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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七重求不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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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七重求不得3

夜梟淒鳴刺破寂靜,明月倏然望向東南。血月如裂開的石榴,滲出絲絲黑霧攀向山崖。夫諸銜住他衣擺的齒關咯咯作響,冰藍身軀竟泛起漣漪。

山風送來腐爛的甜香,明烑腰間的赤絳無風自動。他順著明月視線望去,只見裂開的血月中滲出絲絲黑氣,正朝著他們所在的山崖蜿蜒而來。

“那裏是……”明烑收攏指尖捏訣之勢,蹙眉望向遠處翻湧的紫霧。掌心鎮妖符泛著微弱的金光,卻不再似方才劇烈震顫。他輕撫腰間劍鞘,低聲自語:“竟不是妖邪作祟?”

月華傾瀉而下,映得明月衣袂泛著銀輝。他斜倚在夫諸雪白的皮毛間,四角靈獸踏著碎玉般的蹄聲踱近。少年指尖繞著一縷幽藍火苗,忽地笑出聲:“你這道人當真有趣。”

錚——

足下長劍驟然發出清越劍鳴,劍身震顫著便要調轉鋒芒。明烑重重踏在飛龍劍柄上,劍鞘雕著的冰裂紋路隱隱泛起霜華,這才將躁動的劍靈壓制。

“劍靈性子急,聽不得玩笑話。”青年道士嘴上說著,目光卻灼灼盯著對方。他碧色道袍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綴滿符箓的乾坤袋。

“你的劍靈真經不起玩笑,”明月拍了拍夫諸也安撫他的情緒,“從前蒼靈山也有生人闖入,我看與我神形像便當作同類款待或者引路,他們要麽想舉著法器收我,要麽擅自做主在精怪蟄伏地喪生。你不一樣的。”

山風掠過林梢,帶起滿地碎瓊亂玉。明烑望著少年額間若隱若現的藍紋,忽覺耳後發燙。他方才暗中催動鎖妖咒卻不起作用,此刻指節還殘留著術法反噬的灼痛。

月光皎潔地灑在明月面龐上,他瞳孔裏湧出真誠與純粹。明烑咂吧嘴,心底恍惚了:“原來是把我當友。”

其實他一直對這非人非妖還自稱是靈的家夥充斥著戒備,所以劍靈才會感知到主人情緒選擇給明月來個下馬威,他心中忽然愧疚。狠狠跺了一腳劍身。

明月顯然是被他的舉動嚇到,以為是哪句話不合人意,於是轉移話題道:“我聽說道士催動術法會很困難,所以大多未登峰造極的道士都會假載體,登峰造極才有概率生成劍靈的嗎?可你方才都是假於符紙,為何已煉化劍靈?”

明烑撓撓頭,便對明月敞開心扉,他解下劍鞘橫給明月看,劍鞘上冰裂紋忽明忽滅:“劍名‘餘弦’,顧名思義,就是餘思未盡、弦音泠泠。家師雲游至冰原時,在萬丈玄冰下掘出這把靈器,”他指尖撫過劍格處殘缺的族徽,那是條逆鱗而生的螭龍,“千年前冰夷族以全族靈骨鑄劍,本欲借神兵退魔,只可惜冰夷靈族還是傾覆,可憐了那個時代的黎民。”

“冰夷靈族?”明月忽然傾身靠近,夫諸犄角上纏繞的霧綃拂過明烑手背。少年瞳孔中琉璃色愈盛。

夜裏趕路無聊,明烑分享前朝舊事算是有趣,山風掠過青竹梢頭,驚起幾片沾著夜露的竹葉。

明烑指尖撚著半枚銅錢把玩,忽地清了清嗓子,將道袍廣袖甩出說書人的架勢:“對呀,傳說一千八百五十五年前,天地混沌,三界合一,魔族以驍兵慧識,稱霸塵世,奴役神、使;後靈界有智者,美其名曰:盤古。盤古以掌抵天,用腳支地,天地分離,世始洞然;天光滲漉,普度眾生,覆使生機,世始增勝。又,靈者伏羲集諸靈之力禦魔,以玄火焚魔七七四十九日。玄火者,璋而利也,魔之最怖,火又極精。又,除神、使無損毫發者,世以為魔已除盡。既殆,塵世承平,眾靈者再返天際,再不問世。因其舊集地:蒼靈山,餘靈氣潤澤萬物,次生妖。妖者,或癡傻純真,或狡黠陰詐。或親人,或惡人;故又滋道人以馭。又,人世獨立,生生不息。”

