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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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婧冉看著那名女子, 眼神卻是一凝,禁不住蹙著眉輕吸了口氣。

原因無他,只因眼前的女子居然是個熟人。

她遙遙越過嚴庚書往帳內眺望來, 微微擡起臉, 露出小巧的下巴。

兩彎新月眉仿佛含著無盡的憂愁,瞧著人時頗有種弱柳扶風之美,恰恰正是先前被李婧冉救下的芙蓉!

李婧冉與芙蓉的目光在空氣中微微一碰, 心裏千百個念頭流轉。

為什麽芙蓉會在這裏?

她究竟有什麽目的?

如今芙蓉自稱是嚴庚書的救命恩人, 並且頭上簪著那支缺了顆珠子的發釵,這只能說明兩個可能。

華淑和芙蓉, 有人在說謊。

李婧冉憶起華淑的性格, 以及她們談話間的點點滴滴,更傾向於相信她並沒有欺騙自己。

她下意識地認為華淑應當是不屑於在這等小事上說謊的,她沒有任何合理的動機啊。

畢竟原身手裏還握著華淑的解藥,況且她與華淑之間也並沒有直接的沖突,她著實沒理由說謊。

退一萬步說,當李婧冉拿著發釵在嚴庚書面前冒領了這個白月光頭銜,嚴庚書興許會因為這個厭惡她。

可讓她被嚴庚書唾棄, 對華淑又有什麽好處?

她們倆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華淑沒有理由陷害她。

至於芙蓉......

李婧冉細細琢磨了下和她遇到後的每一個點滴,從中找到了一絲疑點。

芙蓉只是個普通的平民女子, 結果上一次在大街上當著李元牧和她的面被為難、這一次又成了嚴庚書的救命恩人。

這些著實有些過於巧合了。

一個出身普通的市井女子,真的會接二連三和皇室與權臣產生這麽多交集嗎?

比起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李婧冉寧願相信這是一場人為的陰謀。

只是, 在背後操縱著芙蓉的又是誰?

就在李婧冉在理清自己的思緒之時,她卻又聽芙蓉嗓音輕細地對嚴庚書道:“許久未見, 別來無恙啊。”

嗯,很標準的白月光臺詞。

又是一陣冷風吹來,李婧冉往被褥裏縮了縮。

嚴庚書餘光裏留意到了她的舉動,瞧了眼芙蓉,對李婧冉低聲道:“我去去便回。”

說罷,嚴庚書便轉身出了帳,放下了簾子,阻隔住外頭的冷風。

他們倆的說話聲隔著簾子有些模模糊糊的,李婧冉又因痛經整個人都出著虛汗,即使有心想細細聽上幾句,那些話語卻入不了她的耳。

李婧冉嘗試未果,便只好作罷,蜷著身子把枕頭往懷裏一攏,盯著床板發呆。

軍營裏的環境自是沒有她的長公主府那麽舒適,而嚴庚書也是個不那麽計較的人,即使是主帳也並未有太多裝潢。

簡潔幹凈的床頭並沒有太多花紋,李婧冉定定看了半晌,又忍不住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

外頭說話聲持續的時間並不算長,起碼李婧冉翻來覆去地煎魚還沒煎上幾回,便見嚴庚書帶著一身風雪重新踏入帳內。

他墨黑的長發高高束起,墨色上落著幾片未融的雪花,衣襟盤扣都凝著水意。

就在嚴庚書靠近之時,李婧冉卻默默往床內縮了下,擡眼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你身上冷,別靠過來。”

畢竟從阿冉的角度來看,這約莫就是原本還和她親昵窩在榻上的愛人聽了別人的稟告,頓時便拋下她下床去見了另一個美貌女子。

況且,聽飛烈營頭領的說法,這女子還是令他尋了那麽多年的存在,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這哪怕是脾性再好的女子,估計都不能忍。

嚴庚書挑了下眉,倒是聽從她的話,駐足在原地。

他那雙鳳眸裏卻浮了抹笑意,在淺淡的陽光中光影流轉,微勾著唇笑問道:“阿冉這是吃醋了?”

李婧冉就如同被猜中心思一般,微微睜大了眼眸,而後又偏過頭咬了下唇,輕聲哼哼:“誰吃醋了?”

她嘟囔道:“不就是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嗎?那弱柳扶風的模樣,我看著都心生憐惜。多好的美嬌娘啊,攝政王不去和她溫聲細語地敘舊,到我這兒來做什麽?”

“她是你尋找了多年的女子,而我只是個意外,是......”李婧冉邊說,邊有些忿忿地仰起臉瞧他,試圖通過面部表情給嚴庚書傳達“我快酸死了”的情緒。

誰料剛擡起頭,李婧冉便見方才還站得離床榻好幾步遠的嚴庚書不知何時竟已靜悄悄地走到了她的身前。

在她微怔的當兒,他眼角眉梢都帶著溫柔的笑意,背著雙手彎腰在她唇上蜻蜓點水地親了下。

李婧冉驀得坐直了身子,那雙水靈靈的眸子就就這麽瞧著他,半晌後又是羞又是惱地道:“你幹嘛?這麽喜歡親,去找你那位尋了多年的姑娘親啊,親我算.....”

