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登天道途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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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登天道途問心
雲雨山此時清寂，大多修士都已前往南北二山共慶江淮派重立之典。值守弟子見來者是身懷玄火的蘇懌，恭敬行禮後便依著“南山需采藥草”的由頭放行了。
蘇懌並未打探囚牢所在——身為半魔之軀，他可以感知到同族氣息。
月下青瓦連綿，他縱身掠過數重屋宇，終停在一處獨院前。這般規制的弟子房，倒顯出聖晞長老的拳拳愛護之心。
想到屠玉山對蕭又風不過是魔尊軀殼的切齒痛恨，再看聖晞對敘的待遇，不由暗嘆同途殊歸。正想翻身下檐，又怕驚擾心神不穩的敘引發沖突，只好輕落院中叩響門扉。
指尖觸到無形屏障，泛起粼粼青光。
原來是設了禁制，難怪無需弟子看守。
蘇懌唇邊掠過譏誚。玄火自掌心騰起，幽藍焰苗舔舐結界時發出冰雪消融的輕響。不過三息，青光盡碎。
他推門而入，正對上蜷在榻上的素衣女子。
敘緩緩擡頭，枯槁面容忽現厲色：“玄火……你是來送我上路麽？”
望著眼前女子憔悴的容顏，蘇懌不禁想起醫廬初遇時她那明艷不可方物的模樣。此刻燭影搖紅間，他只覺心頭沈墜，萬千感慨皆化作一聲輕嘆。
他索性直言相詢：“你本為地魔第十一位‘戌’，對嗎？”
敘——或者說戌，枯槁的手指微微一顫。
那日亥臨終前那聲“十一姐姐”早已道破天機，她如今也無意遮掩：“黃土已埋至眉梢，這些虛名還有什麽要緊。”
“敘姐姐……”蘇懌喉間發緊。
想起昔日她為南月派施藥治傷的恩情，再看如今這心如死灰的模樣，只覺造化弄人。
他自己的哀痛尚能借酒消磨，可戌眼底的絕望，分明已凝成求死的決意。
戌緩緩搖頭：“不必這樣稱呼我。”她擡眼望向被結界阻隔的夜色，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說來慚愧，當初在南山坐診時，我便察覺你和楊玄知體內的真氣與尋常修士不同。所以頻頻摻在飲食裏的紊神散，想試探你們的底細。”
其實以她的修為，這結界根本困不住她。只是如今心灰意冷，再也提不起掙脫的念頭。
同為地支魔將，別人都在為族人謀劃出路，唯獨她一心只想尋求解脫。
蘇懌默然不語。
從前楊玄知屢次因飲酒出事，他早該想到與戌脫不了幹系——畢竟那些藥酒都是經她之手調配的。
不過，戌確實為修士們做了不少事，單憑這點，便不能說她是徹頭徹尾的惡人。想來，她也只是身不由己，立場使然罷了。
於是蘇懌開口道：“敘……戌姐姐，我今日悄悄來尋你，是想問清一件事。”
戌聞言，目光終於轉回他臉上。
蘇懌接著問道：“聽人說你日夜不忘尋仇，可這些年來你在雲雨山隱忍度日，行的卻皆是善事。所以我想問——你真正要找的，究竟是誰？”
戌輕嗤一聲，唇角微揚：“我為何要牽連無辜修士？真正害得我全族永無翻身之日的罪魁禍首，早登九重天，自在逍遙去了。”
蘇懌心中已隱約有了答案：“戌姐姐指的，可是靈尊月珩？”
戌眼中驟然亮起一道光：“你認得他？”
“嗯，”蘇懌點頭。這些時日的沈郁仿徨，仿佛忽然有了落處。師門傾覆、魔族被囚，他曾一度迷失方向，此刻卻終於看清前路。他定定望著戌，繼續說道：“昔日聖姬曾帶我入夢，在夢中……我見過他。”
