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彩虹 在愛裏滋生出新的血肉

關燈
第64章 彩虹 在愛裏滋生出新的血肉

除去陰陽怪氣的嘲諷外, 林枕溪很少罵人,帶祖宗、生殖器的臟話又因為太難聽說不出口,導致翻來覆去也就“你有病嗎”、“傻逼”、“腦子有泡”這幾句小學生吵架時會用到的臺詞。

大大折損了罵人時的快感, 好在也不是毫無作用。

在這過程裏, 她想起了在市一發生的所有念念不忘又或耿耿於懷的事。

進醫院沒多久,她就遭到前輩的刁難和打壓, 陳凈風是第一個對她展露出關懷的人,也因他, 她在同期裏的地位水漲船高, 順理成章地得到很多別人畢生難求的機遇。

慢慢的,來巴結她的人變多了,同樣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的人也比比皆是。

陳凈風告訴她,她只管專註她的學業和本職工作, 其他的一概不用理睬, 他會替她鋪好路, 杜絕好後患。

“他看重我,想培養我繼承他的衣缽, 所以處處照顧我,甚至是傾囊相授……”

在裴寂專註的眼神裏, 林枕溪獲得繼續往下說的勇氣,“我很感激他, 拿他當老師、當半個父親看待, 後來我也確實在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第二年,他開始帶我去參加一些重要的學術活動, 幫助我認識那些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稱得上是高攀的人物,所有人都說我前途無量, 我也當真了。”

那時的她,得到了陳凈風太多照拂,漸漸對他滋生出一種盲目的信任和崇拜,他說什麽,她輕而易舉就能相信。

沒多久,“陳凈風”這三個字成為了她的底氣,也在潛移默化中讓她變成一個自以為是的人,以至於在發現曹讓的性騷擾行為後,她毫無顧忌地替同期女生出了頭。

這事最後被壓了下去,但她沒有放棄,想當然地以為是證據不充分,又或者是院方顧及到顏面,不允許這事聲張出去。

得到那女生的準許後,她嘗試去搜集證據,尚未看到成效,有天路過曹讓辦公室,聽到他對一住院醫師吼了句:“你還管起我的事來了,不就喝了點酒?喝酒做手術怎麽了,還能握不住手術刀嗎?”

“這場手術難度不算小,萬一出現失——”

“這人是你爸還是你媽,你這麽操心做什麽?就算人死在手術室,那也只能叫是他的命。”

後面的話她沒聽下去,摔開門,一腳踹向曹讓。

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失控。

曹讓傷得不算重,但短期內沒法做手術,預訂的那臺手術被分到同科室另一有口皆碑的醫生手裏,手術結果很成功。

單方面的毆打發生後,林枕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帶到陳凈風那裏的,只知道在她回神後最無措的瞬間,迎上的是陳凈風寫滿失望的臉。

他的眼球黑沈沈的,看著分外瘆人,語氣也冷到徹骨,“你知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我沒錯。”她捏了捏拳,虛張聲勢地迎上他質問的目光,轉頭就見一個文件夾朝她飛來。

她下意識躲開,卻還是被鋒利的邊角劃破皮膚,額頭上的血滲出來,拖拽成長長的一條,擦過眼睛、鼻梁,淌進嘴裏,鐵銹味很重。

“毆打主任醫師這種事你都幹得出來,以為自己翅膀硬了能飛了是吧?他什麽背景,你又是什麽?”

“主任醫師”這四個字聽笑了林枕溪,“他一沒醫德,二沒仁心,只要他還能進手術室一天,遲早得害死人,像他這種貨色,配當醫師嗎?”