“啵”得一聲輕響。

嚴庚書依舊沒說話,只是笑意加深,又往她柔軟的唇上吻了下,轉瞬即逝。

他看著坐在床榻上雙手捂嘴的女子,只覺她越看越可愛。

委屈巴巴嗔他時可愛,吃醋時嘴裏叨叨著讓他去尋別人的模樣可愛,她怎樣都好可愛。

盡管嚴庚書很想多看看她為自己吃醋的模樣,但也生怕逗過頭了,他的阿冉會心中生個疙瘩。

他只是最後在她眼角落下一吻,而後在床沿邊矮下身,嗓音低沈含笑:“阿冉以為,我與她是什麽關系?”

李婧冉嘴唇動了下,吞吞吐吐道:“暗戀多年求而不得的關系?譬如你們年少時曾有過驚鴻一瞥,定下婚約,誰料你們均家道中落,與佳人無緣。”

嚴庚書眉心微動:“嗯,繼續。”

李婧冉沈默片刻。

他這是把她當成說書先生呢?

她絞盡腦汁回憶了下年少不懂事時看過的一些霸道總裁文,構思著繼續道:“世人皆道她早已在流放途中死了,你也沒了牽掛,一路屍山血雨殺到了如今的位置。但你卻因深深迷戀著她而無法釋懷,暗地裏派了無數人去搜尋她的下落。”

李婧冉用一句老土的經典臺詞結束了她的聯想:“直到今天,她再次出現在了你的生命中,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你的全世界!”

說罷,她便見嚴庚書面色有些古怪。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四目相對,一片寂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李婧冉眼睜睜看著嚴庚書的唇角顫得越來越厲害,隨後仿佛無法自抑般微偏過頭,把臉埋在手掌間笑得渾身顫抖。

自兩人認識以來,李婧冉經常見到嚴庚書的笑容。

他勾唇笑時,會習慣性地微微瞇起眼,臥蠶飽滿,襯得上頭的朱砂紅淚痣愈發奪目。

分外俊美,但卻不含溫度,虛偽得如同一個假面。

畢竟他對外向來裝成了那副斯文模樣,未語先笑卻讓人心驚肉跳。

可如今,李婧冉卻看到嚴庚書笑得前仰後合,露出的牙齒雪白亮潔,頓時沖散了他由於高挺骨相帶來的不可接近感。

他眸子裏都泛上了些許濕潤,邊笑邊用指腹擦了下眼尾。

依舊是那身本應壓抑的暗色騎裝,但他卻從骨子裏透出了種鮮活的恣意感,讓這沈悶的色彩都變得艷了幾分。

像是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瀟灑,也似是高中狀元的文人騎在馬背游京城之的肆意。

這一刻的嚴庚書卸下了心防和偽裝,露出他原本的模樣時,卻讓李婧冉心中驀得一動。

他比任何時候都動人。

嚴庚書卻對李婧冉的心思毫無所查,他慢慢斂了笑意,開口時上揚的尾音還帶著調侃:“我今日才發現,阿冉竟還有說書的天賦。”

李婧冉口中輕哼,心裏中想:那可不?她剛才說的這些可是結合了霸總小說的全部精髓,她也編得很辛苦!

嚴庚書逗了她半晌後,這才正色道:“我和她之間什麽都沒有。我曾經淪落時,是她給我贖的身,後來便再也沒見過了。這些年來,我尋她也只是為償還當年的恩情。”

李婧冉上上下下掃他一眼,不置可否:“哦?”

嚴庚書垂眸撣去衣服上正在融化的雪花,隨後才不緊不慢地拉長語調調侃她:“阿冉難不成以為,每個救命恩人都會讓他人以身相許嗎?”

指的是她在崖底救他後,挾恩圖報逼他和自己成婚的事情。

李婧冉涼颼颼地扯了下唇:“哦,所以你是想許的咯?但是人家不要?”

“沒有。”嚴庚書斬釘截鐵地否認,“我和她涇渭分明,我雖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也僅僅是感激。”

李婧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卻並未多言。

誠然,自始至終都是她在猜想嚴庚書會死心塌地地愛上怎樣的女子。

但李婧冉卻仍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嚴庚書自始至終都是個將情情愛愛看得很輕的人。

就算白月光在他最落魄時幫助了他,但那又如何呢?

這只能說明白月光恰好在嚴庚書最脆弱的時候出現了,而人在困境中最容易動心,但這並不意味著嚴庚書就一定會動心。

他確實尋了這位救命恩人很多年,但背後的因素很多:恩情,感激,報答。

原因有很多,愛情只是個中占比最小的一部分 —— 一個放在嚴庚書身上,幾率約等於零的可能性。

不過......

李婧冉微擡下頜,示意嚴庚書過來些。

嚴庚書微微傾身向前,而後卻感覺領口被那細白的指尖捏住了。

李婧冉手下用力一拉,他領口處的盤扣便繃了開來,細小的黑珍珠敲落在床邊腳案,滴溜溜地滾著。

嚴庚書鳳眸微挑,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這不好吧?”