談及亥，戌璃般的眸子在燭火下微微閃動：“說起來，還該謝你為我那傻小妹做的一切。若不是那株離娘草，小亥的執念，怕是要永遠困在從極淵底，受盡煎熬……她也真是傻，為了一段虛妄的情，失去至情，失去至親……”
蘇懌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目光卻似已穿透九重雲霄：“聖姬在夢中讓我看清了前因後果，所以……我想親自上九重天，向月珩要一個答案。也會盡力為無辜的魔族，爭取一方立足之地。”
“癡人說夢，”戌輕輕搖頭，唇邊泛起苦澀的弧度，“九重天闕遙不可及，他如今更是受盡人間香火的至高靈尊。你一介半魔之身，要如何撼動這亙古不變的秩序？”
蘇懌轉身凝視著她，眸中跳動著幽藍火焰:“戌姐姐不必擔心，我既是半靈之體，自有辦法。”他頓了頓，又道，“今日來見你，一是想確認你的立場，二是……有一事相托。”
“何事？”
“魔族能在人間隱匿至今，定是倚仗某種術法，將魔氣徹底隱藏，不被人族察覺。我想請戌姐姐用同樣的方法，為我隱去半魔氣息——以便我順利通過天門。”
戌靜默片刻，琉璃般的眼眸中流轉著覆雜心緒。她望著青年堅毅的眉宇，恍惚間仿佛又看見當年那個執意護著“豺狼”的傻妹妹。
“也罷。”她沈嘆一聲，指尖綻出幽幽紫芒，“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助你這一程。只是如今我精氣不濟，此法最多維系三日。三日之內，天門守衛絕難察覺你身上半分魔氣。”紫光如流螢般纏繞蘇懌周身，她聲音漸沈，“若三日後你仍未離開九重天……”
未盡之言化作窗欞外的一聲風吟。
蘇懌只覺靈臺沁入清冽寒意，原本躁動的魔息竟如深潭止水。他整衣鄭重施禮：“戌姐姐不必擔心，我會打破所有生靈對魔族偏見，還戌姐姐一個心安，等我。”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步小亥後塵。”
蘇懌未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轉身步入漸濃的夜色。山風拂過他的衣袂，那道決然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
蘇懌這些日子也曾往藏鳳閣走動，翻閱古籍得知東南海域有座孤嶼，傳聞是塵世離九重天最近的地方。書中記載，若有道心堅定者登頂問道，或可尋得通天之徑。只是百年來，從未有修道之人真正借此登天成功。
如今明烑已入土為安，言賢又不知所蹤，他實在沒有心力再去追尋。想來此時離開，應當不會有人留意。他簡單收拾了行囊，便悄然啟程。
往東南去多半要走水路。
蘇懌獨自雇了艘小船，沿著渡靈江順流而下。
自從上下靈界貫通後，這條江受了靈氣凈化，已不似當年那般兇險可怖。此刻夜色深沈，漫天星子灑在江面上，碎成萬千銀輝。
蘇懌望著這般景象，不由恍惚想起初入紅塵時，那個撐船的古怪老艄公——誰能想到竟是自己的師祖。而今世事變遷，老艄公早已回歸師門，反倒是他這個正經弟子，成了漂泊無依之人。
好在如今的渡靈江再無鬼怪作祟，四下裏靜得出奇，只有小船破開水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蘇懌取出楊玄知前日送來的那壺酒——那時他閉門不見，對方只好將酒留在門外。
他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口，擡頭望向夜空。今夜星河璀璨，反倒襯得月華黯淡。渡靈江下游本就連通東海，此刻船行漸緩，江風裏已摻了幾分鹹濕，岸邊的草木也漸漸換成了耐潮的矮灌，顯然離入海口已不遠。他不禁想起明烑當年為他取名“明月”，不知是覺得他清輝如玉，還是盼他永遠如月華般，為迷途之人照亮前路呢？
