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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三族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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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三族一9)

身上裹纏的蝴蝶忽然間都碎成齏粉,亥這才虛虛癱軟身軀,靠著意識強撐著不倒下去。

方才她想用魔氣抵擋,但這蝴蝶卻出奇的怪,此般紅蝶能吸納她的魔氣,她所有的掙紮恰似水浸棉花,徒勞無功。

而且方才她試圖向月珩求救,孰料月珩竟先自謀保全。

自嘲而哂,亥整飾因方才掙紮而不平整的黑紫紗裙擺,環伺四周。

不知何時場景已然變換,目之所及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亥欲以魔氣的幽幽紫光以照明,忽然之間,眼前有紅絲明滅閃爍,萬千紅線交織而成大網,一襲桃色紗裙自黑幕之中悠悠飄落,臥於網間。

一只蠱蟲自亥的手中緩緩凝出。蠱蟲身若微小墨玉,周身隱隱透著幽紫暗光,這是能攪動人心中最深處的入夢蠱。它沿著亥腕間的以銀線串聯的小鈴蜿蜒而上,鈴聲輕響撥動上方細密符文,操控著蠱蟲行令。片刻之間它便攀至了肩頸處。

亥欲以入夢蠱蠱惑於她,剎那之間但見一道紅絲如利刃般突襲而來,瞬間便掠過她垂下的烏發將她肩上的入夢蠱刺穿。

“夢蠱夢蠱,入夢牽情。哼,冥間冥外,豈有比吾更懂情者?”飄渺的聲音自那桃色紗籠罩之下的女子朱唇中悠悠而出。令亥更為驚駭的是,那桃色紗女的唇角竟是未曾有絲毫開合之態。

聲音並非出自軀體,而是來自冥冥幽幻處。

聲發於內,不靠形體。

眼前妖媚的女子,是鬼族!

亥打量她。

她墨發以一束桃色的離娘草低低挽在左側,額前兩綹斜鬢堪堪遮住她眼尾上挑的粉紅。恰似欲露還羞,卻又透著難言的誘惑。微粉的光打在她臉上,白皙得浸不上一點暖色,世間的凡俗難以沾染。

她伏於那紅絲織成的網間,像蛛網裏的蝶兒、荒漠中的泉眼。亥心中禁不住想親近,又不理解這相吸感從何處生來。身上的桃色紗淩亂像被火肆虐燒過,狼狽又淒美。

被那氣場壓制而下,亥心中猶自帶著幾分倔強,目光灼灼不甘示弱道:“你是何處野鬼,竟敢於本宮跟前叫板!”

“哼,”那桃色紗女聞得此言並沒有太大的波瀾,只是以雙手輕輕托起下頜,媚眼如絲且饒有興味地言道,“冥外天地汝自是尊貴非凡,可小姑娘,那鬼月娘之名,汝可曾聽聞?”

桃色紗女悠悠然翹起玉腿,櫻唇輕啟,口中吹出一口氣,那氣旋即聚成一陣柔風悠悠拂來,風中飄散著朵朵桃色的花瓣,於空中打著轉兒。

鬼月娘……鬼月娘……

亥心中暗自反覆摩挲著這三個字。

於冥間冥外而言,鬼月娘之重,不在那“鬼”字,實在那“月娘”。冥間冥外,月娘集萬般情絲於一身,牽命中情,天定緣。被牽起的緣分是三族都難以逃脫的宿命。因其行跡縹緲難測,既非人,亦非靈,更非魔,卻擁有著與天道等同的不可違抗的效力,故而被稱為“鬼月娘”。

怎生入夢蠱竟能牽至鬼月娘,亥心下陡然一驚,眸底卻隱有幾分期冀。夢蠱的奇向來難測,此般牽出鬼月娘,事出蹊蹺。有果必有因,眼下若此非夢,鬼月娘會引她尋緣。

“亥著實有眼不識泰山,乞望鬼月娘慈悲饒恕。亥不知鬼月娘入我夢境,是想……”亥話語將出卻又留個懸念,輕輕提起那身紫色紗裙,帶起陣陣鈴音半蹲著款款行禮。

“繁文縟節不必尋,只要汝心中敬畏,”鬼月娘瞧出她心中有所祈願,無意兜兜轉轉、委婉曲折,纖手勾出紅線直言道,“汝緣分即在這夢中,汝可有膽相求?”

“緣在夢中何解?”

“汝緣對之人心結難開。所以吾構此一夢,切望汝借此機緣以解之。緣止於此,唯此一回。”

紅絲遽然斷裂,片片桃瓣牽引得鬼月娘裊裊然飄落於亥之身前。她雙眸繾綣含情,俯視而下,眸尾那一抹紅恰似暈開的霞彩,背後的陰影是千萬根絲線又覆暈染開來的紅:“汝可願一試?”