李婧冉卻徑直忽略了他的話,指尖探入勾著他脖頸上細細的頸鏈,冷靜地擡眸望他:“那這是什麽?”

細細的銀鏈輕晃,上頭鑲著一顆嫩白的明珠,即使過了這麽多年卻依舊色澤瑩潤,一看就是上品。

這條頸鏈平日裏掩在嚴庚書衣領內,只在黑紗邊緣隱綽露出一抹銀光。

如今這顆珠子被李婧冉握在指尖,上頭仍沾著他的體溫,入手分外舒適宜人。

嚴庚書瞥了眼被她捏在手裏的珠子,而後聽李婧冉繼續道:“你若真對她一點念頭都沒有,那這又是什麽?”

她單手撐在床沿,和嚴庚書對視著,一字一頓道:“她發釵上那顆缺失的珠子,想必就是你這顆吧?”

嚴庚書似是沒料到這件事,正想開口時,卻聽門外又傳來慌張的稟告聲:“王爺,大事不好了,江姑娘水土不服病倒了!”

李婧冉聞言,面上卻掠過一絲了然的神色。

她雙手抱胸往門口示意了下,神情中含著淡淡的嘲諷:“去啊,去瞧瞧你的江姑娘。”

嚴庚書被她的語氣刺了一下,唇角拉平成一條直線,眉眼間帶著一絲對門外人的不耐:“病倒了就去請軍醫!本王又不是大夫,找本王有何用?”

說罷,嚴庚書等了幾秒,卻只聽帳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隨後便沒有聲音了。

他隨即轉過頭,神情有些無奈地正想和李婧冉開口解釋時,卻又聽帳外的人繼而道:“報—— 軍中有要務,還須王爺定奪。”

李婧冉輕嗤了聲,挪開目光淡聲道:“王爺還是快些去吧,不然這軍、中、要、務,恐是不會消停。”

她在中間那四個字上咬得很重,嚴庚書顯然也聽出了李婧冉話語裏的嘲諷,這次卻並未多言,只低聲對她道:“我處理一下,去去便回。”

李婧冉避開他的視線不搭理,嚴庚書也只是斂了神色,轉過身時再次恢覆了往日在軍營裏冷峻的姿態,大步流星地出了主帳。

待嚴庚書的腳步聲離去後,李婧冉這才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愜意地翹著腳往床邊一靠。

「小黃啊,你說這芙蓉究竟是誰的人?」李婧冉在心中和小黃嘮嗑,想了想又補充道:「她來長公主府的時間太湊巧了,幾乎是剛來沒幾天,我和裴寧辭出門時就遇到了刺殺。」

「你說...... 這場刺殺,跟她會不會也有點關系?」李婧冉慢慢地說道,邊說邊輕吸了口氣。

倘若她的猜想為實,那芙蓉的身份謎團便著實應當被重視了。

誰會有如此大的膽子,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刺殺皇親國戚?

她究竟是活膩了,還是...... 她本身就是某個組織中,類似於敢死隊或殺手之類的角色?

小黃順著她的話思索了下,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它低聲喃喃道:「人心也太覆雜了......」

一人一系統齊齊沈默了片刻,隨後小黃為了讓李婧冉開心些,主動轉移了話題:「宿主,你想開些。你幹嘛在乎這麽覆雜的事情呢。」

「小黃......」李婧冉有些動容地喚了它一聲。

說實話,這趟穿書之旅就跟一個人被收了手機出國一樣,突然就和自己原本關系網裏的全部人切斷了聯系。

家人,朋友,工作夥伴。

要不是有小黃的存在,李婧冉覺得她恐怕真的會感到很孤單。

這也是為什麽李婧冉對小黃的黃言黃語一直很寬容(主要是不寬容也沒辦法啊,自家的系統只好自己寵咯),甚至發現自己被小黃帶得逐漸變態後也並未說過什麽。

雖然是這系統把她搞到了這個破地方,但如果它們真的能兌現承諾,在她完成任務之後解決母親的癌癥,李婧冉是打心底裏感謝它們的。

就在她難得有些感慨之時,卻又聽小黃慢悠悠地補完了後半句:「也許你根本活不到那個時候呢。」

李婧冉頭上緩緩冒出了個問號。

「...... 你好,你禮貌嗎?」李婧冉扶額,頓時覺得自己方才的感動都餵了狗。

小黃“嘿嘿”笑了幾聲,而後跟打了雞血一樣,鬥志昂揚道:「真女人就是要迎男而上!左右為男算什麽,小意思而已!」

似是聽出了李婧冉那震耳欲聾的沈默,小黃也不再貧嘴了,只是提醒她道:「宿主,你別忘了,你和嚴庚書的大婚之日就快到了。」

嚴庚書和李元牧,一個是請旨者、一個是賜旨者,他們倆一個比一個急。

攝政王身為正一品官職,大婚自是不能馬虎,光是籌備到各種繁文縟節都需要走上大半年的流程。

但嚴庚書挺心急的,隱晦地表示想要在臘月成親。

李元牧看到嚴庚書奏折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大內總管只見這許久未笑過的少年天子面色陰沈地捧著攝政王的奏折,手都在顫抖。

他心道不好,還以為攝政王又寫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語威脅聖上,都已經做好打掃茶杯碎片的準備了,誰料李元牧卻驀得擡眸,緩慢地翹起唇笑了。

大內總管當時便是一顫,心想:完犢子,陛下都被氣得精神錯亂了嗎?居然對著攝政王的奏折還笑得出來?

