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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三重愛別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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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三重愛別離1

楊玄知被人拎著後領在毒瘴彌漫的山谷中疾行,濃霧嗆得他喉頭發緊,拽著他飛掠的女子卻絲毫沒有停步的意思。

“慢……慢些!”青年扯住對方袖口喘息,指節都泛了白。

那抹身影終於收勢轉身。晨光穿透稀薄霧氣,勾勒出少女銀線暗繡的霜紋衣袂,領口山巒紋樣在幽藍綢緞上若隱若現——這分明是南月派的制式。

“南月此次只遣了言、蘇兩位……”他盯著少女露在面紗外那雙瀲灩杏眸,氣息未平便急急開口,“姑娘你……”

話未說完,對方突然欺近半步。楊玄知慌忙後仰,後頸撞上嶙峋山石才驚覺已被逼至巖壁。

黑紫霧色中,少女翩然收劍,發間銀鈴在血腥氣裏蕩出清泠泠的響。

“北山寧采音,見過楊少俠。”她偏頭望著倚在石壁間的少年,眉眼彎成狡黠的月牙,“哥哥,我救了你一命呢。”

楊玄知正欲拭去唇邊血漬,聞言指尖驀地蜷起。方才被兇獸逼至絕境尚能談笑自若,此刻卻被這句“哥哥”攪得耳尖發燙,偏生那聲線脆生生的,倒像是檐角融化的春雪滴在青石板上。

“多謝多謝,原是寧姑娘!”他強作鎮定抱拳,“摘星寺楊玄知,幸會。”

話尾卻洩了三分底氣——什麽北山南山的,除卻自家那幾個混世魔王,他向來把萍水相逢者統稱作“張道友李道友”,連模樣都懶得記。

可這姑娘不同。

寧采音已轉身踏入霧霭,繡著梨花的披帛拂過滿地碎玉。楊玄知盯著她發梢躍動的流蘇佩,忽覺這鬼氣森森的不周山也沒那麽駭人。

遠處傳來少女帶笑的催促:“再不走,當妖鬼叼了哥哥的魂去。”

“來了來了!”他疾走兩步,星紋軟靴踏碎滿地冰晶。松綠衣擺掠過染血的藤蔓時,終是沒忍住輕聲嘀咕:“誰要當拖油瓶……”

這條山路長得仿佛要通到天盡頭,分明已翻過數座山頭,山霧卻愈發濃稠。黑紫色霧氣如同戲臺上重重疊疊的紗幕,將前路遮掩得影影綽綽。

斷續飄來似有若無的吟唱聲,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剛要捕捉便消散在風裏。

楊玄知還在旁邊擺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符紙銅鈴,叮叮當當吵得人心煩。

寧采音攥緊袖中冰刃,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若不是顧及名門淑女風範,早該把這聒噪鬼踹下山崖。

可那飄渺歌聲竟愈發清晰,如同有人貼著耳廓幽幽嘆息。

她猛然轉頭,卻見楊玄知仍在對羅盤念念有詞,仿佛完全沒聽見這催魂般的調子。

“哥哥當真沒聽見?”寧采音突然駐足,青絲被山風掠起纏繞在白玉耳鐺上。

楊玄知茫然擡頭,嘴裏還叼著半張黃符紙:“哈?聽見什麽?寧姑娘你該不會……”

“少叫我這個。”話音未落,寧采音已拂袖疾行。腕間拴著的銀鈴隨步伐泠泠作響,倒像是在替主人發火。

“梨花落,梨花悠;故人一去不回頭。梨花謝,梨花愁,枯藤爬滿斷腸洲。”

斷腸洲,不是北山陵墓所在之處嗎,是她親手所造。

九九八十一天不知疲倦,身痛遠不如心痛。

那些刻骨銘心的痛楚,那些無法言喻的悲傷……

淒切歌謠如淬毒銀針,猝然刺破記憶封印。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寒料峭,北山斷腸洲的梨花落得像漫天紙錢。八十一個日夜不眠不休,十指被玄鐵劃得鮮血淋漓,卻怎麽都刻不好最後一塊鎮魂碑……

“閉嘴!都給我閉嘴!你難道聽不見嗎?”寧采音突然轉身厲喝,鬢邊珠釵亂顫。待看清眼前人嬉皮笑臉的模樣,竟鬼使神差揚手就要甩過去。

不料那人突然欺身上前,掌心溫度燙得她指尖一顫。正要喊“登徒子滾開”,卻聽得清泉漱石般的聲音:“小師妹這般急躁,當年說要替我守陵八十年的氣魄去哪了?”

寧采音驀地楞住。

不是楊玄知。

這聲叫喊如黃鶯出谷、似珠落玉盤,又如山泉叮咚、若雨落山澗,一陣酥麻感瞬間傳遍全身,她心中那片荒蕪幹旱的沙漠湧出了汩汩清泉,一直流淌進她的雙眼。

指尖死死掐著掌心,半截衣袖早被幻象裏伸出的鬼手絞成碎帛。

她咬住虎口把嗚咽悶在喉嚨裏,明知是應當是入了虛幻之地,偏生連睫毛都不敢顫動——梨花香纏著歌謠往七竅裏鉆,竟比當年師兄在流暮谷折給她的那枝還要沖鼻子。

“小師妹這般倔,連看師兄一眼都不肯了?”

