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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三族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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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三族一6)

要知道鴻蒙之紫氣氤氳而生魔族;太初之金光化育而成靈族。二族初始形體本是氣團,皆為一氣而成。僅存一魂也就是因果魂。不過因冥間不收此二族,故而魔和靈壽命無疆,享萬壽之期,然一旦身死,則若雲煙飄散了無蹤跡。

氣是最為難以捕捉之物。是故魔和靈無形,於天地間肆意妄為。就像方才月珩以靈流攜其因果魂化而為蝶,蝶舞蹁躚而飛散不知去何處了,叫小姑娘愁於無處尋覓。

亥倚於樹癤高處,心中甚是煩悶。昨日卯娘娘給她說的那番話她越想越躁,連連哈欠不斷揮散那含毒紫霧,心中總想尋人傾訴一番。

忽然聽聞下方傳來陣陣“簌簌”之聲,她聞聲而動,輕輕撇開衣角,目光投向那潭水邊。只見一道熟悉的白影綽綽在水邊像是在打撈何物,而那淡紫水面已然暈開一抹深紅。

原本見著月珩主動前來找尋於她,芳心之中不免有些許竊喜之意。旋即思及昨日他竟不辭而“別”,亥便又想與他耍耍小性子賭氣一番。然待到真切瞧見月珩負傷時,她那一顆芳心卻仍不由自主地猛然一揪,如風中飄絮無根而動。

亥玉指輕盈曼妙地勾出縷縷魔氣。

登時下方那一方潭水顏色由紫轉黑、由稀漸次化為稠,無數條蛭蟲從潭底爭先湧出,徑直朝著他流血之傷口而去,緊緊地將那傷口裹住,真真是裹得嚴嚴實實,不多時便止住了那涓涓流出的鮮血。

月珩見狀,緩緩地將手臂掩入衣袂之中,而後仿若心靈有所感應一般,悠然起身。他回首仰望,只見背後有一巨木,枝葉葳蕤。

少女立身於高處。她身著黑紗裙擺隨風而動,飄飄然似要飛去。陣陣鈴音自那高處悠悠傳下,裊裊飄飄。

亥本欲正襟危坐端起架子,怎料與月珩目光交匯之時,她竟不由自主地歪首淺笑。發間蝶翼輕顫,蘇懌險些被甩落,忙用細足勾住簪尾流蘇。少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樹皮粗糙的紋理,待驚覺時,樹癤已被她掐出五個新月狀的凹痕。

潭水深處傳來蛭蟲噬咬的細碎聲響。這些生於魔氣的活物正貪婪吮吸著月珩傷口溢出的靈氣,黑稠水面泛起層層金紅交織的漣漪。

“逃犯竟還敢踏入魔界?莫不是不怕我稟奏尊上?”話剛出口她便懊惱,這般虛張聲勢的詰問,倒像是撒嬌多於質問。

月珩面色木然,只道:“你不會。”

林間刮起一陣風,亥的裙裾被風掀起,露出綴滿銀鈴的腳踝。

叮當聲裏,她恍惚看見昨日卯娘娘寢殿的景象——鎏金香爐吞吐的紫煙中,長姊染著蔻丹的指尖點著婚書上的“南宮驊”三字。

心裏突然煩躁。

“哼。”她借風勢旋身躍下,腕間銀鏈卻勾住了枝頭枯藤。月珩指尖靈光微動,枯藤瞬間綻開藍紫色的夕霧花,柔軟花瓣托著她輕盈落地。這不動聲色的回護讓她心頭酸軟,方才強撐的冷硬姿態頓時潰散幾分。

昨日於茶樓交談雖未曾明言,但月珩其實可從幾人話語中猜出她的身份來。她是亥——當朝王後卯娘娘的親妹妹,出自魔族南疆煉蠱一脈,亦是地魔十二支中位居第十二的強者。

這般身份他竟毫無避諱,果真是膽大無畏。

也對,畢竟他是敢在朝堂之上與尊上公然叫板的靈。

“你受傷了?”亥徐步走向他的身前,擡眸凝望。

月珩闔落那長長的睫毛,如鴉羽般覆上眸,似是不願瞧她,沈頓良久,方啟朱唇言道:“是,我當如何稱呼您?十二姑娘,抑或是長公主殿下?”

亥聽這冷冰冰的尊稱,竟一時楞住。她雖曾有意謊報身份,也是出於無奈,況且其身份未曾對月珩有何實質之損害。

“你在生氣?”亥忽然不想再趨近於他。

“嗯。”月珩方睜雙眸,仍是面無哀樂。

亥愈發躁惱。

“為什麽?”

