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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過客 【我以過客之名,祝你一切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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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過客 【我以過客之名,祝你一切盡意、……

林聽沒有在外面閑逛太久, 原路折返回家後,爭執聲已經消失,三樓的燈也暗了, 人全都不在。

但她還是把腳步壓得很輕, 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前, 將傘規整地疊好。

她的身體被一種濃烈的情緒包圍著,以至於一打開手帳本, 握著筆的手就不自覺動了起來, 她以問答的形式在紙上寫下兩句話,覆讀幾遍,發現假得離譜,索性劃掉第二行字, 重寫了句, 一下子變得真實不少。

洗漱過後, 她沒有上床,趴在書桌上, 迷迷糊糊地進入了睡眠狀態,睡得依舊很淺, 腳步聲逼近的瞬間,她睜開眼, 在看清是誰前, 鼻腔先湧進來對方身上潮濕的泥土味。

消失了幾天的梁招娣此時正穿著雨衣,她的臉和唇色都很白, 鞋底在地板上漾開一圈混有淤泥的水漬。

太有恐怖片的氛圍,林聽險些被嚇了一跳。

梁招娣不敢耽誤時間,直入主題:“快把行李收拾好, 我們今晚就走。”

林聽拿起白板,落筆飛快:【要去哪兒?】

梁招娣沈默了會,沒有說出電視劇裏經常出現的“去一個別人找不到我們的地方”那種俗套對白,而是說:“去一個可以讓我們重新開始的地方。”

陰暗逼仄的空間裏,梁招娣大半張臉被帽檐垂落的陰影覆蓋,鼻梁比林聽記憶裏的要挺,單薄的嘴唇抿出倔強的形狀。

這是從未見過的梁招娣,林聽大腦空了一瞬,行動不受支配,回神前,已經將重要的東西全都塞進書包裏。

梁招娣不知道從哪變出一個蛇皮袋,放到她跟前,“把當季要穿的衣服帶上,其他的我們以後再買。”

林聽點頭。

梁招娣把存折、銀行卡以及其他一切重要票據全都塞進她包裏,下樓前多交代了句:“收拾好後去樓下等我,要是半小時後我還沒下去,你就自己一個人離開。”

林聽微楞,梁招娣沒有要和她解釋的意思,轉身離開房間。

林聽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鐘就將行李收拾好,她按照梁招娣指示,躲在院門口的拐角處。

不一會兒,遠處走來一個男生,這人突然定住,隔著幾米的距離看她,目光黑到發沈。

以梁招娣神出鬼沒的行蹤看,今晚的離開不被林家任何人知曉,現在她卻被林牧逮了個正著,一時半會有些無措。

林牧的反應比她平靜很多,像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幕發生,他重新擡腳,快步朝她走去,“要走了?”

林聽點頭。

“行,走吧。”

林聽欲言又止,從包裏掏出白板,寫寫刪刪,好半會才亮給林牧看:【你說你不恨我,也不討厭我,只想讓我離開明港,可為什麽後來又不趕我走了?】

林牧沈默了會,選擇坦誠:“以前是我幼稚,以為通過那些低賤的手段就能成功把你趕跑,但是那天——”

【那天?】

是她去公共澡堂被人偷窺那天,討說法無果後,那道孱弱的背影讓林牧想起他年幼到手無縛雞之力的妹妹,看得他心臟一抽抽地疼。

也恍然意識到,他要做的並不是用一些討人厭的手段逼迫林聽離開,而是拼盡全力保護她,不讓她成為第二個被當成物件發賣的妹妹。

見他不說,林聽認定他有難言之隱,沒有追問到底。林牧岔開話題:“到新地方多買幾件新衣服,別一天到晚都穿這幾件。”

她沒應,寫下:【你還有其他話要說嗎?】

幾秒後,在末尾補充了個字:【哥。】

林牧瘦而硬朗,顯得面部線條很簡單,剛長長的頭發又被他剃短,寸頭的長度,發質看著很硬,像從土裏紮出的新生草。

但他的語氣軟得不像話,“以後別那麽輕易原諒傷害過你的人。”

林聽楞住,連他往自己口袋塞了幾百塊錢都沒註意到。

林牧又說:“對自己好點,有不滿就發洩出來,別再那麽委曲求全了。”

她輕輕點頭。

“走了就別回來,這地方不值得你停留。”

那一瞬間,林聽腦海裏滾過無數副畫面。

在這裏,她曾真真切切地感受過恐懼、不甘和委屈,但也有讓她無比歡喜的事物——她第一次有了真正喜歡的男生,有了可以讓她打破息事寧人原則的朋友。

【雖然我不知道未來有天會不會回來,能確定的是,這地方還是有值得的東西。】

林牧頓了幾秒,笑了,“我說完了,走吧。”

