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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三族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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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三族沒1)

“梁……珩……月珩……不要!”

淒厲的呼喚刺破黑暗。亥驟然驚醒,後背抵著冰涼的地面,冷汗浸透鮫綃中衣。

千萬縷朱砂浸染的紅線在虛空交織成網,每根絲線末端懸著碎片般的銅鏡勾通的幻境入口——映著祝英臺撲向青冢的殘影,映著梁山伯咳在素帕上的離娘草。

桃香倏爾濃烈。漫天緋色花瓣裹著銀鈴脆響紛紛揚揚,身著桃色紗裙的女子踏著花雨淩空而下。

她足尖點在紅線上時,那些殷紅脈絡竟泛起星芒,照得她眉間三瓣桃花鈿宛如泣血。

“你是……我是……”亥有些迷離。

“可算醒了?”鬼月娘拈著半片雕零的桃瓣,眼尾胭脂被笑意揉碎,“果然‘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瞧瞧冥外魔族聖姬也要被情愛攪的不知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化莊周?”

亥蜷起指尖,方才被月珩緊握的觸感仍在掌紋間發燙。

她低頭望去,左腕不知何時纏著半截斷裂的紅線,蠱蟲正蠶食著情絲。

亥忽然憶起,原是她入夢見鬼月娘,鬼月娘為她牽紅線,才進了祝英臺的身尋姻緣,那梁山伯就是月珩所化?

她內心悸動久久不能平靜。畢竟還在夢裏有過雲雨。

"所以……月珩當真是……我命定緣?”喉間哽著蜜糖似的酸澀,她忽覺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幻境裏春雨打濕的竹簾還在眼前搖晃,月珩化作的書生將朱筆遞到她掌心,筆桿上還帶著他衣襟間的沈水香。

鬼月娘廣袖翻飛,數十幻境如走馬燈旋轉起來。亥看見“祝英臺”鳳冠霞帔坐在花轎裏,指尖挑開轎簾時,恰與送葬隊伍前月珩化作的梁山伯魂魄四目相對。

“癡兒,”鬼月娘的聲音忽然浸了寒泉,“那靈族焚毀了自己的姻緣書吾才編織夢境,所以汝叫其動情了嗎?”她指尖掠過亥劇烈起伏的胸口。

“我——”

亥未及開口,鬼月娘一揮衣袖,霎時萬千桃瓣化作緋色颶風。

她踉蹌後退時,袖口殘留的沈水香竟凝成血珠,淅淅瀝瀝染紅了胸口不知何時長出的蝴蝶印記。

“殿下!”

雕花銅鏡突然漫出朱砂,老嬤嬤的聲音刺破幻夢。

亥五指攥緊織金袖緣,發現指縫間纏著半截紅線——分明是方才幻境中月珩扮作的“梁山伯”在華渚替她描眉時,自他腕間脫落的情絲。

菱花鏡裏映出個新娘。九重緙絲霞帔綴著南海珠,從前最愛著的紫紗裙如今染成朱色,胸前赤色龍鱗上金絲游走的並蒂蓮紋卻在她呼吸間詭異地蠕動。

亥忽然嗅到血腥氣,垂眸見纏枝牡丹腰封下滲出黑漬,正順著裙擺鳳尾紋滲進繡鞋裏。

昨晚入夢前做的癡情蠱——成了。

“殿下可算清醒了,算著吉時將至,該上綴玉輦了。”老嬤嬤枯手搭上她肩頭,窗紙外傳來儐相拖長的調子。

亥猛然瞥見菱花鏡邊緣浮著半張破碎的臉——那是月珩的殘影,正被鏡中紅霧寸寸吞噬。

鬼月娘的聲音突然在耳墜間流轉:“汝感化他了嗎?”

亥擡手撫過鬢邊累絲金鳳,摸到鳳目嵌著的血珀正在發燙,內裏好像封印著祝英臺殘魂的悲鳴。

“這嫁衣……”她顫抖著扯開霞帔,想起來今日便是嫁給驊王之日。

所以鬼月娘編織夢境,想以此希冀月珩能搶親?除非他不要命了。那她是希冀兩人都如梁祝那般殉情?那兩個人都不要命了。

月珩會來嗎?她想起幾日前月珩的許諾“待殿下出閣之日,臣自會相告。”

告訴她什麽?

