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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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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狐貍

在“表孝意”的拐杖完成制作的時候,暑假也即將結束。陳家浩上個學年才來加拿大讀書,現在陸英業也來了,家長們都挺滿意兩個孩子又能一起上學。

“你們是不是要開學了?”

康由跳上後座,還是背著他的大籃子,抱著陸英業。

“嗯啊。”

臨近旁晚,太陽柔和不曬人。康由的目光越過陸英業的肩背,看向橘紅的天空。

“怎麽突然變黏人精了?”陸英業感覺到康由把頭靠到自己背上,覺得他特別像扒著人不肯放的小貓小狗。

“開學了我們還是會見面的啊,周末我也會來接你。”

“女同學…”

“什麽?”

“以後周末你會接女同學。”康由換另外一邊臉蛋貼著他:“不然你買有後座的單車做什麽。”

陸英業比竇娥都冤:“這是陳家浩說要跟我一起上學,萬一沒睡醒還能坐在後面補眠。”

生怕不夠說服力似的,又緊接著補充:“以前在香江也有時是這樣的。”

“你們在香江也一起上學?”

“我們是鄰居,我和他幼稚園開始就是同班同學了。還有宋裕燊,就是陳家浩總提起的那個人,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真好啊,”康由羨慕道:“真好。”

有兄弟真好,有陸英業真好。每次看到陳家浩和陸英業“打架”,康由都覺得真好。雖然嘴上對對方說不了丁點好話,但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感情很好。

到了榮記燒臘,陸英業叫住康由,往他手裏塞了個東西。

“這是什麽?”

康由把弄著手裏的小物件,一雙大眼睛亮亮的:“好好看!”

是一個用木頭做的擺件,長手長腳的狐貍作飛踢狀。

“你。”陸英業笑道:“不覺得很像你嗎?”

康由眼睛大,但形狀偏狹長,陸英業一開始覺得他長得像小狐貍,現在熟悉了,時常會看到他打鬧間那掩藏不住的古靈精怪,覺得更像了。

“有點吧。”

康由用小狐貍“飛踢”陸英業:“謝謝你!我好喜歡。”

陸英業揉他頭頂:“走了!”

榮記的阿強從店裏出來抽煙,就看到康由摸著自己頭傻樂的樣子。

“由由,”他叫他:“我聽肥雞說那老嘢(老東西)又發癲,你小心點。”

話音剛落,康由眼底的笑意還沒完全消失,就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以及男人粗魯的爭執聲。



“由由,儂想切薩?(由由,你想吃什麽?)勿要(不要)返去(回去)咯。”桂姨總是廣東話和上海話混著一起說。

康由把眼淚擦掉,搖搖頭:“不用了桂姨,我不餓。”

桂姨隨丈夫到加拿大謀生,最後選擇在這裏開餐館。十年前丈夫失足溺死了,她一個人繼續守著這店。二街一帶是華人聚居地,男多女少,寡婦門前事非多,她看洗衣店明哥人算老實,四年前才答應和他過日子。

但人不可貌相,明哥這兩年越來越好賭好酒,也越來越常對康由動手。康由出去送貨遲了回店他打,搬衣服手腳慢了他打,飯吃快了他還打。

明哥沒有孩子,康由是他上個情人和其他男人生的,女人帶著康由跟了他七年,二人早與夫妻無異。只是天意弄人,還沒等到過明路,女人就病死了。

桂姨有個兒子在榮記燒臘鋪當師傅,平時負責在後廚烤叉燒烤乳豬,身材矮胖,大家都叫他肥雞。

“由由,儂想走伐?”桂姨心疼地摸摸他的臉。

走,當然是想過的,誰被打不會傷心和委屈?但現實是康由走不出洗衣店,錢不夠能力也不夠。他就像一株幼苗,在明哥的小瓶子裏成功長大了,但上限一眼就能望到。

康由決定在桂姨店裏睡一晚。在這裏幾乎所有華人開的店鋪都將店後面或者在閣樓用來住,珠簾一隔便算是門。地上實在臟,康由找來幾個硬殼塑料箱子拼一起,蓋層被子就當床睡了。

躺下的時候覺得有什麽東西咯人,一摸,是褲兜裏下午陸英業給的小狐貍。閣樓很暗,康由的眼睛和嘴角又腫又痛,他閉眼用指腹感受著小狐貍,摸到凸起的鼻子下有條勾起的線,大概是笑容。

一滴,兩滴,黑暗中小狐貍的頭被打濕,好像也在哭。



“你是?”

門開了一條縫,陳家浩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你好,我是洗衣店的,來送衣服。”

明哥搓著手,看著很憨厚。

“送衣服?”

