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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醒緣續劫至情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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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醒緣續劫至情歸

殿外已能嗅到裊裊熏香,蘇懌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心下暗忖:師兄何時竟喜好燃香了?難道這幾日不來探望,是因為心緒不寧,需要借香薰安定心神?

言賢代管南山這些日子,他慣常不通報便推門而入,豈料殿中蒲團上靜坐的,竟是此刻最令他心緒紛亂的人。

“師……師尊?”蘇懌僵在門前,雙手仍抵著門扉。

那襲靛藍道袍微微一動,腰間日月相扣的玉玦清脆作響。

從前蘇懌總不解,既是南月派,為何師尊始終佩著這枚陰陽玉玦。直至不周山幻夢初醒,他才漸漸明了——師尊原是個念舊之人。

那些暗中照拂北山的舉動,那份始終深藏的歸屬,皆系於早已星散的江淮南北陰陽派。

萬千思緒翻湧,蘇懌屏息不敢驚動。這些時日未見,說不想念是假,可識海中那些不願觸碰的陌生記憶,卻讓他望而卻步。

殿內熏香愈發濃烈,他終是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再擡眼時,正對上明烑沈靜的目光。

“師、師尊,弟子魯莽。”蘇懌慌忙躬身作揖,將頭埋得極低。

明烑靜默片刻,聲線如清泉擊石:“這梨花香,你覺得刺鼻?”

“許是季節更替染了風寒,”蘇懌垂首掩飾,“勞師尊掛心了。”

“你不周山歷練辛苦,該好生休養。”明烑廣袖輕拂,“關門過來吧。”

蘇懌本欲告退,他原是來尋言賢的。轉念想到許久未見師尊,或是有要事交代?只得掩上門,在下首蒲團跪坐。

明烑面無表情地振袖一揮,蘇懌面前空盞竟瞬間盈滿清酒。

這是?

蘇懌暗驚。分明說修道不修靈,這憑空斟酒之術從何而來?莫非還在做夢?

他舉杯端詳,忽覺一道清冷視線掃來。

“障眼法罷了。”明烑目光掠過他光潔的頸側,又淡淡移開,“酒本就是滿的。”

“原是如此。”蘇懌輕晃酒盞,辛辣氣息撲鼻,嗆得他眼角泛淚,“可障眼法不是虛妄嗎,變出來的物件本該不存在,那這辛辣之氣……”

“看來這些時日你確有進益。”明烑唇角微揚,“這是‘障目符’,能隱去肉眼可見之物。你方才所見,不過是我拂袖時焚去杯底符紙所致。”他頓了頓,似憶起什麽趣事,“早年有只靈獸偷了這符,險些將人害死釀成大禍。”

“竟有這等奇事。”蘇懌已許久未與師尊這般閑談,不由含笑附和。他故作靦腆地撓了撓脖頸,卻在觸及光滑肌膚時猛然僵住——

糟了!月牙印記消失之事,不知有沒有被師尊察覺?

他悄悄擡眼,只感覺明烑憔悴許多,鬢角染霜,袍角還沾著幾瓣殘花。

“不嘗嘗麽?”明烑忽道,眸深似海,“這可是你親手所釀。”

蘇懌怔住,淺啜一口,烈酒嗆得他連聲咳嗽。忽而反應過來:自己何時學過釀酒?記憶中忽現那抹鵝黃身影嗔怪道:“好辣這梨花釀怕是餿了!”

可那分明是魔靈明月的往事!

“我……好像沒有做過這種事吧?”他扶額強笑,識海卻翻湧起更多片段。劇痛襲來得猝不及防,他扶額晃首,試圖保持清明。

明烑忽然傾身向前,輕吹一口氣。蘇懌只覺異香撲鼻,頓時天旋地轉……

明烑凝視著昏睡中的蘇懌,神色沈靜如水。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緩緩摩挲,仿佛在觸碰一段塵封的往事。

“既然來了,何必躲藏?”他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屏風後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一道修長的身影遲疑地走了出來。言賢緊握著腰間的餘玄劍,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師尊。”他的聲音有些幹澀,“弟子......”

明烑擡手止住了他的話,目光如炬:“不周山上,你做得很好。”

言賢身形微顫,想起七重山上那一幕,喉頭一陣發緊:“弟子險些釀成大錯......”

“錯?”明烑輕輕搖頭,“你只是動了情。”他站起身,衣袂輕拂,“身為上古靈獸,你本該超脫這些。我予你們新生,不是讓你們重蹈覆轍。”

言賢猛地擡頭:“師尊早就知道......”

“月牙印記消失了,就沒有什麽好隱瞞的,最初我就告訴過你們,澀果終有熟時,真相也會重見天日……”明烑的聲音裏帶著說不清的覆雜情緒,“但你可還記得,當初為何會死?”

