家浩循著他視線方向看，是女人堆中臉帶笑容聆聽著，間中點頭附和的阿Mo。
“鬧啊，所以讓他過來當眼線。”陳家浩聳聳肩。
“是阿姨喜歡他吧。”陸英業提高音量，望向陳家浩身後珠光寶氣的婦人，彎眼笑。
陳母佯作生氣地瞇了瞇眼，又很快笑開：“我兒子能選美女，我還不能選帥哥啦？”
陸英業嘴甜：“當然能。我要是叔叔就吃醋了，萬一阿Mo喜歡姐姐型的怎麽辦。”
陳母笑得魚尾紋都出來了。雖然她跟丈夫早已貌合神離，但聽見此言還是不免高興。
又待了一個多小時，陸英業輕巧地從一堆帶著女兒來的貴婦人中脫身，跟陳家浩打了個招呼，跑到外面的空中花園呼吸新鮮空氣。
【由由，夜晚喺唔喺屋企？（由由，晚上在不在家？）】
陸英業專心點擊手機鍵盤，發送。
路過長椅，餘光看到有一坨黑影躺在上面。陸英業膽子不如胸肌大，一個不察，差點嚇得尖叫。
阿Mo睜開眼，坐起身，挪挪屁股讓位給陸英業。
“你睡在這裏做什麽？”陸英業驚魂未定，手心都出冷汗了。
“我沒睡啊，剛躺下。”阿Mo沒有絲毫不自在，松松肩頸，活動活動手臂。
陸英業有點無語地坐下。兩人坐在一張長椅上，聽晚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樓下間歇的喇叭聲，有種莫名的荒誕感。
陸英業伸直了腿，長得要命。仰頭看被雲層擋了一大半的月亮，道：“怎麽樣？覺得陳家浩是個陳世美吧。”
他摸到褲兜裏的煙盒，想抽煙，但想起一會兒可能去康由家，遂作罷。
阿Mo怔楞了下，像聽到什麽笑話般笑了起來：“怎麽會。”
“不介意，無所謂，我明白的。”陸英業覆述陳家浩前女友們說過的話：“但最後她們很多都是哭鬧著離開的。”
不管是心思純正，還是明晃晃把目的寫臉上的女孩，在經歷過在物質和心靈上的雙重寵愛後，都少有願意離開的。陳家浩喜歡一個人就會對她很好，她們從一開始的清醒甚至警惕，到後來堅信自己是特別的一個，有的甚至不用三個月。
但將來能進陳家門的，不會是她們。
阿Mo雙手撐在身後，過了良久，道：“我會勸她的。”
話音未落，就聽有手機發出提示音。阿Mo偏過頭，陸英業眼鏡鏡片反光，只看到他兩顆虎牙都笑出來了。
“是那個康由？”他突然開口問。康姓特別，他印象深。
陸英業大拇指飛快地按著鍵盤，“嗯”了一聲，眼睛還在盯著屏幕。
“你是吧？”
阿Mo冷不丁道，眼神帶著審視和銳利。
陸英業眼底笑意未減，不明所以：“是什麽？”
阿Mo指了指自己戴著銀色耳釘的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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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皺眉否認：“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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