陳凈風咬了咬牙,送給她一個“滾”字。

這是陳凈風對她說過最重的一句話,也成為了她從他那學到的最後一課。

因為就是那天,她被趕出了市一,她的履歷依舊幹凈,只是在北城沒有任何一家醫院願意招收她,不用細究,都知道出自誰的手筆。

但她沒想到的是,陳凈風會把事情做得這麽絕,就像清除汙點那般,試圖抹掉她存在過的一切證據。

一周後,作為戰勝方的曹讓去她兼職的便利店,沖她耀武揚威,從他口中,她得知了他和陳凈風的關系。

陳凈風草根階級出生,專業能力過硬,礙於沒有後臺,處處被打壓,甚至被搶走過不少學術成果,三十五歲那年娶了曹讓的二姐才一路平步青雲,擁有今天的地位。

可惜還是不能獨立於曹家,他想要坐上市一院長的位置,就必須繼續仰仗曹家的助力。

那一刻,林枕溪終於意識到陳凈風所謂的替她“杜絕後患”是有限制條件的。

他能對她傾囊相授,就也能為了自己的前途,毫不留情地丟棄她。

她遠沒有自己認為的那樣重要。

人生這一課,上的值不值不好說,痛徹心扉是真的,也將她的天真抹殺得一幹二凈。

“這事林枕溪沒有錯。”

裴寂低頭靠過去,“要是她男朋友出手,這姓曹可能就要自己躺進急救室裏了。”

林枕溪搖頭,“我還是做錯了。”

她垂下眼,“陳凈風說的對,我自己都還沒學會獨立地飛,就想著把別人豐滿的羽翼折斷,太愚蠢了。”

如果有重來的機會,她一定會把自己的棱角打磨得平滑些,不逞一時之快,做好萬全準備後,再去對付像曹讓那樣令人作嘔的垃圾。

林枕溪閉了閉眼,平覆呼吸,將臉貼到裴寂胸口,感受他蓬勃的心跳,片刻腦海裏蹦出一個問題:如果她的人生軌跡沒有因為這段插曲發生偏移,那她會不會就遇不到裴寂了——

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裴寂,能夠填補她少女時代所有遺憾的裴寂。

有失必有得,所以還是不該去否定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想到這兒,林枕溪突然釋懷了,主動揚起腦袋去親裴寂唇角,抱住他好一會說:“我想看日出,要是半夜雨停了,四點那會,我們一起出發去看吧。”

裴寂摸摸她腦袋,“行,你先睡,到時候我叫你。”

林枕溪聽出他的話外音,不肯答應,“你別熬夜,設個鬧鐘。”

裴寂照做,當著她的面設了個四點十分的鬧鐘,確認她熟睡後,偷偷把鬧鐘關了,聽著窗外的雨聲,一直沒讓自己睡過去。

眼見快到四點,雨還是沒有半點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電倒是回來了,裴寂把臺燈調到最暗,輕手輕腳地下床,披了件外套,去一樓向正在值夜的老板娘要來白紙和顏料。

半小時後,他把自己送回林枕溪懷裏,又過了幾分鐘,她開始蹭他的胸膛,像極撒嬌的姿態,從她嘴裏發出的嚶嚀聲軟軟綿綿的,很可愛。

林枕溪半瞇著眼問:“現在幾點了?”

“四點半了。”

她瞬間清醒不少,坐直身子,“你怎麽不叫我?”

“給你準備魔術去了。”

林枕溪沒聽明白,灌進耳朵裏的雨聲將她到嘴邊的疑問堵了回去,她下意識扭過頭,突地一楞。

玻璃窗上貼滿了A4紙,被顏料抹上漸變的紅,公路盡頭是一輪圓日,被薄薄的雲彩切割出斑斕的紋理,有點像層次感豐富的大理石。

公路上還有一輛車,敞篷設計,露出兩個腦袋。

她換成跪坐的姿勢,指著那倆小人問:“這是我們?”

裴寂嗯一聲。

林枕溪撲哧一笑,“腦袋怎麽比皮球還圓。”

“嫌棄我的畫工呢?”