言賢想要否認,卻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開口:“我偷了障目符,騙蘭子駱同墜流暮谷......”

“那魔靈被誅那日呢?”明烑步步緊逼。

“您命我引發洪水......”言賢的聲音開始發抖,“洪水中......有抹去記憶的靈藥......”

明烑袖中符咒的光芒漸漸暗淡:“現在你明白了。”

言賢踉蹌後退,一口藍色的靈血噴湧而出,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記憶蘇醒,你的本源之力正在覆蘇。”明烑望向蘇懌的睡顏,眼神柔和了一瞬,“我們的目的始終如一——護他周全。”

言賢跪倒在地,聲音哽咽:“為何......為何要讓我想起這些......”

“因為亂世將至。”明烑俯身將他扶起,“魔族未滅,我們需要共同面對。”

他輕輕撫過言賢的發頂,動作熟稔得仿佛做過千百遍:“帶他回去休息吧。明日中秋盛會,你們也該去散散心。”

言賢怔怔地望著明烑,終於深深一揖:“師尊......弟子明白了。”

“去吧。”明烑背過身,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待言賢背著蘇懌離去後,明烑獨自站在殿前。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斷續的笛聲。他擡手拭去眼角的濕潤,喃喃自語:“今晚的風,倒是涼得很。”

其實夜色靜謐,並無風聲。

他只是在那裏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映亮他布滿細紋的眼角。

有些過往,註定只能留在昨天。

*

這夜,蘇懌做了一個格外真實的夢。

被明烑迷暈後,他再睜眼時,竟發現自己直直地立在鏡水之上。眼前的落月湖一改往日的破敗荒涼,湖水清澈如鏡,倒映著漫天霞光。時值黃昏,遠山層巒疊翠,天邊鋪展著橘紅與絳紫交織的雲錦,成群的飛鳥掠過遠處搖曳的蘆葦叢,在湖面上投下翩躚的影子。

這熟悉的景致讓蘇懌心頭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楚,卻又莫名感到安心。

“我知道你終究會回到這裏。”一個空靈的聲音忽然響起。

蘇懌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與自己容貌別無二致的人正站在不遠處。

那人身著一襲月白曲裾,衣袂在晚風中輕輕飄拂。蘇懌猛然想起初入紅塵時,在殘識中見過的那個身影,此刻竟與眼前之人完美重合。

“何方妖孽!”蘇懌本能地想要催動玄火,掌心卻空空如也。

難道這又是虛幻之地?

對面那人仿佛洞悉他的心思,輕輕搖頭:“這裏不是虛幻之地,而是你的夢境。”

“夢境?”蘇懌環顧四周,“這怎會是我的夢境?”

“這裏當然是你熟悉的地方啊,明月。”

隨著那人話音落下,一輪明月悄然升起,清輝灑落,將那人的身形映照得有些模糊。

蘇懌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只見藍色的流螢正從中緩緩飄出。不止如此,湖底也開始形成一個漩渦,漩渦中心是被壓抑許久的紫色流光。

“那怎麽會......有你?”蘇懌喃喃自語。

“因為我就是你,是你最不願面對的那個自己。”那人接過他的話。

“你是......明月。”蘇懌只覺得頭痛欲裂,這些日子以來刻意壓抑的陌生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緊緊攥住胸前的衣襟,幾乎喘不過氣。

明月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其實你是個懦夫,妄圖用逃避來麻痹自己。但這有用嗎?大難臨頭,你還想一走了之?”

“胡說......”蘇懌蹲下身,抱住雙耳不住顫抖,“明明是你想取代我......”

“取代你?”明月輕笑,“不,蘇懌,我是你潛意識的反應。我想要你成為真正的自己,而你也渴望做回真實的自己。”

“做......我自己?”蘇懌緩緩松開手,擡頭望向明月。皎潔的月光灑在明月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可知道‘懌’字的含義?‘樂也’。明烑希望你能夠快樂。往昔已矣,你只需要做好現在的自己。”

“那你所說的大難臨頭,是什麽意思?”

烏雲悄然遮住了月亮,只有流螢還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明月拈起一枚藍色流螢,輕聲道:“藍色至純是靈流,所以你不是魔。”

蘇懌心頭一震。難道當年魔靈被絞殺竟是一樁冤案?可時過境遷,如今的他早已是蘇懌,又要如何為往事翻案?

“你是被冤枉的,但魔族確實存在。”明月的聲音變得凝重,“究竟是誰在幕後操縱,希望你能以新的身份,為你我,為從前的那個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月亮終於沖破烏雲的束縛,刺眼的白光瞬間籠罩了整個夢境。蘇懌下意識擡手遮擋,待他放下手臂時——

南山弟子房的熏香仍在靜靜燃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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