不知是夜風太涼，還是江上氤氳的水霧迷了眼，蘇懌忽然覺得眼眶一熱，一滴淚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滑落，很快消逝在漆黑的江水中。
物非人亦非，縱有萬千星河垂映江心，這般景致，終究無人可與共賞。
他倚在船邊，望著江面破碎的星光，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直到夜深沈得化不開。酒意漸漸上湧，他伏在船舷邊沈沈睡去，連船已悄然漂入下游都未曾察覺——
蘇懌猛然驚醒，發覺自己竟被鐵鏈縛於沈昭臺上。身下幽藍近紫的火焰熊熊燃燒，灼痛直透骨髓。
臺下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竟都是他昔日同門。
“沒想到即便給你重世修道的機會，你仍選擇與魔為伍。”熟悉的聲音自身側響起。蘇懌艱難側首，只見明烑手持火把站在一旁，火焰在他手中張狂躍動。
“師尊？”蘇懌被鐵鏈束縛得動彈不得，卻因眼前景象恍惚失神——眼前的明烑並非鴉山事變後那般蒼老模樣，而是中年鼎盛時的姿態，墨發如瀑，目光如炬，唯獨看向他的眼神裏滿是失望。
“別再喚我師尊。”明烑語氣冰冷，“我南月派從未出過你這等叛徒。”躍動的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竟顯出幾分猙獰。
蘇懌只覺頭痛欲裂，身下蝕骨的灼痛更是幾乎要將他吞噬。他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甚至忘了明烑早已入土為安，只啞聲問道：“師尊……弟子究竟哪裏做得不夠好？”
明烑沈默以對，手中火把劈啪作響。
臺下的楊玄知痛心疾首：“蘇兄，我萬萬沒想到你是這般人。當初在鴉山我們說好要並肩對抗魔族，你卻自甘墮落，與魔為伍。”
言賢抱臂立於其側，目光冷若寒冰。
“我早說過，他這‘魔靈’就不該活下來！”臺下不知哪個道士高聲斥罵，隨即有人朝他啐來。
鐵鏈深深嵌進腕骨，身下藍紫火焰舔舐著他的魂魄。
“你們在說什麽？”蘇懌嘶聲問道，腦海中一片混亂。
鴉山之戰……那場戰役分明是他與眾人並肩抵抗，最終魔族覆滅。如今為何人人都指責他背叛？
他拼命想理清記憶，識海深處閃過明烑被妖氣撕裂的屍身，言賢決絕遠去的劍光，與眼前眾人猙獰的面容交織成網。
不……不該是這樣的……
他想要看清真相，耳邊卻只有此起彼伏的咒罵聲。
他顫抖著伸手想抓住明烑的衣角，指尖卻穿透虛影。整個人突然墜入無邊黑暗，耳畔咒罵化作汩汩水聲。在即將被深淵吞噬時，一雙手猛然將他拽出水面。
嘩啦——
他被拽出水面，重重地摔在堅實的岸上。
“咳咳咳——”蘇懌劇烈喘息，擡眼望見救他之人正撫著心口調息。
少女耳際的紫鱗在月光下流轉光華，發間還沾著晶瑩水珠。她歪頭打量著他濕透的衣袍，忽然綻開狡黠的笑：“好巧呀，在這裏又偶遇道長。”
蘇懌運功逼出嗆進肺腑的海水，神志清明不少，認出對方後略顯詫異：“魚樂？”
“難為道長還記得我這條小魚，”紫鱗少女歪頭一笑，指尖輕點耳際鱗片，“不過小道長怎麽這般不小心？現在不是救世的大英雄麽，竟連行船都會落水？要不是碰巧遇上我，怕是真要葬身在這東海了吧。”
蘇懌面露赧然。
不過現下已經在東海附近了嗎？