“所以靈魔兩族無需符咒法器,天生便可催動術法?”明月忽然打斷,他垂眸望著掌心躍動的幽藍火焰,遠處傳來精怪夜啼,驚得林間飄起磷火般的妖光。他記事起就在蒼靈山,整日和精怪生活,精怪是他的至親,奇怪的是山裏偶爾會有道士,精怪卻從不讓他靠近。論形貌,他與道士同源而與精怪疏遠。可論功夫,道士卻把他和身體裏藏的藍火視為精怪。如果他非人非精怪,會不會是靈

“話是這樣,我覺得你不是靈,因為靈族百年前就歸天在不幹涉凡間事。”明烑猜出他心中所想。

“那便不是了。”明月猛地攥緊掌心,火焰在指縫間爆出星芒。夫諸忽然仰頭長鳴,鹿角間凝結的水珠簌簌而落,遠處山坳騰起的紫霧竟凝成惡蛟形態。

“我看你又不像魔。”且不說那幽藍是否是弒魔火,魔好暗,眼前這家夥給他的感覺又是純澈。而且上古靈獸夫諸又怎會親魔?

不過說起夫諸親他,他更好奇夫諸為何親明月。

“但夫諸屬靈,靈氣與妖氣同源,也就是有靈氣蟄伏,蒼靈山才如此多精怪的。”明烑有意套他話。

明月果然開始辯解:“我不是它養的妖,我是它的主人。蒼靈山受黑氣腐蝕時,是我救了他。”

“黑氣腐蝕?”明烑此行目的突然清晰,只見明月指向不遠處:“就是那裏。”

他們終於尋到那縷黑煙源頭,紫霧翻湧其中如同飛著龍。

明烑甩出散霧符,那紫霧卻揮之不去。

“奇了怪了,按理說妖氣都俱此符。”

明烑甩出的黃符還未近身便被腐化成灰,明月卻已縱身躍下鹿背。披風在霧瘴中翻卷如蝶,幽藍火焰自他掌心噴湧而出,將紫霧燒出焦糊的腥甜。待最後縷黑煙散盡,焦土中赫然蜷著個渾身皸裂的孩童——破碎的皮膚下黑氣翻湧,觸到空氣便燃起青焰。

“當心!”明烑劍鋒劃出結界,卻見明月已俯身貼上孩童額心。霜色紋路自他指尖蔓開,將暴走的黑氣硬生生壓回骨縫。夫諸踏著水霧奔來,鹿角間傾瀉的靈泉澆在孩童身上,竟發出烙鐵入水的嗤響。

“怎麽辦?”明烑沒想到蒼靈山詭譎盡頭竟然在一個稚嫩的孩童,他包裏還備了許多上等法寶準備大戰一場呢。也許這孩童只是無意闖入此地被精怪侵蝕至此呢?

“不知道,你要來的。”明月還是打量他,像是也等著他的反應。

焦黑死皮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玉瓷般的肌膚。明烑怔怔望著孩童眉心浮現的印記,餘弦劍在鞘中震顫不止。

他轉頭正欲開口,卻見明月將昏迷的孩童裹進披風,發梢還沾著未化的霜晶:“三清觀的客房,可備著安神散?”

“安神散倒是有,可你成天待在蒼靈山裏不聞世事,怎會知曉安神散的用處?”明烑攏著衣袖後退半步,蹙眉打量焦炭似的人形,“再說這藥只能寧神靜氣,你看他神識都渙散了。”

明月將孩子往懷裏緊了緊:“前些日子山精作祟,那些道士撒了安神散才讓它們消停的。”月白衣袂沾了焦灰,倒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亮。

明烑聞言險些笑出聲:“怕不是道士們連哄帶嚇才降住的吧?”說著用餘弦劍挑開披風一角,餘弦劍身流動的霜融化在孩童身上,但見焦黑皮肉下竟有微弱起伏,“奇了,傷成這樣還能喘氣,莫不是……”話到嘴邊又咽下,符紙在指尖轉了個圈。

“不過南山我是斷不能帶他回去的。”明烑忽然正色道,“散霧符是驗不出他的妖氣,但這娃娃偏又渾身冒著邪祟黑煙,若讓師姐瞧見——”

話未說完便被明月截斷:“這不正好?你要查黑氣源頭,眼下活生生的證據就在眼前。”說著竟要將孩童塞過去。

明烑眼睛一亮,伸手要接:“對啊!交給師姐……”

“等等!”明月倏地縮回手,眼前閃過被符咒攝走的山魈淒惶模樣。那些被道士帶走的精怪,再沒見回來過。

“怎麽?”明烑僵在半空的手落了個空。

“蒼靈山多的是靈芝仙草,先把這小家夥養好了再帶走也不遲。”明月退至古松下,斑駁樹影映著焦黑團狀孩童,“如今這副模樣,怕是連男女都辨不清。”

