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周山:一夢前塵(三族一13)

關燈
不周山:一夢前塵(三族一13)

自那日後山肢體接觸後,梁山伯發覺祝英臺一直避著他,但他以讀書為緊沒有細問,反正也要共處一室不怕沒時間說開。

末伏清晨,書院後園的種的反季梨花簌簌落著雪瓣。末伏清晨的梨花簌簌落在青石案上,祝英臺腕間銀鐲磕在硯臺邊沿的聲響,驚醒了棲在《蘭亭序》上的藍尾鳳蝶。梁山伯遞來的素白絹帕沾著松煙墨香,指尖擦過她腕骨時,蝶翼上的金粉突然化作“露重折雙翼”的詩句。

“這雀頭黛最是難褪,”梁山伯蹲下身,用帕角輕點她袖口墨漬,“得用薄荷水浸過才消得幹凈。”他說話時睫毛在晨光裏投下蝶翅般的影,祝英臺嗅到他衣襟間若有若無的沈水香,喉頭突然發緊。

前些時日梁山伯無意輕薄了她,她又是羞又是怕身份暴露,索性一直躲著他。

檐下銅鈴忽被風撞響。

梁山伯的指尖隔著絹帕擦過她腕骨,祝英臺猛地抽回手,硯臺被帶得晃出幾滴墨,在宣紙上洇成顫動的墨蝶。

她低頭掩飾泛紅的臉頰,卻見對方月白衫角沾了片梨花,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拂。指尖觸到溫熱布料時,遠處突然傳來同窗的腳步聲。

“梁兄!”祝英臺急退半步,袖中銀鐲撞在石案上發出清響。梁山伯詫異地望向她纏著素綾的纖細手腕,她慌忙將手背到身後:“前日練箭磨的疤……”

梁山伯張張嘴要說什麽,同窗已經走過來:“你們兩個在這裏呀,先生喚我們集會呢。”

正好正好,她不想和梁山伯獨處了,祝英臺點點頭:“袖口染上墨叫先生看了又說我不檢點,我先回去換了。”

午後蟬鳴燥人,祝英臺躲在藏書閣暗處更衣,忽聽木梯吱呀作響。她慌亂中將束胸白綾繞在頸間充作汗巾,轉身卻撞上抱著一摞《禮記》的梁山伯。

“你怎麽在此?”祝英臺捂住衣領驚呼。

“先生喚我取些材料,祝賢弟要在這裏更衣麽?”梁山伯更是奇怪。

祝英臺眼神躲閃。當然不能說,她以為暗處無人打理,便藏了些女子家的東西在這裏。

楞著許久胳膊撐不住書的重量,竹簡嘩啦啦散落一地,梁山伯俯身去拾時,祝英臺裙裾下露出的杏紅繡鞋突然鉆出藍翅蠱蝶。

這蝶觸角泛著詭譎紫光,正要將磷粉灑向梁山伯脖頸時,他懷中的木蝴蝶掛墜驟然發燙。檀木紋路間滲出千年沈水香,將蠱蝶逼退至茜紗窗欞,很快就化成飛煙。

“又是書蝶嗎?祝賢弟這是……”梁山伯指尖觸到滾著金線的裙邊。

怎麽這麽難纏,祝英臺心裏懊惱,一腳將繡鞋踢進書櫃底部,強笑道:“家姐在杭州定做新衣,說身形與我相仿非要我先試穿,不好了她再退了去。”

她感覺後頸細汗浸透了假領,卻見梁山伯將繡鞋輕輕放在她腳邊:“令姊著實考慮周到,新衣寄的路上染了風塵,再退了怕商議不好。這並蒂蓮的繡工……倒讓我想起幼時鄰家的姑娘。不過……”

梁山伯頓了頓,艱澀開口:“祝兄身形確實嬌小玲瓏。”

呵呵。祝英臺若真是男子定會被氣死,一時羞怯褪去笑裏藏刀:“祖上身形都不高,我傳了下來罷。”

梁山伯將繡鞋拾起遞予她:“有個形容不就是‘短小精悍’嘛哈哈。但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還是別開口了吧。

祝英臺不想理他,眼神飄忽拿起一只想著如何解決,一道人影又順著光投射過來,好巧不巧,又是那個同窗。

他口中嘟囔:“你們怎麽又跑到這裏來,”視線上下掃時,他指著祝英臺手中捏著的繡鞋,“祝兄怎麽會藏有女紅!”