話音剛落,院門被背後被人打開,梁招娣的臉露了出來。

她牽住林聽的手。

那是一只飽受風霜的手,皮膚幹燥,長滿了繭子,並不柔軟,相反有種磨砂的質感。

林聽的心變得很癢很癢。

她們一路踩著光走到街口,有輛出租車在等,沒有打表計時,應該是梁招娣提前和他溝通好了價格。

車輛啟程後,往碼頭開去。

快到目的地時,林聽又收到林牧發來的短信:【你要飛,飛得越遠越好。】

她沒回,點開Q/Q,在三人群聊裏敲下一句:【我要坐渡輪離開明港了。】

對面可能都在睡,一時沒人回覆消息。

林聽退出群聊,打眼到裴寂晦暗的頭像,舍不得挪開眼,安安靜靜看到下車,期間屏幕自動暗了五回。

最後還是沒忍住輕輕扯了下梁招娣的衣袖:【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她不想這本以暗戀為主旨的書只有開頭,沒有結尾,在離開明港前,她得給這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的夢畫上一個休止符。

梁招娣沒問她要去哪,“半小時內能回來嗎?”

下班渡輪半小時後開。

林聽點頭,在梁招娣的註視下,一路狂奔。

離別墅區越近,燈火越明朗,綠化帶裏的地埋燈宛若黏在背光墻角處濕潤的苔蘚,發出幽幽的綠光。

裴寂家沒有亮燈,可能睡了,也可能人不在,林聽從帆布包裏找到早就寫好的信,塞進一旁畫著趣味塗鴉的信箱。

她沒有停留,原路折返,她的腳步逐漸變得輕盈,下坡時,脊背弓起,凸起的骨骼頂住衛衣,仿佛有蝴蝶棲息在她身上。

一來一去耗費她二十幾分鐘,勉強趕上下一班。

響亮的長鳴聲裏,渡輪緩慢離開岸邊,聲音消失的下一秒,插進來兩道整齊劃一的呼喚:“聽聽!”

林聽倏地扭頭,跑到甲板,果然看見丁倩雯和沈露西狂奔的身影。

她們很快跑到了長堤盡頭,被圍欄攔截,昏茫的光線裏,林聽勉強看清她們揮手的姿勢。

林聽雙眼潮濕到起了霧,片刻張了張嘴,“未來見。”

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她自己聽見。

她按捺著起伏的心跳,擡高音量:“未來見。”

這聲梁招娣聽見了,露出錯愕欣喜的神情。

林聽沒註意到,繼續吶喊:“未來見!”

她雙眼亮盈盈的,比午夜被月光折射的海面還要璀璨。

一句比一句響亮,響到距離都成為擺設,穩穩當當地撲進岸上倆人的耳膜。

她們齊齊一頓,再齊齊高喊:“未來見!”

那一晚註定不平靜,海上的風很洶湧,輪船在海潮上左右顛簸,林聽的左手始終被梁招娣握著,這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周圍一切風光都成了過客。

在星星點點的漁火裏,她忽然想起她寫給裴寂那封信上的最後一句話:

【我以過客之名,祝你一切盡意、百事從歡。】

-

這次的離家出走,像極一場有預謀的犯罪,船票是提前買好的,目的地明確,就在離明港五百公裏外的荊海,入住的房子也是提前看好的。

一棟三層樓的自建房,是梁招娣幼年玩伴,一個叫孫慧的女人免費提供的,梁招娣消失的這幾天,都是和她待在一起。

林聽從來沒有計算過自己的銀行賬戶上已經存下多少錢,想來也不會富裕到哪兒去,可就是這樣的窮光蛋,一夜之間突然擁有了200萬巨款,比欣喜到來前的是鋪天蓋地的迷茫。

——她對這錢沒有任何概念,一時半會更不知道該怎麽花。

梁招娣也沒有動用林聽賬戶上的兩百萬,她們在荊海的一切開支都是從梁招娣早些年陸陸續續攢下的十萬裏挪出。

那段時間過得清貧又充實。

梁招娣在院子裏種了些蔬菜,天蒙蒙亮的時候,就割下新鮮的,拿到集市販賣,而林聽轉學後的學校實行封閉式管理,所有學生都得住校,考慮到她情況特殊,班主任特意給她“開了後門”,允許她外宿。