“殿下,還需我提點您嗎?即將出閣的長公主與朝上罪臣相廝混,我豈不是罪上加罪?”月珩嗤笑一聲,後退數步,抽出折扇,運靈氣於其上繪得一張長凳。轉瞬之間,那扇面上所繪之板凳便現於眼前,月珩於是行至凳前坐定。

神筆馬良啊,蘇懌咂著嘴。

其實咂不了,他只是一只棲於亥發間的蝶飾。

難受,比入殘識還憋屈。

也不曉得外頭那魔女到底要帶他們解什麽夢。

“我不是蓄意隱瞞身份。”亥急著解釋,雙眸中透著惶惶然。

“殿下,這不是臣下所言之事。”

“那是……”

幽潭乍起波瀾,亥紫眸倏地閃過一點刺目的紅,她心中五味雜陳,又是震驚又是憤怒。

且說月珩口中所言“出閣”之事,正是卯娘娘召喚她前去商議所在。不是“商議”,她將要被許配給驊王之事已然板上釘釘,是不能回轉的定局。

她心中自是不願,不是瞧不上驊王。畢竟魔族重禮,媒妁之言聽從長輩,她是長姊的傀儡。縱有千般不願,卻也推辭不得。

驊王乃尊上庶弟。南宮氏一族魔族,於三族之中為固定統治者,是最尊貴的存在。南宮一支身負尊貴血統,故而風貌陰柔,是生得陰柔幾近病態。

而月珩樣貌溫潤如玉。較之於驊王與月珩,雖然二人生得都不差,她卻更趨近於更近於月珩的溫柔實誠。

況她與驊王打過幾次照面。驊王喜戴覆面,上半張臉白皙如雪幾近透明。發如青絲長長垂下,常常散落半遮其面。柳葉般的雙眸時常呈現絳紫之色,狹長之間盡是戾氣。而且驊王寡言少語近乎自閉,儼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尊上在上,王爺不過為尊上在前的墊腳石。若為王妃,亦不過是王爺手中的棋子。若嫁於王爺,則更入牢籠,不得自由。

她不喜歡,也無意和這種無趣之人結情,她也絕不要做掌中雀籠中鳥。

亥此刻也不想再緘默,起碼她心中是想親近眼前之人,至於旁人她也提不起興致。月珩在側,亥忽然有恃無恐,於此事上她也不欲為受人左右的傀儡。

亥深吸一口氣,徐登上前翼翼然移身靠近月珩旁邊,說:“那是長姊安排的,若我……”

亥方欲言什麽,一眼瞥見月珩身軀往遠處側轉避開她,目中光亮又悄然而暗,於是改口道:“那你是來做什麽的。”

月珩並不看亥,自顧將扇面撐開。扇上以藍靛色繪有兩只鳳尾蝶,栩栩然若要振翅繾綣。

月珩答道:“自是前來尋訪殿下。”

亥心中忽的一顫,一股異樣的情愫從她荒蕪的心底湧出。太枯燥的生活,終於有人和她一起作樂。

她方才有了一種莫名的沖動想問“你喜歡我嗎”,念頭方起又覺這話未免太過直白,於是她心思一轉,又想說“你想帶我走嗎我們一起逃”,可這念頭甫一出現,她又覺得太過唐突冒失。

思索半天亥幹脆一咬牙,白皙的面龐仿若緋霞泛起紅暈。

她微微垂首目光望向那平靜如同鏡面的水面,蛭蟲已全部沈潛下去,只見水面如一方晶瑩的紫玉不起半點波瀾,正對她此時極力壓抑卻又不住翻湧的心緒。她滿心羞怯地扭捏道:“你尋我,所為何事?”

半天等不到回應,她才敢偏頭打量月珩,正好和月珩撞上視線。

也不知月珩註視多久了,她愈覺嬌羞啟唇欲語。

月珩率先說道:“殿下面上所生是蠱紋?”

亥面上方興的溫熱剎那間又轉涼,她面沈如水手撫自家面頰,那烏紫之紋蜿蜒於上,灼熱似火。

南疆一支魔擅煉蠱之術,習術者常先以己身為試驗。亥身中蠱蟲不知凡幾,每遇壓不住那心緒之時,身上便會浮現出可怖蠱紋。

左右人情緒的,估計就是她前幾天練的螂蜩。信誓旦旦和卯娘娘承諾若能操縱他人就好,沒想到自己都控制不好。

唉。

“你在懼憚?”亥以手遮面,指縫之間卻如何也掩不住那自眼底翻湧上的殷紅。

她在置氣。

“好看,”月珩應答的出人意表。他揮灑靈流於扇面之上,上頭的那兩只三尾褐鳳蝶自扇中翩翩飛出。黃底蝶翼上紫色的花紋流動,振翅之間點點熒屑灑落,如同流星,他繼而又言:“殿下的蠱紋,恰似這蝶兒的鱗片,是錦上添花。”

“哼,”亥輕輕一舒心中郁氣,“你不要扯開話題。”

“嗯,我此番前來,乃是向殿下索回一物的。”

“何物?”