明烑沈吟片刻,腰間的辟邪銅鈴叮當作響:“倒也在理。”

“你要把他安置到何處?”明烑指尖拂過餘弦劍上龍身,湖面菇蒲被夜風卷起細浪,沾濕了他碧色道袍下擺。他何嘗不知明月有意袒護那孩童,只是玄火異動更牽動心弦,此刻倒像是隨波逐流的水草,任那白衣少年將焦黑孩童裹在銀狐裘裏。

“流暮谷盡頭,有處竹籬小院。”明月明顯心絮飄飛。回程路上,夫諸的蹄聲都似沈重了幾分。明月始終將孩童護在懷中,幽藍火焰在指尖若隱若現,似是在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的異變。明烑則默默掐算著符咒,餘光不時瞥向明月,總覺得這看似天真的少年,似乎藏著遠比表象更深的秘密。

撥開蘆葦蕩時驚起三兩只白鷺,梨花林忽如素雪崩落眼前。明烑廣袖掃開遮面花枝,見月華流轉間千樹瓊苞競放,露珠自青石階滾落,竟在苔痕上凝成星圖。他接住飄落的花瓣,驚覺蕊芯泛著淺藍靈光:“蒼靈山中竟藏著這般洞天。”

“世人眼中荒僻處,恰是天地鐘靈處。"明月輕笑,袖中飛出螢火引路。待竹籬映入眼簾時,寅時更漏聲正穿透薄霧。他疾步入內:“勞煩取西墻第三格青瓷瓶,南窗下紫檀匣。”

明月背著渾身焦黑的孩童,示意明烑迅速取來安魂香、療傷藥。

銅盆中月華凝成的水泛著銀漪,明月以鮫綃帕拭去孩童面上焦痕,露出玉雕似的面容,孩童眉間紅印忽明忽暗。夫諸水紋自他掌心漫出,與安魂香的青煙纏繞,竟在孩童周身織成一層微光結界。

“這陰煞之氣……”明烑並指虛劃孩童眉心,金芒閃過處黑霧翻湧,“倒像是被人用禁術強封在七竅。而且這印記也不像普通人。”

明月垂眸不語,許久才低聲道:“他的氣息……與我很像。”話音未落,少年突然弓身劇顫,眉心血光迸射如箭。黑霧凝成鬼手攀上明烑腕甲,灼出縷縷青煙。

“退!”九道金符破空而來,卻在觸及黑霧時燃起幽藍鬼火。餘弦劍龍吟出鞘,殘缺螭紋滲出赤金血線,劍氣橫掃處梨花紛落如雨。

可黑氣卻如潮水般湧向他,指尖剛觸到那陰冷的霧氣,便傳來鉆心的灼痛。餘弦劍突然出鞘,龍吟聲震得整座道觀嗡嗡作響,劍身上殘缺的螭龍紋竟泛起血色光芒,將黑氣盡數逼退。

孩童在劇痛中睜開雙眼,瞳孔裏翻湧著濃稠的紫黑,嘴裏發出非人的嘶吼。明月見狀咬破指尖,紫色氣流鉆入孩童眉心:“別怕,我在。”奇異的是,那狂暴的黑氣竟真的漸漸平息,孩童重新陷入昏迷,只是呼吸仍十分微弱。

明烑握著劍的手微微發抖,望著明月道:“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那紫氣怎麽在你體內運轉自如?”

明月用指節蹭去唇邊血漬,榻上孩童仍在昏迷,卻能察覺對方正饑渴吞噬自己指尖逸散的靈氣。他望向窗外泛起魚肚白的天際,喉間漫出苦笑:“連自己身路都不分明,或許真如那些牛鼻子所言……”尾音隨著晨霧消散在檐角。

“……”也不必懷疑他,明烑也在這人身上看不出異象。看他感慨自己迷茫的身世,明烑剛要岔開話題,忽見赤色流光穿窗而入。明月廣袖翻卷間已將靈鳶擒在掌心,那團火焰在他指間化作半透明紙鶴。

“這是什麽?”

“是我江淮南北陰陽派的傳音術,我師姐向來是有要事吩咐我。”明烑接過紙鶴時,淩危危清冷聲線已如碎玉迸出:“北山腳下生變,南山結界動蕩難離,速往。”最後一個字音未落,少年已按上腰間餘弦劍。

青衫翻飛間靈鳶符紙紛揚灑落。“這些符紙浸過術法,遇險時對它們說話自會尋我。”明烑踏著滿室晨光退至窗前,劍鞘在青石磚上劃出半弧,“今日多謝指路,若這孩子情況有異隨時喚我——”

話音未落人已縱身踏上劍鋒,檐角銅鈴尚未驚動,那道青影已化作天邊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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