想起當初在襄陽城曾冷臉趕她離開，如今陰差陽錯反被她所救，不由低頭擰著衣擺上的水漬，借動作掩去臉上的淚痕與水跡：“我來尋一個地方。”
“哦？”魚樂顯然還記得從前被他驅趕的舊事，半瞇著眼斜睨他，“都當上英雄了，還不能呼風喚雨？竟要勞煩道長親自奔波？”
“我尋的是一處心安。”知道與她解釋不清，蘇懌轉而問道，“你呢？怎會來此？”此地距魚梁洲千裏之遙，實在不解她為何會出現在此。
“我來求一個翻身。”魚樂漫不經心地繞著一縷發絲把玩。畢竟是荷塘裏修成的精怪，她周身總縈著若有似無的蓮香。
這熟悉的香氣讓蘇懌莫名心安：“翻身？”
浪花拍碎在礁石上，她耳際的鱗片忽然泛起奇異流光。
“東海有龍門呀。”她眸光流轉，張開雙臂迎著海風，“我們鯉魚精修行一世，誰不盼著有朝一日能躍過去——化身成龍，翺翔九天呢？”
蘇懌知道魚樂並無惡意，便也不多問她的去向。他低頭從衣襟內取出乾坤囊細細整理——雖說此行輕裝簡從，可若非今日恰巧遇見魚樂，自己恐怕真要因一場荒唐夢境葬身東海了。
他在囊中翻找片刻，取出一把用赤靈根煉成的精丸，攤在掌心遞到魚樂面前：“方才多謝你救命之恩。”
魚樂歪頭打量著那些丹丸，杏眼一瞪卻往後縮了縮：“游過時順手罷了，就當給我積功德。你這什麽丹藥？可別害我。”
見她這般嬌憨情態，蘇懌終於露出久違的笑意：“是用赤靈根煉的精丸，你最愛的。”
“當真？”魚樂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接過，湊近鼻尖便聞到充沛的靈氣——這可比從前在池塘裏那些還要純凈！
她喜滋滋地將精丸盡數收進腰間繡囊。
蘇懌心頭陰霾散去些許，朝她拱手作別：“我還要趕路，就此別過。”
魚樂早看出他神色間的落寞，但自己也有要事在身，千言萬語終化作一句：“那你要日日開心呀。”
蘇懌聞言一怔，隨即含笑頷首。衣袂翻飛間已禦劍而起，如驚鴻般投向遠處迷霧籠罩的遠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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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雨山此時清寂，大多修士都已前往南北二山共慶江淮派重立之典。值守弟子見來者是身懷玄火的蘇懌，恭敬行禮後便依著“南山需采藥草”的由頭放行了。
蘇懌並未打探囚牢所在——身為半魔之軀，他可以感知到同族氣息。
月下青瓦連綿，他縱身掠過數重屋宇，終停在一處獨院前。這般規制的弟子房，倒顯出聖晞長老的拳拳愛護之心。
想到屠玉山對蕭又風不過是魔尊軀殼的切齒痛恨，再看聖晞對敘的待遇，不由暗嘆同途殊歸。正想翻身下檐，又怕驚擾心神不穩的敘引發沖突，只好輕落院中叩響門扉。
指尖觸到無形屏障，泛起粼粼青光。
原來是設了禁制，難怪無需弟子看守。
蘇懌唇邊掠過譏誚。玄火自掌心騰起，幽藍焰苗舔舐結界時發出冰雪消融的輕響。不過三息，青光盡碎。
他推門而入，正對上蜷在榻上的素衣女子。
敘緩緩擡頭，枯槁面容忽現厲色：“玄火……你是來送我上路麽？”
望著眼前女子憔悴的容顏，蘇懌不禁想起醫廬初遇時她那明艷不可方物的模樣。此刻燭影搖紅間，他只覺心頭沈墜，萬千感慨皆化作一聲輕嘆。
他索性直言相詢：“你本為地魔第十一位‘戌’，對嗎？”
敘——或者說戌，枯槁的手指微微一顫。
那日亥臨終前那聲“十一姐姐”早已道破天機，她如今也無意遮掩：“黃土已埋至眉梢，這些虛名還有什麽要緊。”
“敘姐姐……”蘇懌喉間發緊。
想起昔日她為南月派施藥治傷的恩情，再看如今這心如死灰的模樣，只覺造化弄人。
