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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七情夢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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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七情夢陣

六陶一直守在門邊,神情緊張而專註。

忽然聽到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他立刻推門而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頭兒,你們可回來了。”

凈心的惡念還困在掌命傘下,那些纏繞的黑氣正順著傘骨往上爬,末了化成青煙散在風裏。

沈折舟收傘,傘尖輕輕碰了碰凈心的額頭,凈化後的惡念順著眉心鉆了回去,重新歸入她的身體。

隨之而來的,是所有被遺忘的記憶重新浮現。

可凈心還是沒醒,氣息弱得像風中的羽毛。

宋止守在床邊,指尖蹭過凈心的臉,指腹沾到她睫毛上的淚。他沈默片刻,攥住自己的胸口,喉結滾動著吐出一口帶著妖力的血霧,妖丹從心口飄出來。

指尖一劈,妖丹硬生生裂成兩半,疼得他瞳孔驟縮。他將其中一半妖丹送入凈心體內。

剎那間,宋止的頭發盡數變白,狐耳從發間冒出來,臉色蒼白如紙,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沈折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宋止的肩膀,暗暗將靈力註入他的體內,卻不露聲色。

宋止沒有開口,心底卻悄然改變了對這個捉妖師的看法。

一旁的桑霧忍不住出聲:“為何不將朱盛的妖丹剖出來還給凈心?”

她不明白宋止為何要犧牲自己。

宋止神情冷峻,回答得斬釘截鐵:“他那骯臟的妖丹,配不上凈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

凈心終於醒了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宋止,她眼中先是不可思議,隨即湧出難以言說的委屈與悲傷。

她艱難地撐起身子,撲進宋止懷中,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顫抖著撫摸他的白發,聲音哽咽:“阿兄,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宋止聲音啞得像揉皺的紙,卻還笑著:“阿兄本就是白狐,毛發越白越好看。”

可凈心卻分明感受到了體內那半顆妖丹的存在,心中酸楚更甚,哭聲愈發悲切。

凈心擡頭時,朱盛的身影忽然映入凈心的眼簾。

那一瞬,她眼底寒光驟起,殺意如刀鋒般閃爍,低聲喚出他的名字:“朱盛!”

她剛欲出手,卻被宋止伸手攔下。

“他自有緝妖司處置,不要臟了自己的手。”

凈心的指尖微顫,終究還是收回了手,她體內那顆妖丹不穩,氣息翻湧,仿佛隨時要將她撕裂。

“阿兄,我們回家吧,回山上去,再也不離開了。”她聲音哽咽,淚意幾乎再次溢出。

宋止的目光深遠:“等你好了,你就回去吧。”

“那你呢?”凈心急切追問。

“我不回去了。往後你若想留在人間,亦或回到山上,都隨你。”

“阿兄要去哪裏?”

“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宋止語氣平靜,卻透著決絕。

凈心慌亂地搖頭,死死攥住他的手:“我不要和阿兄分開,我要和你一起去。”

宋止的手掌溫和,輕輕撫上她的發頂,像從前無數次安撫她般柔和:“你去不了。”

淚水模糊了凈心的眼,她帶著悔意低聲呢喃:“若不是我執意要下山,阿兄也不會如此。”

“阿兄不是要死了,只是要去一個地方罷了。”

這句話讓凈心心頭一松,眼淚卻止不住地落下:“真的不能帶凈心一起去嗎?”

宋止只是搖頭,眼神裏有無法言說的沈重。

他起身端過一杯水正要遞給凈心。

腦海驟然響起一個低沈的男聲,仿佛從幽冥深處傳來:“如今答應你的已經完成,到你履行承諾的時候了。”

他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手裏剛端起的茶盞“啪”地砸在地上,瓷片濺到手腕,滲出的血珠還沒落地就結成了細小的冰粒。

他沒管疼,只慌慌張張抓住桑霧的胳膊,指節攥得她皮膚泛白:“快!快跑!”又用力推了沈折舟一把,聲音裏帶著顫音,尾音都在抖:“帶她走!別回頭!”