那些尚未問出口的疑惑,終究隨著窗外漸起的喜樂聲,沈入龍鳳花燭躍動的光影裏。

*

暮色如融化的紫晶流淌在泣血祭壇上,亥和驊王站在浮動著暗紅咒文的黑曜石地面,看著最後一縷殘陽被鎏金紋路吞噬。

透過珠簾望著高座上的魔尊與魔後,高堂上龍位坐的是最後一代魔尊南宮沐——驊王的嫡兄,虎位坐的是最後一任魔後卯——亥的長姊。卯娘娘端麗的面容隱在十二旒冕冠後,像一尊描金繪彩的陶俑。只是時不時揉揉小腹,想來也要到皇子出生日。

三族雖統歸魔族管,魔族內部也有分化,分南北兩支,南疆魔族服從於北疆,北疆魔族是三族統治者。

南疆好煉蠱控制心智,為了在地位上控制南疆,兩支以聯姻為策。南疆公主亥嫁給北疆驊王就是控制之策。

祭司的龍鱗長袍掃過刻滿魔紋的石階,他手中的人面權杖吐出黑紫火舌。

亥嫁衣上用魔蛛絲繡著的千目蝶在暮色中蘇醒。

這是她昨晚新就的癡情蠱。

就算月珩不來搶親,她也可以用癡情蠱控制驊王讓他反抗這門婚事。

“以新夜之名,換北疆永寧。”祭司的嗓音像是砂紙打磨黑曜石,石柱上的人面浮雕突然張開嘴,吐出凝結千年的寒霧。

亥發間纏繞的泣血藤蔓卻驟然綻放出朵朵離娘草,她知道這是鬼月娘的動作。

祭司指尖燃起紫火的順著亥的紗裙攀爬,那些暗紋蝶竟在火焰中褪去黑紗,化作漫天飄散的灰燼。

祭壇中央的水開始沸騰,十二名無面侍者捧著骷髏燈盞浮出水面。

他們空洞的眼眶裏游動著發光的水蛭,當燈盞中的幽綠火焰舔舐到亥的裙角時,鐫刻在鎖骨處的蝴蝶印記突然灼痛——那是南疆魔族蠱蟲封印,在南北兩支交合時解開。

懸浮的骨鈴突然全部炸裂,無數幽藍光點從殘片中湧出,匯聚成銜尾蛇形狀的契約符紋。當符紋烙在我們相觸的額頭時,深淵底部傳來熔巖魔龍的嘶吼,祭壇四周的人面石柱齊聲慟哭,淌下的血淚在石階上匯成逆流的河。

喜燭爆開第三朵燈花時,亥胸前龍鱗漸變成紫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二拜尊親——”

驊王玄色蟒袍上的螭紋在血月下泛著冷光。

亥有些忍不住了,蓋頭下的手指掐訣,袖中癡情蠱化作一道黑線鉆入他後頸。

驊王身形微晃,卻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玄鐵護心鏡在衣襟下閃過幽光——那上面卻閃過一點藍光——靈流?

亥微怔,心跳加快。

怎麽會……

靈族之人在哪?

“喀嚓”一聲,癡情蠱在他手上爆裂。

但是驊王什麽也沒說,只是繼續禮儀,這點小動作也沒人看到。

“夫妻對拜——”

驚變在頃刻間發生。殿中鮫人燈全都炸開,幽藍火焰順著猩紅地毯竄起,將織金幔帳燒成漫天流火。

一道身影踏著翻卷的火浪落在喜案前,青銅鬼面在高溫中熔成赤紅汁液,露出半張被火焰燒灼的臉——左眼是深邃的黑,右眼卻泛著與驊王護心鏡倒映出的藍流。他白衣上沾了藍色火焰,卻沒被灼傷。

月珩?

亥瞧出擅闖者,分明是心心念念之人模樣,不過為何如此狼狽!

魔尊也認出與他作對的人,獰笑震碎滿殿琉璃,滔天魔息震得穹頂簌簌落塵:“本座早該料到,能從天牢全身而退的新人……”他反手抽出森白骨鞭,千百塊天魔椎骨在鞭身哢哢作響,“既來送死,就用你的靈骨潤潤本座新鑄的弒魂戟!”