月珩目光悠悠,望向她那頭頂挽著的藍色發簪:“昨日脫殼術法毀了我些許肉身,而那簪子之上存著我的半點魂靈,我懇請殿下允我討回,也好補全己身。”

“你早說。”亥心下一悸,縱是萬般不舍,卻也依舊玉手一翻將那簪子取下。剎那間,如墨的長發鋪散而下,她卻全然不急著去梳理,徑直把簪子塞入月珩手中,“快拿去。”

月珩接過猶帶她體溫與發香的簪子,指腹無意識地在簪體上摩挲了一下,仿佛要留住那一點暖意。他忽然展顏,那笑容不再僅僅是禮貌的弧度,而像是破開雲層的月光,帶著一種鄭重的溫柔:“殿下,臣定會數倍補償於殿下。”

此語一出倒是挑起了亥的興致。她微微歪著頭,如墨青絲垂落,恰好遮住些許羞怯,顯得格外乖巧:“你要怎麽補償?”

月珩噙著一抹淺笑,身姿輕盈地起了身。只見他款步繞至亥的身後,月珩玉手輕擡,將亥的發絲緩緩梳起。

他指尖擦過後頸時,亥突然戰栗——從前在蠱窟受刑都不曾顫抖的脊背,此刻竟為這點星火般的觸碰繃成弓弦。發間藍蝶振翅灑落磷粉,有幾粒沾在月珩袖口,轉瞬化作冰晶消融。

就在發絲即將挽好的瞬間,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與眷戀,極輕、極快地在她未被黑紗覆蓋的、光潔的肩頸肌膚上停頓了一瞬。

那觸感如蝶翼點水,一掠而過,卻比任何蠱蟲的噬咬都更讓她戰栗。隨即,兩枚由靈流凝結的蝶形發夾被小心翼翼地別上,固定住了這份短暫的美好。

蘇懌在簪頭被顛得七葷八素。作為旁觀者,他清晰看到月珩藏在廣袖下的手指正在滲血,未愈的傷口因持續動用靈力而撕裂。這靈族分明疼得眼底泛青,面上卻仍端著那雲淡風輕的笑。

待發夾別好,月珩退後半步端詳,聲音溫和:“如此便妥當了。”

他說這話時,潭中蛭蟲突然劇烈翻騰。

亥猛地攥住他欲收回的手,觸到滿掌黏膩濕熱——翻過他蒼白的手腕,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湧出藍色靈血,甚至沾染了剛剛別好的發夾。

“你不要命了?”亥的聲音像是從齒縫擠出,蠱紋順著脖頸爬上耳尖,“靈力枯竭還敢幻化靈蝶,當我們魔界的瘴氣是春風暖陽麽?” 說著竟要扯開衣襟,引動心口蠱印,試圖以自身吸納魔瘴為他緩解。

月珩卻用染血的扇骨輕輕抵住她心口,阻止了她的動作,眼底情緒覆雜:"殿下可知,靈族的血沾了魔氣會怎樣?"

扇面突然浮現出細密裂紋,原本栩栩如生的鳳尾蝶正在片片剝落。

亥這才驚覺,方才發夾上感知到的靈流,並非全然的贈與,每一點光華都在汲取月珩所剩無幾的靈氣來維持形態。

“會怎樣?灰飛煙滅?還是說……” 她的聲音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急。

“會生出蝴蝶,像這樣。”月珩忽然輕笑,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將染血的食指輕輕點在她眉間的蠱紋上。

一點藍光自他指尖沒入,那蠱紋竟如活過來般,微微發熱,一只微小的、半透明的藍色靈蝶虛影自紋路中翩然浮現,在她眼前舞動了一瞬,才化作光點散去。

亥忍俊不禁,卻又心酸難言。

月珩瞧見她臉上的蠱紋因心緒激動再次浮現,聲音放得愈發輕柔:“殿下要將情緒克制住。” 他微微一頓,目光裏似有萬千星辰墜落,又似有暗流洶湧。

“待到殿下出閣那日……” 他看著她驟然黯淡的眸子,話鋒幾不可察地一轉,語氣雖輕,卻帶著某種堅定的承諾,“……臣會親自,來向殿下討一杯酒喝。到時,再告訴殿下一個秘密。”

言畢,他不等亥反應,身形已如被風吹散的薄霧,伴著幾聲輕咳,漸漸淡化在濃郁的紫瘴之中,唯有那兩枚蝶形發夾在她發間散發著溫潤而固執的微光。

亥只是沈心不語,可內心卻有江河水波瀾壯闊地翻湧起來。

他明白她未曾問出口的話。

而他最後的言語,不像訣別,更像一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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