兩人還未弄清緣由,便被他硬生生推到院子裏。

就在此時,院門“砰”的一聲猛然合上,無形之力封死。

淡紫色的光罩從四面湧上來,像個倒扣的琉璃碗,把雪硯齋裹得嚴嚴實實。

原本還亮著的日頭突然暗了,暗得連桑霧的背影都看不見,空氣裏飄起細碎的黑雪,落在手心裏涼得刺骨,白晝像被人一把拽進了幽冥。

宋止神色一沈,從腰間抽出攝夢鈴,往空中一拋,指尖凝起妖力砸過去,“哐當”一聲,鈴身碎成七八片。

黑夜瞬間退去,光明重臨,可惜只是一瞬。

攝夢鈴濺起的光屑像螢火蟲的屍骸,飄了沒一會兒,竟又慢悠悠聚回來,重新拼成完整的鈴。

“叮——”那聲響比之前更響,震得人耳尖發疼,連地面都跟著顫了顫。

那力量比宋止掌控時更為強橫。

只在眨眼之間,院中所有人便被拖入夢境。

等他回過神,已經跪在了一片荒蕪之地,腳下是開裂的黑土,動彈不得。

他擡頭,面前站著個穿黑鬥篷的男人,鬥篷邊角泛著暗紫色的流光,連眼睛都是深不見底的黑,像兩汪凍住的古井。

聲音像刮過骨頭的風:“你敢反悔?”

宋止的牙咬得腮幫發酸,嘴角滲出一點血:“桑霧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攝夢鈴正是這神秘男人交予宋止的。他們曾做過交易——只要幫宋止找到凈心,便要將桑霧困於夢境,帶到此人面前,且宋止要一生追隨他。

可隨著日久相處,宋止已不忍心傷害她。

男人的眼神驟然冷厲,指尖突然泛起黑光:“我最討厭別人騙我了。”

宋止只覺得脖子一緊,像是被無形的鐵鏈勒住,妖力在經脈裏亂撞,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在紮,他忍不住嘶吼起來。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碎在這黑暗裏時,突然聽見一聲——“宋止!”

桑霧闖入這片詭異的空間。

她看見宋止生死一線,猛地沖向男人。卻穿過對方,只觸到一陣虛影,根本無法傷及分毫。

這一瞬間,宋止身上的束縛忽然松開,他跌倒在地,終於得以喘息,仿佛從死境中撿回了一口氣。

男人的身影從另一端緩緩走出,他的目光冷冷落在桑霧身上,帶著一絲意外與探究:“你是怎麽從七情夢陣裏逃出來的?”

桑霧倔強地擡起下巴,“什麽七情夢陣、七情夢陣,我才不怕你!”

她猛地抓起手邊的一塊磚頭,想要用力砸向自己,卻眼睜睜看著那磚頭化作一縷輕煙,瞬間消散。

見狀,她急切地轉向宋止:“宋止,快,把我打暈!”

宋止只是苦澀地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無奈。

那男人冷笑一聲,笑意裏帶著戲謔與陰鷙:“在我掌控的夢境裏,你做不了主。”他擡手向桑霧招動,語氣玩味,“若你能辨出我的本相,我便放過他。”

“你說話算話?”

“自然。”

桑霧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黑影般的身影,試圖看透其中的真相。可無論如何,眼前之人始終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陰影。

她環顧四周,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確認道:“這夢就是你的本相,你是魘妖。”

只見黑影逐漸散去,樓棄身著玄色長袍的走了出來,外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若隱若現的胸膛,長發用一根紅繩隨意束在身後,眼尾的黑色紋絡,透著幾分詭異。

“你猜對了。”樓棄微微瞇眼,周身氣場陰沈駭人。

眼睛直勾勾盯著桑霧。

宋止艱難地從地上撐起身子,踉蹌著擋在桑霧身前。

“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追殺我?”桑霧出聲。

樓棄輕輕擺手,語氣冷淡卻意味深長:“我不是來殺你的,你身上有故人的氣息,不如跟我走吧。”

“我從未見過你,也不會跟你走。”桑霧回答決絕。

樓棄的耐心似乎被徹底磨盡,聲音低沈,透著不耐與威脅:“不想再和你廢話。乖乖跟我走,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話音未落,他身影驟然掠起,帶著淩厲的氣勢,直撲向桑霧,伸手欲將她牢牢抓住……

就在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她額間忽然躍出一點碎金似的光,順著血管往腕間爬。

隨著手腕處紋契‘噠’的一聲,發出薄瓷裂開的脆響,縫隙裏漏出熒熒的光。

一股無比澄澈的神力從她體內洶湧而出,瞬間將樓棄震飛出去。

樓棄在空中擰身翻旋,衣擺獵獵作響,擦著地面滑出半尺才站定。

他望著渾身裹著光的桑霧,瞳孔裏映著她的影子,眼底的驚訝早被狂喜沖得一幹二凈。

嘴角扯出個帶點瘋意的笑,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們,肯定還會再見的。”

身影便被黑暗吞沒,消失無蹤。

可夢境並未因此終止。

桑霧低頭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那點殘留的金光像螢火似的慢慢暗下去,她手指微微蜷起,神情茫然,仿佛連自己都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

在她身旁,宋止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眼神中滿是震驚。擠出句顫巍巍的話:“你……你沒事吧?”