隨後下一秒,他便聽李元牧語氣飄飄然地吩咐道:“來人,備馬,朕要微服私訪。”

簡而言之,李元牧憑一己之力來了個先斬後奏,直接在當天給嚴庚書把批準的奏折送到了軍營,就差按頭讓這老狐貍當場洞房。

至於禮部之後在養心殿外哭嚎了大半個月,吵得李元牧頭疾都發作後,自然是後話了。

李元牧把這個過程簡單粗暴地縮減至此,嚴庚書自然也沒辜負他的期盼,大手一揮直接把婚期定在了......

「我天,那不就是後天?!」

小黃哧溜一下又趴了回去:「是啊~還有兩天,阿冉這個假身份就要上祖譜了捏。」

留給李婧冉的只有兩條路:要麽逃婚,要麽直接被當眾揭露阿冉的身份。

如若是後者,興許放在旁人身上還有回旋的餘地,但偏偏她的攻略對象是嚴庚書。

他已經承受過太多的欺詐,如今能給予她這麽丁點的信任已是不易。

一旦他知曉阿冉是假身份,他是絕不會姑息李婧冉的。

況且,如若再被他發現自己深愛的阿冉就是他憎恨的華淑長公主......

李婧冉都不敢想,這場面會有多麽可怕。

因此,不論她怎麽選,都很難再保留住阿冉的馬甲。

最後兩天。

她真的有把握,在最後的二十四個時辰裏,刷滿嚴庚書的好感值嗎?

李婧冉面色很凝重,她自詡是個能在巨壓下工作的人,在現代更是接過許多時限緊急的任務。

可這一刻,她卻絲毫想不出一個能完美渡過眼前僵局的好方法。

此局無解。

李婧冉微斂著眼,邊思索邊問小黃道:「你上次帶回來的道具是什麽?信息對嗎?」

小黃應道:「對,一個信息碎片,但我目前還看不清它究竟是什麽。」

李婧冉嘆了口氣。

不是道具,那小黃這邊也指望不上了。

還有什麽辦法呢......

就在她緘默不語之時,卻聽帳篷外傳來輕響。

李婧冉掃視了眼,原本並沒有太在意,只當是這帳篷材質不好,被大風刮得烈烈作響。

可她剛待移開目光,卻又聽到了一下的動靜,這次李婧冉倒是看到了一片黑影,倒像是頑皮的孩童用石頭敲擊著帳篷,試圖引起她的註意。

「媽耶,這怎麽這麽像是鬼片的開頭?怕不是下一秒就要出現一個倒掛房梁披頭散發舌頭殷紅的女鬼了吧!」

在小黃驚悚的說話聲中,李婧冉的面色卻顯得格外淡定,披衣起身一步步朝帳外走去,甚至還有閑心對它隨口說了句:「請相信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拒絕封建迷信和鬼神之說。」

李婧冉走出了帳篷,頓時被凜冽的寒風吹得瞇了下眼。

午時的天空飄著薄薄的鵝絨雪,在遼闊的軍營裏有一種獨特的粗曠之美,未經雕琢卻突出了大自然的景觀。

遒勁的枝幹宛若宣紙上點綴的墨印,蒼茫又曠野。

李婧冉環視了圈四周,並未看到任何人影。

她緊了下披風,正想往前走時,手腕處卻驀然被一根細細的紅繩圈圈繞了上來。

...... 讓李婧冉瞬間想起裴寧辭給他自己下藥勾/引她時,用的那些小把戲。

李婧冉垂眸隨意用指尖撥了下那紅繩,在心中對小黃道;「瞧,還是個容貌俊美的鬼。」

說罷,她便提起裙裾,順著紅繩指引的方向向前走去。

***

那時當李婧冉聽到嚴庚書手下稟告的那聲“軍中要務”之時,她只當嚴庚書培養了一群好下屬。

說他機靈吧,他知道用這種借口讓嚴庚書從她旁邊脫身。

說他不機靈吧,他前一嘴剛說了江姑娘,也就是芙蓉的化名,身子不適,下一刻立刻改口說是軍中有要緊的事情,這換成三歲小兒都不一定能被他騙到。

因此,李婧冉下意識地認為這是個借口。

可嚴庚書治下很嚴,在他手底下從沒有過逃兵,更遑論謊報軍情者。

傳聞先前他手下有個無名小卒,原本應當在軍營裏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封閉訓練,誰料他家中的老母卻在那段時間過了身。

小兵掙紮良久,仍是不敢同嚴庚書說,只想著自己尋個夜晚往返,神不知鬼不覺,瞞天過海便是。

他如是想著,只是卻運氣不好,回來時被夜晚臨時加了場拉練的嚴庚書抓了個正著。

當時,幾百個人都在練習夜視裏蹚泥過水,而嚴庚書一身束腰黑衣,眉眼冷厲地沈聲道:“蝸牛都比你們爬得快!”