他自己的哀痛尚能借酒消磨，可戌眼底的絕望，分明已凝成求死的決意。
戌緩緩搖頭：“不必這樣稱呼我。”她擡眼望向被結界阻隔的夜色，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說來慚愧，當初在南山坐診時，我便察覺你和楊玄知體內的真氣與尋常修士不同。所以頻頻摻在飲食裏的紊神散，想試探你們的底細。”
其實以她的修為，這結界根本困不住她。只是如今心灰意冷，再也提不起掙脫的念頭。
同為地支魔將，別人都在為族人謀劃出路，唯獨她一心只想尋求解脫。
蘇懌默然不語。
從前楊玄知屢次因飲酒出事，他早該想到與戌脫不了幹系——畢竟那些藥酒都是經她之手調配的。
不過，戌確實為修士們做了不少事，單憑這點，便不能說她是徹頭徹尾的惡人。想來，她也只是身不由己，立場使然罷了。
於是蘇懌開口道：“敘……戌姐姐，我今日悄悄來尋你，是想問清一件事。”
戌聞言，目光終於轉回他臉上。
蘇懌接著問道：“聽人說你日夜不忘尋仇，可這些年來你在雲雨山隱忍度日，行的卻皆是善事。所以我想問——你真正要找的，究竟是誰？”
戌輕嗤一聲，唇角微揚：“我為何要牽連無辜修士？真正害得我全族永無翻身之日的罪魁禍首，早登九重天，自在逍遙去了。”
蘇懌心中已隱約有了答案：“戌姐姐指的，可是靈尊月珩？”
戌眼中驟然亮起一道光：“你認得他？”
“嗯，”蘇懌點頭。這些時日的沈郁仿徨，仿佛忽然有了落處。師門傾覆、魔族被囚，他曾一度迷失方向，此刻卻終於看清前路。他定定望著戌，繼續說道：“昔日聖姬曾帶我入夢，在夢中……我見過他。”
談及亥，戌璃般的眸子在燭火下微微閃動：“說起來，還該謝你為我那傻小妹做的一切。若不是那株離娘草，小亥的執念，怕是要永遠困在從極淵底，受盡煎熬……她也真是傻，為了一段虛妄的情，失去至情，失去至親……”
蘇懌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目光卻似已穿透九重雲霄：“聖姬在夢中讓我看清了前因後果，所以……我想親自上九重天，向月珩要一個答案。也會盡力為無辜的魔族，爭取一方立足之地。”
“癡人說夢，”戌輕輕搖頭，唇邊泛起苦澀的弧度，“九重天闕遙不可及，他如今更是受盡人間香火的至高靈尊。你一介半魔之身，要如何撼動這亙古不變的秩序？”
蘇懌轉身凝視著她，眸中跳動著幽藍火焰:“戌姐姐不必擔心，我既是半靈之體，自有辦法。”他頓了頓，又道，“今日來見你，一是想確認你的立場，二是……有一事相托。”
“何事？”
“魔族能在人間隱匿至今，定是倚仗某種術法，將魔氣徹底隱藏，不被人族察覺。我想請戌姐姐用同樣的方法，為我隱去半魔氣息——以便我順利通過天門。”
戌靜默片刻，琉璃般的眼眸中流轉著覆雜心緒。她望著青年堅毅的眉宇，恍惚間仿佛又看見當年那個執意護著“豺狼”的傻妹妹。
“也罷。”她沈嘆一聲，指尖綻出幽幽紫芒，“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助你這一程。只是如今我精氣不濟，此法最多維系三日。三日之內，天門守衛絕難察覺你身上半分魔氣。”紫光如流螢般纏繞蘇懌周身，她聲音漸沈，“若三日後你仍未離開九重天……”
未盡之言化作窗欞外的一聲風吟。
蘇懌只覺靈臺沁入清冽寒意，原本躁動的魔息竟如深潭止水。他整衣鄭重施禮：“戌姐姐不必擔心，我會打破所有生靈對魔族偏見，還戌姐姐一個心安，等我。”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步小亥後塵。”