門被拉開,明哥看到年輕人後面更高的年輕人。他從酒友處得知這戶住著以前勝堂的龍頭和紅棍,這兩人能從香江全身而退,想必實力財力缺一不可。現一看這兩年輕人的打扮,就知道他們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仔。

“是的,您看看。”

明哥從大籃子裏拿出仔細包好的衣物給他看。

傭人在陸英業的授意下接過。只聽陸英業隨口問道:“平時那人呢?沒見過你啊叔叔。”

“哦,他啊,”明哥咧出一口黃牙,賠笑道:“今日客多,讓他去其他地方了。”

陸英業像是審視,又像是不經意地看向明哥,把零錢給他。

“這樣啊,麻煩了。”

明哥莫名地覺得緊張,僵硬地接過錢。

“哎呦大哥趕緊走。”

明哥走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的催促聲:“我好久沒去劃船了!”



劃船的地方在山裏。陳家浩的舅舅來加探親,倒是便宜了兩個小子,有專屬司機載著他們去玩。

陳家浩寄住在外公外婆的家。兩老對他寵愛有加,一聽小孫子說要跟舅舅去野外玩,差點沒把整個家塞到自家兒子的車尾箱,生怕孫仔有丁點不舒服。

陸英業下車,馬上便被山野間清爽的涼風包圍。這裏的生活比不上他在香江天天呼朋引伴來得舒心,但不得不承認大自然能帶來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暢快。沒人能不愛上這幅大自然送給人類的畫,天水藍,雲棉白,水流經過激起草青的味道,兩邊的山高聳層疊,湖波光粼粼像鉆石一樣。

“業仔,家浩。”

舅舅喊他們,一按,寶麗來相機紀錄下他們十五歲的笑臉,兩人穿著一樣的短袖短褲,舉著劃槳,跟親兄弟一樣。



“聽婆婆(外婆)講你們最近認識了新朋友?”

舅舅把三明治遞給他們。

“唔唔!”都餓壞了,一口半個三明治。

“就是平時在送報紙和衣服到我們家的人,跟我差不多大的那個。”

陳家浩看陸英業在一旁吃得像快要噎死了,把水給他,接著道:“這位還給人當司機呢。”

“這麽好啊。”

舅舅笑,拿起墨鏡戴上:“你們都快十六了,道理我也不多說,記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就好。尤其是你,業仔。”

陸英業喝著水,不說話。舅舅頓了下,有點無奈地道:“你爸爸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陸英業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似的:“為我好,所以就要讓無關的人陪葬?”

陳家浩手肘杵他,示意別說了。

不遠處來了群白人,頗為驚訝地叫出舅舅的名字。

舅舅起身,拍拍陸英業的肩:“等你到了你爸爸那個位置,就會明白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不會走他的路,”他幾乎是咬著牙說的:“絕、對、不、會。”

聽到這話,舅舅停下腳步,道:“你覺得那些限制,令你失去自由的東西,實際上是很多人想要卻得不到的。你去問問你那個朋友,問他想不想要你的生活,不用工作,不用為三餐發愁?業仔,你離不開你爸爸用走這條路為代價來換取你從小到大的無憂無慮。這些話你們不愛聽,但我難聽點講,自由在溫飽面前屁都不是。”

舅舅嘆了口氣,“再說就掃興了。我去那邊跟朋友打個招呼,你們自己玩小心安全。”

陸英業看自己手上做木工磨出來的繭。給輝叔弄拐杖的時候想到那個鐵蓮花,他便試著刻了只豹子上去,輝叔收到時很高興,誇他很厲害,給了他很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收拾的時候看到木頭削下的邊角料,又用快一周的時間做了一只飛踢的小狐貍。

“你說康由喜不喜歡水?”

陳家浩心裏正想著陸英業是不是生氣了,就聽他突然開口說。

“啊?”

陸英業垂下眸,直長的睫毛擋住了總帶笑的眼。他喃喃自語:“應該帶他來的。”

他不想承認舅舅說的話殘忍又真實,也許康由要是在的話會回答不是呢,畢竟舅舅與康由不熟,他和他的想法又總是能同頻。

“他不是工作嗎,輝叔說他今天本來也不會來。”

陳家浩也低頭,看地上的螞蟻,牠們正搬著他們剛才吃面包時掉下的碎屑。

好努力,也好渺小,在極端的差距前一腳就能踩死,無法反抗。

“可是他沒說今天不來送衣服。”

陸英業在奇怪的事情上表現得十分介意,比如他今天理應是會見到康由,比如他要知道康由怎麽處置昨天他送的東西。



夏天天黑得晚,舅舅把他們送回家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下山。

運動了一天,陸英業仍然精力旺盛,回家沖澡,把身上的臭汗都洗幹凈,又騎上單車往二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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