“還上什麽戰場?給敵軍送人頭累功勳麽?”

“學不會就給我滾!飛烈營不養廢人。”

士兵們大多年輕力壯,□□練慘了從泥河裏爬出來,頗為不忿地梗著脖子對嚴庚書叫囂:“你行你上!”

“娘的,老子忍很久了,我們是來當兵的,不是來給你羞辱的!”

旁邊的人聽了,頓時便被這熱血老哥的激烈言辭嚇醒了,紛紛伸手去拉他。

熱血老哥卻上了頭,一甩手怒氣沖沖道:“你們別扯扯老子!他今日就算要把老子斬了,老子也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我呸!一個大老爺們兒長那麽妖,誰知道你這身蟒袍是如何來的?指不定在床笫之間怎麽在男男女女身下雌伏承歡呢,你有什麽資格訓斥我們?”

嚴庚書聽到他人對他容貌的評頭論足,鳳眸微微一瞇,在夜色下註視著自己帶了大半個月的兵:“你們也都如此想?”

底下的人雖不像熱血老哥那麽大膽,但面對這個問題,大家都硬氣地沒反駁,算是默認了。

他們是嚴庚書帶的第一批兵,那時候誰都不知道嚴庚書究竟水平如何,卻因他過於俊美的容貌下意識輕視他。

來當兵的人本身就對王公貴族有著隱蔽的不滿,如今被這殘酷的男子摁著魔鬼訓練,心中自然都積了怨。

軍營裏的規矩很簡單,強者為尊,誰拳頭硬誰就是老大。

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妄,無人在意身份地位,他們眼裏只有絕對的武力臣服。

嚴庚書見狀,並未動怒,只背著手目光淡淡掃過滿臉不甘與倦容的每一個人。

他只字未提,只是輕嗤了聲,單手脫了外衣,往士兵身上隨意一扔。

那晚的封閉訓練是綁沙包過泥濘,空地裏設了許許多多的阻撓,短短一公裏的直線距離裏卻涵蓋了一條泥濘的小河、堆積成山的沙袋,鐵絲網等一系列挑戰。

嚴庚書對他們的要求是要在一炷香的時間內跨越這一公裏的阻隔,但這群新兵裏無人能做到。

他們都覺得嚴庚書估計是壓抑了太久,心理扭曲,拿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給他們,用他們撒氣。

嚴庚書自然也從他們面上瞧出了每個人的心思,他只用下頜淩空點了下案臺的香燭,對那邊的士兵示意道:“燃香。”

竟是要親身示範的架勢!

熱血老哥此刻還沒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還哼笑著說:“喲,攝政王身份矜貴。可別因與我們這群老大粗置氣而損了身子。”

挑釁的語氣分外欠揍,嚴庚書卻好似沒聽到一般,眼都不眨地往自己身上綁著沙袋。

他綁了一個仍嫌不足,甚至伸手拿了第二個,第三個....... 比他對他們的要求,高出了足足四倍。

眾人在這一刻都噤了聲,他們隱約有種模糊的念頭,就好像眼前這位高權重的男人當真比得過他們這群在泥濘裏摸爬滾打的人一般。

可是...... 怎麽可能呢?!

他身為堂堂攝政王,恐怕連衣物都是由專人料理的,又怎麽可能耐得下那麽多苦,練就一身比他們還要精湛的武藝呢?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點香的那個士兵。

嚴庚書也懶散地撩起眼皮看了過去,光是那如有實質的眼神就讓士兵的手都在顫抖。

他咽了下口水,這巨大的壓力都讓他額上滲出了絲絲冷汗,香點了好幾次都沒點燃。

嚴庚書輕嘖了聲,幹脆大步走了過去,銜著火折,雙手捏起一根柴火一滑,點燃火折後用燃燒的火苗點了香。

裊裊青煙升起的那一刻,嚴庚書通身的氣勢都變得凜冽了起來。

眾人只覺一陣風自眼前吹過,那道黑影便如同森林中最矯健的狼,讓他們見識到了什麽叫人類的參差。

那些讓他們累死累活的狼狽阻礙在嚴庚書面前卻宛如不存在一般,他的動作像是如履平地一般順滑。

翻小山,臥伏前進,紮入泥河,每一個舉動都快準狠,沒有絲毫的猶豫。

飛烈營眾兵在很久以後,都忘不了當時的那一幕。

圓月之下,眾星黯淡,身手敏捷的男子以他們從未料想過的速度,在他們眼前翻山越嶺,甚至還絲毫不停歇地打了個來回。

而當他自泥河裏游出來時,嚴庚書雙手撐岸,把濕漉漉貼在俊美臉龐的發絲撩到身後,微喘著氣墜著一串水珠重新走到案旁。

水珠自他高挺的眉骨滴進領口,滑過清晰的面部輪廓和突出的喉結,絲毫不顯狼狽,反而多了幾分不羈。

嚴庚書垂眸,漫不經心地掐滅了僅燃到過半的香燭,胸膛微微起伏著,看向他們的目光卻波瀾不驚:

“沒有什麽不可能。”嚴庚書語氣裏並不含輕蔑,卻聽得每個人都好似被狠狠打了響亮的一巴掌,“與其質疑他人,不如多反省反省自己。”

他目光環視一圈,偌大的空地上幾百個人竟鴉雀無聲。

先前出聲挑釁嚴庚書的熱血老哥面色漲紅,嘴唇顫抖,就在眾人以為他是惱羞成怒之時,卻只聽“撲通”一聲,熱血老哥筆直地跪在了嚴庚書面前。

他眼含熱淚,沾著泥巴的水糊了滿身,語氣激動地喊道:“吾王威武!”

這句話就像是扔進了池塘的石子,炸起滿池波瀾。

每個或年少或已中年的士兵眼眸裏,都燃起了閃爍的光亮,仿若能劃破這濃重的黑暗,締造屬於他們的光明。

他們看著眼前這渾身都滴著泥水的男子,眼神炯炯然,整齊劃一地高聲喊道:“吾王威武!”

嚴庚書瞅著他們,嗤笑了聲,穩穩將熱血老哥扶了起來,輕漫地他們道:“軍營裏不興這套啊。”

說罷,嚴庚書再次拋下了幾句話,遲到地回答了眾人先前對他的質疑:

“我能站在這裏,確然是因為我身上的蟒袍。”嚴庚書嗓音低沈,每個字都含著千鈞之力,穩重又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但這位置,是我用命博來的。”他靜靜註視著這群初出茅廬的士兵,一字一頓道:“想質疑我,我隨時恭候。然而在此之前,拎清楚你們的分量。”

“想挑釁可以,拿出你們的資本來。”

嚴庚書這番話具有四兩撥千斤之效,讓這群原本都精疲力竭的士兵頓時又覺得心中燃起了濃濃的戰意。

質疑權威,挑戰權威,代替權威,這是每個熱血男兒心中敬酒不敗的夢。

男人至死是少年,每個人心中都有個叱咤風雲的夢。

嚴庚書這幾句話重重地敲在了他們的心坎,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他給他們這個機會,但他們要拿出等量的實力來爭取。

就在眾人都仿佛打滿雞血一樣,摩拳擦掌著想進行第二輪嚴氏魔鬼訓練之時,卻聽墻腳處傳來一陣窸窣聲響。

眾人都瞬間噤聲,嚴陣以待地盯著墻角的狗洞。

只見先前偷溜出去給老母安葬後事的士兵從狗洞裏偷偷摸摸地鉆了回來,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結果當他探出頭時,頓時傻眼了。

他本以為空無一人的荒蕪空地,居然站滿了一排排的士兵,並且每個人都如暗夜裏不眠不休的貓頭鷹一般,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這場面著實太過震撼,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讓士兵此生都忘記不了。

太、可、怕、了。

嚴庚書方才還慵懶的神色頓時一沈,睨著他嗓音冰冷地問道:“軍規是什麽?”

士兵被這架勢嚇得一時間都失了語,他張開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

軍營裏有些人認出了他,自然知道他是為了給家中老母安排後事才選擇貿然出了軍營。

因為方才嚴庚書的那番話,他們莫名地對他生了幾分親近,也不像以前那樣覺得他高高在上且不近人情了。

有個小兵開口求情道:“王,林磊他老母病逝,是為了安頓母親才違反軍規的......”

“是啊是啊,情有可原嘛。”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誰料方才對熱血老哥的侮辱都面不改色的嚴庚書卻目光淩厲地轉身回視他們,拔高嗓音重覆道:“軍規是什麽?”

那位被抓包的士兵雖身材矮小,但也是個仗義的,生怕他人會被自己連累,盡管害怕地腿都在抖,卻仍站直身子迎著嚴庚書的目光應道:“不得擅出軍營,違令者杖五十。”

那可是整整五十軍杖啊,足以把一個弱小的人打成肉醬。

更何況,士兵也是個打娘胎就營養不良的可憐人,這五十軍杖下去,他又焉有活路?!

旁觀者面露不忍:“這也是人之常情......”

嚴庚書卻一聲令下,唇間冷冷吐出一個字:“打。”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倘若這位偷溜出軍營的士兵提前和副將打過招呼,這根本算不得事。

畢竟誰家沒個急事?大家都能理解。

可他錯就錯在因為一時膽怯,選擇了默不吭聲,而這行為就等同於蔑視軍令。

行刑之時,每一棍都打得很實,絲毫沒有放水的成分。

木棍擊打在皮肉上發出的聲響分外沈悶,圍觀的士兵縱然心裏都知道軍令如山的道理,但看著那位士兵被打得渾身痙攣,仍是下意識地責怪嚴庚書過於鐵面無私。

畢竟像這種事情,若是嚴庚書通融通融也就過去了。

正所謂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家都忍不住在心中埋怨嚴庚書過於死板,完全不通情達理。

嚴庚書卻只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名士兵受刑,活像是從地府掌管著生死簿的閻王爺。

那名受罰的士兵雖心知自己有錯,卻也不禁覺得委屈。

他只是想安葬一手將他撫養長大的娘親、他唯一的親人,他何錯之有?!