蘇懌未再多言，只深深看她一眼，轉身步入漸濃的夜色。山風拂過他的衣袂，那道決然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
蘇懌這些日子也曾往藏鳳閣走動，翻閱古籍得知東南海域有座孤嶼，傳聞是塵世離九重天最近的地方。書中記載，若有道心堅定者登頂問道，或可尋得通天之徑。只是百年來，從未有修道之人真正借此登天成功。
如今明烑已入土為安，言賢又不知所蹤，他實在沒有心力再去追尋。想來此時離開，應當不會有人留意。他簡單收拾了行囊，便悄然啟程。
往東南去多半要走水路。
蘇懌獨自雇了艘小船，沿著渡靈江順流而下。
自從上下靈界貫通後，這條江受了靈氣凈化，已不似當年那般兇險可怖。此刻夜色深沈，漫天星子灑在江面上，碎成萬千銀輝。
蘇懌望著這般景象，不由恍惚想起初入紅塵時，那個撐船的古怪老艄公——誰能想到竟是自己的師祖。而今世事變遷，老艄公早已回歸師門，反倒是他這個正經弟子，成了漂泊無依之人。
好在如今的渡靈江再無鬼怪作祟，四下裏靜得出奇，只有小船破開水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蘇懌取出楊玄知前日送來的那壺酒——那時他閉門不見，對方只好將酒留在門外。
他拔開塞子仰頭飲了一口，擡頭望向夜空。今夜星河璀璨，反倒襯得月華黯淡。渡靈江下游本就連通東海，此刻船行漸緩，江風裏已摻了幾分鹹濕，岸邊的草木也漸漸換成了耐潮的矮灌，顯然離入海口已不遠。他不禁想起明烑當年為他取名“明月”，不知是覺得他清輝如玉，還是盼他永遠如月華般，為迷途之人照亮前路呢？
不知是夜風太涼，還是江上氤氳的水霧迷了眼，蘇懌忽然覺得眼眶一熱，一滴淚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滑落，很快消逝在漆黑的江水中。
物非人亦非，縱有萬千星河垂映江心，這般景致，終究無人可與共賞。
他倚在船邊，望著江面破碎的星光，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直到夜深沈得化不開。酒意漸漸上湧，他伏在船舷邊沈沈睡去，連船已悄然漂入下游都未曾察覺——
蘇懌猛然驚醒，發覺自己竟被鐵鏈縛於沈昭臺上。身下幽藍近紫的火焰熊熊燃燒，灼痛直透骨髓。
臺下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竟都是他昔日同門。
“沒想到即便給你重世修道的機會，你仍選擇與魔為伍。”熟悉的聲音自身側響起。蘇懌艱難側首，只見明烑手持火把站在一旁，火焰在他手中張狂躍動。
“師尊？”蘇懌被鐵鏈束縛得動彈不得，卻因眼前景象恍惚失神——眼前的明烑並非鴉山事變後那般蒼老模樣，而是中年鼎盛時的姿態，墨發如瀑，目光如炬，唯獨看向他的眼神裏滿是失望。
“別再喚我師尊。”明烑語氣冰冷，“我南月派從未出過你這等叛徒。”躍動的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竟顯出幾分猙獰。
蘇懌只覺頭痛欲裂，身下蝕骨的灼痛更是幾乎要將他吞噬。他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甚至忘了明烑早已入土為安，只啞聲問道：“師尊……弟子究竟哪裏做得不夠好？”
明烑沈默以對，手中火把劈啪作響。
臺下的楊玄知痛心疾首：“蘇兄，我萬萬沒想到你是這般人。當初在鴉山我們說好要並肩對抗魔族，你卻自甘墮落，與魔為伍。”