他作勢去撓她癢癢,逼得她節節敗退,聰明地化被動為主動,攬住他後頸,中斷他兇猛的攻勢後說:“這是我看到過最漂亮的日出,我很開心,謝謝你,裴寂。”

裴寂一頓,摁住她蝴蝶骨往自己懷裏壓,等到窗外雨勢漸小,才說:“你在跟我說曹讓那些事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不要後悔自己做過的選擇,轉頭又發現我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

他輕嘲,“我後悔的事情太多了,以前後悔自己的狂妄自大害死了沈燃,又因為一時的怯懦退出賽場,認識你之後,我所有的後悔都跟你有關,當然最大的後悔是為什麽不能在你還是林聽的時候,好好認識你,這樣現在的你可能就會過得更快樂一點。”

林枕溪剛想說自己現在已經很快樂了,他先一步調整好心態,“不過沒關系,以後你能一天比一天快樂。”

她很輕很輕地嗯了聲。

裴寂笑了笑,松開手,腦袋低下去。

溫熱的觸感襲上的瞬間,林枕溪微微收緊了抓住他睡衣的手指。

她發現,比起她的額頭,她的唇,他似乎更喜歡吻她的脖頸,或許不該叫吻,只是輕輕將自己嘴唇貼上去。

早已愈合的位置被憐惜撬開一條縫,不疼但很癢,有什麽東西快要破殼而出。

後來她才明白,這就叫在愛裏滋生出新的血肉。

-

第二天早上,林枕溪接到趙姨打來的電話,稱糖果母親已經脫離生命危險,轉到普通病房。

她由衷替糖果感到高興,第一時間去了趟醫院。

糖果從兜裏摸出一根棒棒糖,塞進她手裏,雙手比劃一陣:【謝謝姐姐這兩天一直陪著糖果。】

林枕溪笑著用手語回:【不客氣。】

目送糖果蹦蹦跳跳地回到母親病房後,林枕溪轉過身,對上走廊盡頭的陳凈風,笑容直接僵在嘴角。

陳凈風快步朝她走去,“我們談談。”

林枕溪腳後跟往後挪了一小步,本能想避開這場談話,又覺自己已經逃了兩年,不該再逃下去,腳尖一轉,坐到四人位的排椅上。

陳凈風坐到另一頭,確認四下無其他人後,才切入正題:“昨天我說的那些都是認真的,你可以考慮回到市一。”

林枕溪反問:“我要以什麽樣的身份回去?”

“你在市一那會是什麽身份,就以什麽身份回去。”

“您現在不忌憚曹家了?”

這話純屬在明知故問。

今早給手機充好電後,林枕溪就上網檢索了曹讓和陳凈風的相關新聞。

才知道一年前,曹讓因為一起重大的醫療事故被吊銷執照,沒多久曹家也被查出存在違紀情況。

然而就在曹家垮臺不久,網上曝出陳凈風已經在兩個月前和曹老爺子二女兒協議離婚,陳凈風才得以在這場風波中全身而退。

又過了半年,陳凈風和醫師協會一理事女兒領了證,在理事的扶持下,他如願坐上市一院長的位置。

陳凈風不給她裝傻充楞的機會,戳穿道:“你不是都知道了?”

林枕溪沒再狡辯,嘲諷一句:“您這當代陳世美做得還挺成功的。”

陳凈風睨她,“跟誰學的,現在脾氣這麽刺。”

林枕溪用指甲掐了掐食指上的軟肉,“不需要跟誰學,這就是我的本性。”

兩個人齊齊沈默了會,陳凈風摘下眼鏡,捏了捏隱隱作痛的眉心,“我知道你怨我,但我當時沒別的選擇。”

林枕溪沒有接茬,心裏想的是,要是陳凈風給自己找理由、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她立馬就走,但陳凈風沒有。

“我需要院長的位置,所以我不能得罪曹家,在那種情況下,只能選擇犧牲你。”

林枕溪揚起腦袋,盯住瓷磚縫隙裏的泥垢看,看了好一會才問:“把我趕出市一就夠了,為什麽非得讓我在北城都待不下去?”

“要是我不這麽做,你的檔案裏就會多出一個毆打主任醫師的記錄,到那時候,別說在北城,但凡你還在國內,哪都不可能有你的容身之所。”

陳凈風把眼鏡戴了回去,隔著一層厚重的鏡片,他的目光有種詭異的柔和,“你是個好苗子,有天賦也有韌性,不管怎麽樣,我都希望你未來能繼續走這條路,所以你的履歷裏不能存在任何汙點。”

林枕溪稍頓後繼續拋出問題,“你為什麽會來益州?”