士兵雖看著瘦弱矮小,但卻是個硬骨頭,生生挨了十幾下軍棍,幾欲昏厥都咬著牙一聲不吭,無聲地抗議著嚴庚書作為統帥的暴/行。

嚴庚書卻絲毫不以為然,待打到第二十軍棍時,他卻擡起右手,示意行刑者停下。

看得心驚肉跳的士兵們頓時上松一口氣,就在他們以為嚴庚書要廢棄剩下的三十棍時,卻見他彎下腰,手指捏著那名士兵的下巴,強迫他擡頭,垂眸居高臨下地道:“知道錯在哪兒了嗎?”

士兵被打得奄奄一息,身上的痛覺神經都開始麻木了,雙眸猩紅卻倔強地不願開口。

嚴庚書見狀,松了手,隨意拿過案上的布帛拭了下手,而後朝被打癱的士兵微擡下頜:“把他擡走。”

旁邊的士兵就等著嚴庚書這句話呢,聽他這麽說立刻麻溜應下,兩個人三下五除二架起士兵便把他往屋裏擡。

就在眾人以為這場鬧劇就這麽落下帷幕之時,卻又聽嚴庚書道:“禮不可廢。”

眾人皆是一驚,目光猶疑地看著嚴庚書。

他想怎樣?讓那人養好傷後繼續打嗎?就為了這麽件小事,不至於吧?

所有人都緊張得下意識放輕了呼吸,隨後卻見嚴庚書看了眼那血跡斑斑的受罰板凳,似是嫌臟般皺了下眉。

他拿過自己先前脫下的外衣仔仔細細鋪在上頭,確定看不出一絲木凳原本的顏色後,才往上頭一趴。

嚴庚書嗓音依舊沈冷,仿佛先前發號施令時一般:“手下的兵犯了錯,本王身為統帥同樣難辭其咎。”

“剩下的軍棍,本王替他挨。”

那天之後,人人皆知嚴庚書的行事作風。

一絲不茍,鐵面無私,俊美閻王,什麽都好。

卻護短。

那位熱血老哥和私出軍營的人,便是李婧冉上次在軍營門口見到的絡腮胡和瘦弱的林磊。

也是那一天,嚴庚書以絕對的壓倒性武功,和懷柔政/策,收服了飛烈營上下的軍心,在之後的重重磨練裏更是和他們擰成了一股麻繩。

任由誰來,都很難拆散。

飛烈營眾將領喊他一句王,心裏卻都把他當成了親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更遑論在軍機要務上欺騙嚴庚書,這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情況。

這也是為何嚴庚書聽飛烈營頭領說有要務時,幾乎沒怎麽猶豫就出了帳篷。

果不其然,飛烈營頭領面色凝重地對他道:“稟告王爺,先前綁架王妃的勢力查出來了。他們果真...... 不只是倭寇那麽簡單。”

倭寇只是因生活困苦而活不下去的大晟平民,嚴庚書料想他們的消息也不會那麽靈通。

他前腳剛把阿冉帶回軍帳沒多久,她後角就被人當成人質來要挾他。

這時機未免也太過巧合了。

嚴庚書神色一沈,而後又聽飛烈營頭目猶豫著道:“只是,我們的人查完後,發現綁架王妃和來要挾您的,是兩批人。”

嚴庚書嗓音沈穩地詢問道:“哪裏的?樓蘭?還是烏呈?”

飛烈營頭目靜默片刻,而後深深行了一禮:“若屬下沒探查錯,應當是......”

“一股勢力來自樓蘭,一股來自烏呈國。”

***

裴寧辭在步入軍營前,一個體格高大的男子單手置於胸前,對他恭敬道:“裴公子,您吩咐的事情已經辦妥了,芙蓉已照您吩咐潛入嚴營。”

裴寧辭不輕不重地“嗯”了聲,並沒有多言的意思,而那男子卻微微擡頭,恭敬中帶著一絲試探地道:“裴公子的要求,我們可都滿足了。不知您何時決定與我等回烏呈面見可汗?”

他饒有深意地道:“可汗甚是想念您。”

倘若李婧冉在場,她就會發現這名健壯的男子與那日將她和裴寧辭追殺到懸崖邊的殺手,長相一模一樣。

當日,李婧冉跳崖時實屬被逼無奈,而裴寧辭在心神震撼之餘,也並未放下警惕。

他站在懸崖邊,金眸凝著逼近的殺手,喉結微滾,正向開口時,卻見為首者扔了劍,驀得在他面前跪下,虔誠地參拜道:“見過太子殿下。”

裴寧辭當日被告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世,他們宣稱他是大可汗之子,卻陰差陽錯流落到了大晟。