亥方欲問詢所緣對之人為孰,但目光相接之際識海大亂,眼前諸般景象皆若圈圈然。她暈乎而言道:“……好。”

*

“啊——啊——阿嚏——”鼻尖仿若有羽毛輕拂擦過,瘙癢之感頓生,少女遽然自軟榻之上驚起,睡眼惺忪間,只見一只三尾褐鳳蝶舞於眼前,那蝶兒悠悠然繞過屏風,向著窗外翩然而去,其紫色的後翅搧動之間,似有流光點點。

“欸?”少女見狀,急忙掖開身上的被衾,伸手去捉,全然不顧自己尚在榻上,扒著半開的窗欞就要撲將出去,險些一頭栽落於地,口中不禁發出“哇——”的驚呼。

“小姐!”梳著寰髻的丫鬟自屏風之後急急繞出,本是端著衣飾而來,此刻卻趕忙棄了手中之物,匆匆趕過來攙扶自家小姐。

“無妨,無妨。”少女心慌意亂,說話也變得語無倫次。適才因撲向窗戶而不慎扭到的腳,此時微微一動便是一陣疼痛。她只得扶住丫鬟遞過來的衣袖緩緩下了軟榻,行至梳妝臺前坐定。

銅鏡倒映的面龐白皙而棱角分明,輪廓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柔美圓潤,反倒透著一種別樣的剛硬倔強。

她額頭寬闊光潔透著一股清朗,眉色濃重且整齊恰似墨筆勾勒。一雙睡鳳眼狹長而深邃,朦朧若幽深的古潭,眸光內斂時沈靜如水,擡眸間卻又閃爍靈動的光芒。

“小姐生得如此英氣逼人,奴婢有時候真真是不知該如何打扮小姐才好呢。”她身後站著的丫鬟面上帶著盈盈笑意,雙手輕柔地為其梳順著那如同墨緞般的發絲。

少女並未出聲應答,只是抿抿薄唇,思緒顯然是飄到了別處。視線隨著鏡中的倒映向下移去,案幾前瓊觴橫七豎八地倒著,書頁在風拂下不停地翻動。

少女瞧得清楚,那正是自己昨夜所誦讀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蝴蝶蝴蝶。

醉兀籃輿時。

是莊周化蝶,還是蝶夢莊周?

方才她做夢夢到自己好像是一只蟲,不知何處響著鈴鐺,漫天的桃瓣飄落,她飄飄然又成了蝴蝶。

醒來鼻尖竟真落了只,她還沒捉住,不然還要質問那只蝴蝶入她夢做什麽。

她只覺得蝴蝶迷幻,牽著一條又一條紅絲線,一個又一個命定緣。

閨閣囿夢,她也想如蝴蝶般飛往天外天。

好在爹爹準她入書院,她即將啟程去夢中桃源。

少女這才回過神來,眸光悠悠移向鏡中的自己。丫鬟已然將她精心打扮妥當了。

書院森嚴不收女學士,她只好喬裝成男子,好在生得清秀。

鏡中方才垂地的長長青絲被素色絲帶束起紮成男子模樣的發髻,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與臉頰兩側。耳朵輪廓分明,圓潤的耳垂帶著天生的福相,卻不見耳洞的痕跡,這般模樣更如同男兒身般簡潔利落、清朗幹凈。她的脖頸修長似玉柱,被高聳的領口遮掩部分只露出一小截兒白皙肌膚。

妙哉妙哉,如此瞧來真真難辨性別。

丫鬟先她一步喜盈盈出聲:“小姐真像哪家溫潤如玉的公子哥呢。”

“閨女,閨女吶——”一位長者著一襲華貴錦緞長袍,自門外而入。他身材略顯發福,袍上用金線繡著精致的雲紋圖樣隨步伐袍間游動。

他眼角魚尾紋因著笑意仿若扇形紋路一般蔓延開來,雙眸珠色深邃如墨恰似黑夜中的炭火,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老爺。”丫鬟見到他忙身子側向一旁曲身行禮。

那老爺擺擺手,示意丫鬟退下,便笑著在少女身旁坐了下來。

“爹爹,何事?”少女心中喜悅尚未褪盡,當初自己欲前往求學,爹爹本是極力反對,她費了諸多口舌,苦苦相求許久方才應允。如今見爹爹如此神情,想必是有事情的。

“好啊好啊,我家英臺看著真是秀氣,頗有你爹當年一半姿色,長大啦長大啦,”祝公遠沒有明說,只是握住祝英臺的玉手不住感嘆,“你爹爹我想開了,女學士肯定更討喜些,到時候還怕說不成媒?”

“爹爹你在想什麽呀!”祝英臺嗔怪要推他。祝公遠只是放聲爽笑:“哈哈哈哈哈哈……爹爹不和你開玩笑,只希望你能夠學有所成,切莫辜負爹爹一片殷切苦心啊,到那時——”

祝公遠話語忽止,擡手輕撫祝英臺發間,轉而言他:“杭州水路繁多,爹爹已為你備好船只。爹爹尚有事務纏身,先不和你鬧啦。”

祝英臺目送父親離去,指尖無意識撫過屏風上雙蝶刺繡。那蝶翼竟微微發燙,振翅欲飛時抖落細碎金粉——恰似夢中鬼月娘消散時的桃色星芒。

“小姐,該啟程了。”丫鬟捧著青布包袱輕聲提醒。

祝英臺最後望一眼銅鏡,鏡中少年郎的眉眼忽然泛起詭譎紫光,額角隱約浮現蛛網狀暗紋。她驚得後退半步,再定睛看時,鏡面只映著尋常妝束。

她好像看到兩只蝴蝶繾綣上下舞著,在朗朗讀書聲下,在十丈紅塵路上,在泣血錦書字前。

她思緒又跟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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