他眼咕嚕打轉,說出了更令人驚奇的猜測:“我說從未見過祝兄如廁,平時總見你……”

梁山伯聽他正要扯著嗓子將眾人招來說“該不會女兒身吧”,突然想到祝英臺確實某些方面會避諱他,不過礙於方才言語有些沖撞,看祝英臺窘紅了臉,無心其他的他現在有些不好意思。

“不……”祝英臺正要解釋。

梁山伯擋在她身前取過那只繡鞋:“不不不,兄臺多慮了,這是一場誤會。”

同窗皺著眉頭,把繡鞋舉到梁山伯眼前,說:“伯兄,這物件輕巧精美,怎會是你之物?你莫要袒護於人。”

梁山伯從容一笑,不慌不忙地說道:“兄臺莫急,且聽我細細道來。家姐心系於我,深知我在書院之中,諸多物什不便,早晚會有所破損。家姐心靈手巧,尤擅女紅,此鞋便是家姐親手所繡,贈予於我。兄臺看,此處針腳略有磨損,我本想著拿它到書院後面小巷之中尋那修鞋的老師傅修補一二,方才在房中翻找行囊,不小心將其落在地上了。”

同窗聽聞梁山伯這番話,面上帶疑,搶過來細細把玩手中繡鞋。他目光在繡紋上上下掃視,似要找出破綻。

梁山伯見狀,又接著說道:“兄臺有所不知,我家姐繡這鞋之時,用的乃是去年端午那日子時汲來的井水染就的絲線,所以這色澤才如此獨特,且這鞋底的納法,乃是我家祖傳,兄臺自是未曾見過這種樣式。”

同窗聽聞,仔細瞧了瞧那絲線色澤和鞋底樣式,心中天平漸漸傾向梁山伯。畢竟梁山伯在書院之中一向以品格高潔、為人坦誠而聞名。

思忖片刻,同窗便緩緩將繡鞋交還給梁山伯,嘴裏猶自嘟囔著:“罷了,罷了,許是我多慮了,你們快到吧,都等著呢。”

祝英臺長舒一口氣,心中暗暗感激,雖然梁山伯方才沖撞他,但若不是他及時解圍,今日怕是要被戳破女兒身,難以繼續留在書院。

她望著梁山伯把繡鞋妥帖地放回她的小櫃之中,心中如潮翻得更狂,抿抿嘴跟著二人去了。

紫藤花串垂在青瓦檐角,先生在蘭草亭鋪開素絹,十八張烏木矮幾圍成滿月。祝英臺跪坐在西首第三席,嗅著松煙墨香,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袖中藏著的繡蝶絲帕。

說這蝶也是玄幻,好像在哪裏都能出現,仿佛真能牽緣。不過她緣在誰人?思緒紛飛時,她想到與梁山伯初見時的書蝶,當時花雨漫天漢子在前不好欣賞,現在回味竟有些惋惜當時沒有接住。

“今日詩會以‘蝶’為題。”先生廣袖當風,驚起硯池裏幾點墨珠,“不拘格律,但求真意。”

梁山伯的竹簡在青石板上叩出清響:“草作拋磚引玉——‘青桑飼春蠶,破繭成新衫。誰解繅絲苦,猶羨雙蝶歡。’”他念得慢,像檐角墜落的雨滴,一字字敲在祝英臺心頭。

檐角忽然掠過數道藍紫色殘影,那些翅膀帶著蠱紋的蝶群撞碎在朱漆廊柱上,鱗粉竟在青石板上拼出半首《錦瑟》。

這就能作了嗎?

他作的詩倒像是自述。

繅絲苦在何處?

祝英臺望著他洗得發白的青衫,忽然想起昨夜燭影裏他補書的身影,心思不由得飄忽。

“好個‘猶羨雙蝶歡’!”馬文才的金錯刀筆尖懸在澄心堂紙上,“只是太過村氣。”他把玩著翡翠雙魚佩冷笑,魚眼貓睛石裏游動著蠱蟲幼體。

馬文才也是新來的弟子,不過平時仗著家勢跋扈,祝英臺都是避著他走的。

現在這人又在明裏暗裏刺老實人。

祝英臺看向梁山伯,他眼裏沒有惱怒只是欽佩。

祝英臺笑笑,還是更傾向目中是舒適的素。

輪到英臺時,滿亭目光都聚在她筆尖。她蘸了濃墨,筆走龍蛇:“金粉點翠翅,穿花度柳輕。露重折雙翼,猶向火中行。”最後一捺收勢太急,朱砂印章險些跌落硯池。

“好個‘猶向火中行’!”先生撫掌大笑,銀須沾了酒漬,“只是這‘火’字透著焚身止渴的執念,倒不像少年人該有的氣象。”

亭外忽然刮過一陣穿堂風,吹得她鬢邊碎發紛飛。

祝英臺忽然不知該答什麽,她只是想到蝶蟲撲火自取滅亡。

“好詩好詩,”梁山伯忽然傾身過來,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祝賢弟的‘露重折雙翼’,可是之前見著後山斷翅的玉帶鳳蝶?”