烏呈國還有個別名叫洋蕃,而裴寧辭那雙淺金色的眼眸,恰好便是他身世的最好證明。

烏呈人從毛發到瞳孔顏色都偏淺,身材高壯膚色雪白。

裴寧辭並不是典型的烏呈國長相,他長發墨黑,瞳孔也並非碧藍色,而是仿佛蕩著烈陽的淺金。

用現代的角度來看,裴寧辭應當是個混血兒,因此容貌堪稱神顏,從骨相到皮相都無可挑剔,膚色更是冷白勝雪。

裴寧辭並沒有遺傳很多的烏呈人特征,他長相和氣質都很符合大晟人的基因,而淺金色的眸子更是在哪兒都很罕見,這才從沒被人懷疑過血統,只把他的絕色容顏和金眸皆以“神的化身”而概論。

並且在烏呈使者覲見當日,他對裴寧辭的出言不遜也是故意為之,但對太子殿下的敬畏卻刻進了骨子裏。

現如今,裴寧辭聽了烏呈人的問話,眸底劃過淡淡嘲諷,卻轉瞬即逝。

既然這群人送上門來給他利用,他倒也不介意借他們的力,扳倒嚴庚書。

誠然,他們的確帶來了很多裴寧辭先前無從知曉的信息:譬如來自樓蘭皇室的神秘人/皮/面具。

只是這烏呈人終究還是用起來不稱手,有諸多不便。

裴寧辭只是拂著衣袖,薄唇輕抿了下,嗓音淡漠得宛若雪山之泉水:“你管得太多了。”

***

裴寧辭對這群烏呈人自是心中多有防備。

芙蓉是他們的人,他無法將全身心的信任都壓在她身上。

而下一個浮現在裴寧辭腦海裏的恰當人選,卻是那位名為阿冉的女子。

李婧冉循著腕上的紅線走到拐角處時,見到的便是這麽一幕。

紛飛的鵝毛雪中,裴寧辭那身單薄的祭司白袍被風吹得飄然欲仙。

他單手執素傘,身姿挺拔地立於雪景之中,便勝過世建萬千美景。

人間飛雪落在他的油紙傘面,卻沾不了他分毫。

裴寧辭就像是天上的神祇一般,世間萬物都近不了他的身。

李婧冉踩著薄薄的積雪走近,裴寧辭聽到聲響後微回過眸。

只見他冷白的手腕微啟,那素色傘面便緩慢地往後移。

微抿的薄唇,高挺精致的鼻梁,神色淡漠的金眸,隨著傾斜的傘面慢慢暴露在李婧冉的視線之中。

李婧冉謹記阿冉人設,瞧見裴寧辭後露出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是您?”

阿冉和裴寧辭見過的,在崖底竹屋前她與嚴庚書的大婚之日。

李婧冉隨即便微微福身,向他見禮:“民女見過祭司大人。不知祭司大人此次找民女,所為何事?”

裴寧辭冷淡的目光自她身上滑過,周身流轉著清落的氣質,凝著她正要開口時,卻不經意間瞧見了她脖頸處不小心露出的吻痕。

那痕跡如今已經淡了幾分,卻仍暧昧得令人臉紅心跳,靡靡又艷麗。

這痕跡裴寧辭絕不會認錯,只因那是他親自在長公主身上留下的痕跡。

輾轉纏綿,每一個愛痕都象征著裴寧辭在高潔清冷的外表之下的失控。

他那時候因她失了理智,腦中所有的念頭都被焚凈,滿心滿意都只有一個想法。

私占她。

裴寧辭聯想到了那人/皮/面具,又想到長公主府內格外“嗜睡”閉門不出的長公主,金色的眸光驀得顫了下。

李婧冉許久沒聽到裴寧辭的嗓音,不禁疑惑擡眸,卻對上了他頗有些失魂落魄的神色。

她料想裴寧辭應當是請自己來給他當臥底的,都已經準備好給嚴庚書表衷心的話語,誰曾想裴寧辭居然怔住了。

李婧冉忍不住喚了他一聲:“...... 祭司大人?”

裴寧辭這才跟如夢初醒般,眸中像是剛把她映進去一樣,開口時嗓音還帶著微微的啞意。

只是,說出口的卻不是讓她做臥底,而是......

“你喜歡攝政王?”

李婧冉聽到這句話,情不自禁地楞了下。

她從沒想到向來不染情/欲的大祭司居然會問出這種紅塵裏的問題。

就在李婧冉詞窮得不知該如何回應之時,一只大掌卻強勢地攬過她的纖腰。

嚴庚書低沈的嗓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占有欲,擁著她對裴寧辭道:“她自然喜歡我。祭司大人,你上回便想攪了我們的大婚,這次又如此冒犯我的王妃,你究竟意欲何為?”

嚴庚書緊緊盯著裴寧辭,一字一頓道:“她是我的妻。”

言下之意是,假如裴寧辭作出如此出格的行徑,那就是在覬覦他人的妻子。

容不下一絲汙點的大祭司,他連男歡女愛都不能沾,更何況是這等背德的罪名。

裴寧辭聞言,卻只不緊不慢地與嚴庚書對視著,絲毫不讓,嗓音淡淡道:“你的妻?也可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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