林聽無視梁招娣的反對,每天都會跟著梁招娣去集市,邊幫她算賬邊背單詞,成績一點沒落下。

步入高三後,學習更加緊張,林聽幾乎沒有空暇時間去回憶過去,只是偶爾會在某個夢醒時分,突然想起那個忙碌到讓人心臟直跳的夜晚,她拋下了在明港的一切,也從一場自導自演的暗戀戲碼中抽身而退。

想起的頻率一高,塵封的記憶不受控地全部覆蘇。

立夏那天,黏在後頸的薄汗再次浮出時,她又不可避免地陷進她獨一無二的寂靜帶來的漩渦中。

她也不是沒在路上遇到過和裴寂相似的背影,但她不敢回頭看,怕求證出的結果會讓自己失望。

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團浸著水的海綿,濕漉漉,沈甸甸,一擠一壓,溢出來的全是酸澀的液體。

丁倩雯和沈露西一直和她保持著聯系,她們三人聊得話題很雜,關於學習,關於八卦,期間沈露西經常會給她帶來裴寂的消息,談論起他在賽場上的風光,在歐洲各國旅游的悠閑生活,讓人憧憬又艷羨。

沈露西:【聽說已經有F1車隊相中他,想把他收到預備車手名單裏。】

彼時的裴寂還在F3賽場上,但跳過F2直達F1的,之前不是沒有過,他不是第一個,卻依舊是特別稀少的一個,卓越的天賦昭然若揭。

沈露西:【他外形條件好,又有實力,代言一個接一個找上門,不過他很少接。】

沈露西還說:【有狗仔拍到他和一混血女生在一起逛街,都在懷疑他是不是談女朋友了,不過據婁望說,兩人只是普通朋友關系,那女生是有女朋友的。】

高考那三天,持續高溫,天一片晴朗,梁招娣迷信了回,穿著一身紅等在考場外。

林聽照常發揮,六月下旬,成績發布,理科全省前十名,離荊海的理科狀元之只差了兩分。

鎮上歡天喜地,橫幅拉了一條又一條,把天際都映紅了。

丁倩雯憑借最後一學期的努力和林聽的筆記,超常發揮,考進北城的師範大學。沈露西也考到自己夢寐以求的電影學院。

三人相約在北城碰面前,先去雲貴川那邊玩個一周。

那年暑假,林聽還在手帳本裏寫下了密密麻麻的計劃:

1.考駕照

2.學會至少一門外語(英語除外)

3.帶奶奶出去玩

4.和奶奶一起改名字(奶奶說她喜歡靜思這個名字)

5.找一到兩個合適的兼職

……

11.慢慢學會忘記他

收拾行李那晚,林聽刷到婁望動態,他上傳的照片裏有穿著賽車服的裴寂,配文是:【出國來看好兄弟比賽了。】

林聽點了個讚,又對著屏幕看了很久,取消對他的特別關註,又將裴寂頭像從對話框裏抹除,最後退出高一(七)班群聊。

終於,她將青春這本書翻到了最後一頁。

她的心突然被挖空一塊,像遺失了什麽,事實上,這東西她從來沒擁有過。

她看向正在一旁做針線活的梁招娣。

“奶奶。”

“嗯。”

“忘記一個人,需要多久呢?”

她輕聲問:“十年夠嗎?”

-

婁望去看的是裴寂在夏休前的最後一站比賽。

裴寂不負眾望拿下第一,將車駛回維修區,同車隊進行簡短交流後,經紀人遞來電話,是外婆羅瑛打來的。

以為有什麽急事,裴寂一刻都沒耽誤,接起聽見羅瑛說:“阿寂,我剛才在你家信箱裏發現了一封信,看著有段時間了。”

去年四月,羅瑛被一輛電動三輪車撞倒,右腿粉碎性骨折,裴寂回了趟明港,將人接到國外照看。

上了年紀的人,身體恢覆得格外慢,修養了近一年才好全,她沒立刻回明港,聽從女兒女婿提議,把周邊地區逛了一遍,前天下午才回國。

裴寂問:“誰寄來的?”

“上面沒有郵戳,應該是親手投進去。”

羅瑛註意到信封右下角有兩個字母,LT。

“是你認識的人不?”

經紀人拍拍裴寂肩膀,示意他該去媒體混采區,也是這一下,掐斷了裴寂的回憶。

他無法和大腦裏的人對號入座,掛斷電話前,輕聲拋出五個字:“沒什麽印象。”

過道又窄又長,他很快走到底,轉瞬被鎂光燈漫天漫地地包圍住。

視線所及之處,亮白如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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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回收文名~

下章進入都市篇/更新時間挪到晚上10:02:02/感謝閱讀

“我以過客之名,祝你一切盡意、百事從歡。”引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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