難道後山那天他也被蝴蝶所吸引?

她聞到他袖口淡淡的艾草香,那是書院驅蚊的香囊味道。正要答話,卻見他指尖拈起她鬢角不知何時沾上的辛夷花瓣。

腦海中有蝴蝶上下打著旋,她又羞著回避了。

良久祝英臺收拾詩箋,發現梁山伯的竹簡壓著她袖角。昏黃燭光裏,他正在幫她扶正將傾的硯臺,修長手指染了墨色,像宣紙上洇開的遠山。

她忽然好奇,梁山伯不僅曉書蝶,連她詩中所藏的蝶都知,便開口問:“梁兄可知,蜀中有種蝴蝶,臨死前會圍著燭火盤旋三日?”

“可是《嶺南異物志》裏說的碎錦蛾?”他低頭系緊她松開的絲絳,結扣打得比往常更繁覆,“我倒覺得,若能與知己同焚,未嘗不是幸事。”

廊下燈籠突然爆了個燈花,驚起夜棲的寒鴉。英臺怔怔望著地上兩人交疊的影子,想起出門前藏在箱底的茜紗裙——梁山伯到底知不知她是女兒身?

重要嗎?

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緘口不再言,不過也不再避他。

如果……

蝴蝶作引,

梁山伯真的是她的緣的話……

暮色漸濃,他們在荷塘邊合寫《采蓮賦》。梁山伯研墨時袖口滑落,露出腕間一道陳年齒痕。祝英臺的筆尖頓在"蓮心苦"三字上:“梁兄這傷……”

“七歲那年救過只白兔,”他笑著挽起袖子,“被護崽的母兔咬的。”晚風掀起祝英臺束發的青綢,她慌忙按住飛揚的發帶,卻不知此刻夕陽正將她的輪廓鍍成柔金。梁山伯忽然伸手,從她肩頭拈下一片柳絮:“賢弟總這般心軟,當心被狡兔蹬了心窩。”

荷香染透的晚風裏,祝英臺望著他浸在暖橘色光暈中的側臉,忽然希望這場暮色永遠不要褪去。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掐進掌心,喉間泛起比蓮心更澀的苦——方才他靠近時,她竟渴望那帶著墨香的手指,能多停留一瞬。

可是不能,她收拾東□□自一人偷偷去了琴室。

她又想起一次琴課上先生讓二人共撫焦尾琴。梁山伯的掌心無意覆上她按弦的手背,滾燙溫度驚得祝英臺錯彈了商音。

滿室寂靜中,她聽見自己胸腔裏雷鳴般的心跳,混著他身上清苦的藥香——聽他說那是他每夜為母親煎藥沾染的氣息。

“手這樣涼,”梁山伯解下腰間錯銀暖手爐塞給她,“可是染了風寒?”鎏金爐壁貼著她汗濕的掌心,祝英臺望著他轉身取藥的背影,忽然將臉埋進還帶著體溫的貂絨套裏。松木炭暖意裹著沈水香竄進鼻腔,她在這令人眩暈的暖意中第一次落下淚來。

淚花落下,梁山伯的幻影破碎。

她忽然覺得梁山伯離她好遠,不是學識,是家世。祝父要釣金龜婿的。

窗外不知誰在唱《子夜歌》,婉轉尾音驚起梁間燕。祝英臺抹去滴在琴弦上的淚珠,在七弦上叩出變徵之音。那聲音裏混著蠱蟲啃噬家信的沙沙聲,將暮色染成血色。

她終於明白,那日他腕間齒痕不是兔嚙,而是命運早在她心頭種下的傷。一時走神,琴弦崩斷,又在她未上繃帶的腕處劃了一道血痕。

她有些委屈,忽然好想問。

今日在書閣難堪,梁山伯為什麽沒有一起拆穿她?

藍尾蝶棲落在琴側,她忽然想起那首“蝴蝶兒。抱花棲。片魂方逐曉雲迷”。

“惱他香粉惹郎衣……”祝英臺撫著斷琴,折了才寄過來的家信。

家信上書著讓她明日就回家的話,說是尋了良配與她。

可她甚至來不及體驗人生匆匆就要出嫁。

良配是何?

被揉皺的家信背面,蜀錦暗紋裏爬出米粒大的蠱蟲。這些吸食過指尖血的蟲豸,正將“良配”二字啃噬成森森白骨。

斷弦上凝著的血珠突然化作紫翅金睛蝶,銜著半截紅絲線朝後山飛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