言賢抱臂立於其側，目光冷若寒冰。
“我早說過，他這‘魔靈’就不該活下來！”臺下不知哪個道士高聲斥罵，隨即有人朝他啐來。
鐵鏈深深嵌進腕骨，身下藍紫火焰舔舐著他的魂魄。
“你們在說什麽？”蘇懌嘶聲問道，腦海中一片混亂。
鴉山之戰……那場戰役分明是他與眾人並肩抵抗，最終魔族覆滅。如今為何人人都指責他背叛？
他拼命想理清記憶，識海深處閃過明烑被妖氣撕裂的屍身，言賢決絕遠去的劍光，與眼前眾人猙獰的面容交織成網。
不……不該是這樣的……
他想要看清真相，耳邊卻只有此起彼伏的咒罵聲。
他顫抖著伸手想抓住明烑的衣角，指尖卻穿透虛影。整個人突然墜入無邊黑暗，耳畔咒罵化作汩汩水聲。在即將被深淵吞噬時，一雙手猛然將他拽出水面。
嘩啦——
他被拽出水面，重重地摔在堅實的岸上。
“咳咳咳——”蘇懌劇烈喘息，擡眼望見救他之人正撫著心口調息。
少女耳際的紫鱗在月光下流轉光華，發間還沾著晶瑩水珠。她歪頭打量著他濕透的衣袍，忽然綻開狡黠的笑：“好巧呀，在這裏又偶遇道長。”
蘇懌運功逼出嗆進肺腑的海水，神志清明不少，認出對方後略顯詫異：“魚樂？”
“難為道長還記得我這條小魚，”紫鱗少女歪頭一笑，指尖輕點耳際鱗片，“不過小道長怎麽這般不小心？現在不是救世的大英雄麽，竟連行船都會落水？要不是碰巧遇上我，怕是真要葬身在這東海了吧。”
蘇懌面露赧然。
不過現下已經在東海附近了嗎？
想起當初在襄陽城曾冷臉趕她離開，如今陰差陽錯反被她所救，不由低頭擰著衣擺上的水漬，借動作掩去臉上的淚痕與水跡：“我來尋一個地方。”
“哦？”魚樂顯然還記得從前被他驅趕的舊事，半瞇著眼斜睨他，“都當上英雄了，還不能呼風喚雨？竟要勞煩道長親自奔波？”
“我尋的是一處心安。”知道與她解釋不清，蘇懌轉而問道，“你呢？怎會來此？”此地距魚梁洲千裏之遙，實在不解她為何會出現在此。
“我來求一個翻身。”魚樂漫不經心地繞著一縷發絲把玩。畢竟是荷塘裏修成的精怪，她周身總縈著若有似無的蓮香。
這熟悉的香氣讓蘇懌莫名心安：“翻身？”
浪花拍碎在礁石上，她耳際的鱗片忽然泛起奇異流光。
“東海有龍門呀。”她眸光流轉，張開雙臂迎著海風，“我們鯉魚精修行一世，誰不盼著有朝一日能躍過去——化身成龍，翺翔九天呢？”
蘇懌知道魚樂並無惡意，便也不多問她的去向。他低頭從衣襟內取出乾坤囊細細整理——雖說此行輕裝簡從，可若非今日恰巧遇見魚樂，自己恐怕真要因一場荒唐夢境葬身東海了。
他在囊中翻找片刻，取出一把用赤靈根煉成的精丸，攤在掌心遞到魚樂面前：“方才多謝你救命之恩。”
魚樂歪頭打量著那些丹丸，杏眼一瞪卻往後縮了縮：“游過時順手罷了，就當給我積功德。你這什麽丹藥？可別害我。”
見她這般嬌憨情態，蘇懌終於露出久違的笑意：“是用赤靈根煉的精丸，你最愛的。”
“當真？”魚樂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接過，湊近鼻尖便聞到充沛的靈氣——這可比從前在池塘裏那些還要純凈！
她喜滋滋地將精丸盡數收進腰間繡囊。
蘇懌心頭陰霾散去些許，朝她拱手作別：“我還要趕路，就此別過。”
魚樂早看出他神色間的落寞，但自己也有要事在身，千言萬語終化作一句：“那你要日日開心呀。”
蘇懌聞言一怔，隨即含笑頷首。衣袂翻飛間已禦劍而起，如驚鴻般投向遠處迷霧籠罩的遠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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