月珩玉骨折扇輕叩朱唇:“尊上不如先操心自家後院?”話音未落,魔尊頸間驟然扣上寒鐵指套。

驊王一身紅衣鬼魅般貼著他耳畔低語:“兄長,不如先讓我嘗嘗。”

骨鞭破空回掃剎那,幽藍火舌驟然噬上鞭梢。魔尊瞳孔驟縮,但見焰光所及之處,魔將們尚未哀嚎便灰飛煙滅。

“混賬!你要叛族!”他暴喝聲中,鎏金甲胄已被燒灼出蛛網裂痕。

“還要多謝驊王殿下獻上的魔血,”月珩轉著扇柄輕笑,“原來上古魔族血脈最懼的,竟是同源相噬。”

驊王這時沈默,指節卻更深地陷入魔尊咽喉。

紅綢從發間滑落時,亥的指尖還殘留著合巹酒的餘溫。她死死盯著咫尺之距的月珩。

原來那天在戲臺上煽動人族早有預謀。

他要造反!

可笑。

她竟然以為他是來搶親的,結果是和她的夫君一齊要殺她全族的!

眼前的男人忽然好陌生,他既沒有夢中梁山伯的隱忍,也沒有月珩原先的儒雅,他現在像是披著羊皮蟄伏許久終於脫下外表的狼!

亥突然笑出聲,發間珠翠撞碎滿地寒光。眼前人雪色衣襟下浮動的暗紋,哪裏是往日的青竹紋樣,分明是盤踞的寒潭白蟒。

月珩扇柄輕叩,驚起地縫裏簌簌爬行的蠱蟲。亥踉蹌後退,地磚轟然炸裂,她親手培育的冰魄蠶蠱竟裹著幽藍火苗湧出。最肥碩的那只蹭過她腳踝,鱗翅焚毀時濺開的火星瞬間吞噬整面鮫綃屏風。“你拿我的蠱養弒魔火!”亥劈手扯斷頸間瓔珞,魔氣滾進火海炸出沖天飛煙。

這些原本是她為了方便月珩進出魔界給他的蠱蟲!

“你騙我!”亥暴起扣住對方手腕,卻在觸及冰肌玉骨的剎那僵住。掌心蠱紋瘋狂閃爍,那些曾渡給月珩的護體蠱王,此刻正反噬著她的經脈。

西北角突然炸開沖天火光。卯娘娘扶著斑駁宮墻艱難挪動,鳳裙洇開大片暗紅:“小十二你……”話未說完便被火舌卷去半幅裙裾。她護著高隆的腹部跌坐在地,冷汗浸濕的鬢發間,隱隱現出魔族臨產時的赤色紋路。

“姐姐我沒有!”亥想解釋她並非叛族,魔後突然發出淒厲尖叫,裙擺洇開大片血漬。

魔尊雙目赤紅震開桎梏,將妻子籠入血色結界:“走!”裹著魔胎的結界如流星劃破夜空,殿外立時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驊王慢條斯理擦著指間血汙,終於笑出聲:“兄長,該算的賬,”他擡腳碾碎地上半截斷角,“一個也不能跑掉。”

月珩聞言擡手,殿中藍焰凝聚成萬千鬼首。

殿中的魔族幾乎都化成飛煙!而月珩在其中未傷分毫。這火,只弒魔!

驊王指間寒鐵撕開魔尊鎏金肩甲時,整座魔宮開始下血雨。

穹頂琉璃瓦片片倒懸如獠牙,映著下方纏鬥的兩道黑影——魔尊的骨鞭絞住驊王右臂,弒靈戟卻捅穿了自己左肋。

“當年你欺我辱我壓榨我……”驊王任由骨鞭剮出血肉,掌心魔血凝成箭矢,“可想過交易生根時,我嘗到的萬蟻噬心之痛?”血箭洞穿魔尊胸膛那刻,十萬魔族骸骨砌成的王座轟然坍塌。

月珩拽著亥躍上燃燒的梁柱時,她腕間銀鈴正瘋狂作響。那些曾沾著女兒家胭脂香傳遞的蠱蟲,此刻正化作漫天流火追逐魔尊殘部。

“放開!”亥反手將金簪紮進他手背,卻發現簪頭早被換成引火砂。

“和我一起。”月珩突然貼著她耳垂低語,廣袖卷過爆裂的火流星。

亥這才驚覺他左臂已露出森森白骨——方才替她擋下的是驊王失控的魔血箭。遠處傳來嬰兒啼哭,魔後墜落處的結界正在龜裂,魔胎從其中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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