桑霧搖了搖頭,“沒事。”

宋止遲疑著往前湊了半步,又頓住,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惑:“你……究竟是誰?”

桑霧垂眸,帶著不確定與困惑:“我也不知道……”

此刻的她,對自己遺失的記憶愈發好奇,心底像被什麽深深牽引。

宋止猛地回過神,擡頭看四周,提醒:“我們還在七情夢陣裏。沈司使和凈心……應該還困在裏面。”

“七情夢陣?”桑霧擡眸望向他,眼神中帶著探尋。

“不論是人還是妖,皆有七情六欲。執念越深,就陷得越深。困得越久,魂就越沈,到最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要怎麽喚醒他們?”

宋止的眼神閃過一絲冷意:“只有兩種方法——要麽殺了陣裏的他,要麽讓對方殺了我們。只有這樣才能破陣。”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分開找吧,這樣快些。”

“好,你多加小心。”

兩人的身影在夢境的迷霧中逐漸分開。

桑霧指尖撚起明光符。

推開一扇又一扇古怪的門,直到指節撞在一扇古樸陳舊的門上,門楣刻纏枝蓮,門釘是生薄銹的銅,推開的時候,仿佛打開了塵封的棺蓋。

她走了進去。

血腥味像塊浸血的濕布,劈頭蓋臉蒙過來。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正跪在血泊之中,淚水與鮮血交織,他拼命搖晃著身旁早已冰冷的父母,聲嘶力竭地呼喊:“阿爹,阿娘!”

屍體橫陳,滿地血跡,像是一場剛剛過去的屠戮。

桑霧擡頭望去,門楣上的牌匾赫然寫著一個字——“沈”。

她立刻意識到,這裏正是沈折舟心底最深的執念。

果然,眨眼之間,那個年幼的男孩漸漸化作如今的沈折舟,他依舊跪在原地,眼神空洞而絕望。

桑霧兩步跨過去,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涼得像剛撈的井玉,指節泛青白。

她喊:“沈司使!這是夢!快醒醒!”

可他的眼神蒙著霧,連睫毛都沒動。

忽然風一吹,血腥味散了。

桂花香裹著茉莉香飄過來,庭院的桂樹開得正好,金黃花簇像碎金。

庭院中,父親沈濟南正安靜地翻閱書卷,母親傅婉坐在樹下繡花,溫柔地朝兒子招手:“小舟,快來。”

這一聲呼喚,滿是慈愛。

沈折舟眼神一亮,像點著的燈,他立刻起身,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

桑霧急忙拉住他,“沈司使!這只是夢,你別被迷惑!”

可她的力氣怎能敵得過沈折舟,反而拉著她往前:“桑霧,你看……我爹娘在等我。”

下一刻,桑霧已與他一同坐在父母身旁。

庭院中一片祥和,笑語盈盈,仿佛一切悲劇從未發生。

這也算是以另一種方式,見到了沈折舟的父母。

她猛地想起宋止的破夢之法,手一擡,拔下頭上的簪子,朝沈折舟心口刺去。

卻不料,他身形一閃,避開了這一擊。沈折舟緊緊握住她的手,淚水盈眶,聲音顫抖:“連你也要殺我嗎?”

“對!”桑霧眼神堅定,毫不猶豫地再次舉起簪子刺去。

就在沈折舟淚水掉落的剎那,夢境轟然破碎。

最後啪的一聲,兩人同時驚醒,簪子化作虛無,桑霧的雙手仍壓在沈折舟的胸口。

她擡頭望去,小院的天色已然發白。

六陶蜷在門檻上,嘴角流著哈喇子,咕噥:“骨頭、肉、香……”,語氣裏帶著饞意。

凈心與宋止的氣息卻愈發虛弱,情況顯然不容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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