她的稱呼不知不覺間從“您”變成“你”,少了虛偽的尊敬,聽著順耳很多,陳凈風面色緩和不少,“湊巧而已。”

“要是這次你沒遇到我,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說這些?“

“按照原定的行程,下個月我會去趟荊海。”

“要是曹家不倒呢?”

“那就只能說明我們沒有繼續當師徒的緣分。”

從他這句話裏,林枕溪聽出其他意思:要是曹家不倒,她是死是活都跟他沒有關系了。

手機有消息進來,陳凈風看了眼,離開前最後說:“回市一這事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用著急回覆我。”

慢慢考慮,不用著急。

林枕溪心裏一陣好笑,沒法把他的話當真。

畢竟時間從不等人,在給過她類似承諾的人裏面,只有裴寂會一直不求回報地等她。

等陳凈風遇到比她更有天賦、更有韌性的人,這次也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拋棄她。

外面雨已經停了,林枕溪心不在焉地離開醫院,半路遇到來接她的裴寂,他自然地牽過她的手,笑說:“林醫生今天也辛苦了。”

林枕溪突然委屈到想掉眼淚,吸吸鼻子後說:“陳凈風讓我回市一,你說我該怎麽做。”

裴寂收緊牽住她的手,答非所問地接了句:“除我以外,還有很多人喜歡你,需要你,但這世界上只有一個林枕溪,你不可能把自己拆分成一塊塊,一一回饋給他們同等的感情和期待。”

給足她時間消化完這段話,他才繼續往下說:“你要記住,現在的你已經不是被選擇的那一方,而是輪到你主動去選擇他們了。所以,不要去在意你的選擇會對別人造成什麽樣的後果和影響,只管考慮這樣的選擇是不是你自己最想要的。”

林枕溪所有情緒的褶皺在他話落的霎那間得到撫平。

過去她因為紀明蘭逐漸沒了自我,裴寂卻在耐心地教她如何重塑自我。

反覆用言行告訴她:你最該去愛的人只有你自己。

她的眼眶很快泛起水霧,不知第幾次又說:“裴寂,能遇見你真好。”

裴寂大拇指在她眼角處輕輕摩挲兩下,“別哭,再哭就看不見彩虹了。”

“這次你要給我畫彩虹嗎?”她破涕為笑。

“這次直接給你變出彩虹。”

裴寂握住她肩膀,將人掰轉一百八十度。

毫無準備之際,林枕溪視線裏撞進來兩座彩虹橋,整個人楞住,不受控地往前走了幾步。

裴寂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後背看,看她掏出手機,對著天空拍下不同角度的雙彩虹。

他的思緒沒來由飄到遠處,回神後,發現她已經換成蹲立的姿勢,將一片泛黃的落葉放到鏡頭中,摁下快門鍵。

這世界上怕只有林枕溪才會在億分之一的概率出現後,還能註意到腳邊毫不起眼的落葉。

裴寂不受控地彎起唇,林枕溪在這時轉過身,舉著落葉對他笑,“裴寂,這片葉子好像一顆愛心。”

“那把它帶回家吧。”

“好。”

她走過去,主動牽住他的手,裴寂收緊,沒頭沒尾地來了句:“剛才思考了下我眼中的林枕溪究竟是什麽樣的。”

“什麽樣的?”

“和方程裏的x一樣,是一個未知數。”

而在他有限的認知裏,林枕溪是個既能冷靜處理突發狀況的可靠大人,也是個會被玩偶吸引到駐足的天真孩童。

她善良、真摯,擁有一顆純粹無暇的琉璃心,總能捕捉到身邊一切被忽視的渺小。

她的名字,大概是他唯一願意銘刻在第七根肋骨間的禪語。

構成了他浪漫又特別的人文主義。

-----------------------

作者有話說:“她的名字,大概是他唯一願意銘刻在第七根肋骨間的禪語。”改編自《英國病人》:你的名字,是刻在我肋骨間的經文。

這章紅包吧,明天更新最後兩章~感謝閱讀[哈哈大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