戲謔聲貼著耳後漫過來,驚得她脊骨發麻。十多年陳釀的往事突然翻湧,纏住她手腕的哪裏是幻術,分明是親手系在師兄劍穗上的同心結。

直到那聲“羋寧,我知道是你”穿心而過。

蒙著的面紗被她生生扯碎,素來端方的北山掌門此刻雙目猩紅:“何方妖孽安敢辱他!”轉身剎那袖中寒光暴起,斬落的卻不是妖邪,而是一朵梨花。

手上的力道仿若被抽走,她身旁霎時空無一人。朔風如刀,裹挾著飛雪,天地間一片蒼茫皓白。

一場鏖戰已過,只剩狼藉遍地。

厚厚的霜雪下壓著的,是她同門已然流盡的殷血。

從山階最上方,一路向下鋪展。

不是恭迎,而是別離。

羋寧踩著冰冷的石磚,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不是的……這不是真的……定是那鬼物拉我進了虛幻之地……”羋寧呢喃著收回劍鞘,捧起頭不住地搖晃,企圖從噩夢中蘇醒。

天穹失了色,地表洇的都是血。這條路像是走不到盡頭,她也不希望有盡頭。

因為她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她害怕看見……

看見——

“淩、詡、安……”她錯愕半天不能接受,看見陸詡安半跪在地,只靠著霜刃殘留的淺色劍氣支棱住身形。

“淩詡安!”她哭喊著跑上前去將陸詡安抱在懷裏,鼓起勇氣瑟縮著去探他的鼻息。

沒有呼吸……沒有呼吸……

“淩詡安你醒醒!”羋寧一瞬失聲,她啞著嗓子哽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她識海一片混沌,什麽也沒有想起,努力挖掘找不到結果。記憶停留在十年前的北山慘案,她現在只想叫醒淩詡安。

淩、詡、安……

淚珠掉落,砸進了雪裏。坑坑窪窪,填不滿她內心的空落。

驪山語罷,淚雨霖鈴。

原以為故人變心,此生不會相逢。沒想到星移鬥轉,到頭來竟是我錯怪了你。

她捧住淩詡安的臉,顫抖地揩去他臉上的血漬。

她小聲呼喚著:“你醒醒好不好?我原諒你了你醒醒……”

雪子拍在臉上,寒風刮面。

羋寧覺得自己懷中抱著的是塊冰。

然而,這塊冰有眼睛是淩詡安,鼻子是陸詡安,嘴唇是淩詡安,這塊冰就是淩詡安。

只不過,體溫不是淩詡安。

“你冷不冷?”羋寧吸了吸鼻子,將淩詡安的屍體往懷中攬了攬,她以為這樣冰塊就能融化,她的淩詡安就能回家。

曷至哉?雁聲已去,瀟湘也遠。從此陰陽跨界,兩兩相隔。

她聽不到淩詡安的回應,淩詡安也再也給不了他的回音。

飛霜漫卷,她神智怳怳,一時視線模糊。

雪大如鵝毛。

她瞇起雙眼,好像看到了那年梨花綴含著春風,旭日升臨晨光絢爛,淩詡安正專註地舞著霜刃。

晨曦被他標準的劍花割得破碎,周身都是耀眼的光芒。

那個笑得燦爛的少年輕身飛掠上梨樹,信手折了枝梨花遞過來。

他黑曜石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羞色,還是生澀地開口:“隨手折的,給你。”

羋寧望著他額上細密的汗珠,彎了彎唇角輕笑著伸出手接下。

手中的“梨花”化掉,幻象破碎。

她看著天際中紛飛的雪花,抱緊淩詡安冰冷的屍體,破涕為笑道:“謝謝你,我的……淩、詡、安。”

“咳……小師妹……扶我……”懷中屍體忽傳氣音,驚得羋寧指尖驟顫。垂眸望去,淚珠子砸在淩詡安青灰面龐上,竟見那本該涼透的身子微動,兩道血淚正從空洞眼窩裏蜿蜒而下。

“你……你……”血裙簌簌作抖,羋寧慌忙捧住他的臉,卻沾了滿手溫熱猩紅。記憶如被天雷劈碎的琉璃盞,滿地殘光裏只映著沖天火光——那是北山最後一夜,三百同門在敵魔中灰飛煙滅。

如夢似幻,是真是假?

她分明該是趟過千重劫的人,此刻卻似迷途孤雁。零散記憶如摔碎的琉璃盞,尖利棱角紮得人神魂俱顫。

偏生記憶中淩詡安大戰後那雙再未睜開的眼眸,懸在靈臺間不肯消散。

後來呢?羋寧苦苦追索,試圖從混沌心緒中攫取半分端倪。豈料愈是凝神,額角青筋便跳得愈兇,直教人攥緊襟口蜷作一團。

懷中忽有殘音急催,聲聲催人離了這修羅場。

既已斷腸,何苦要溯前塵?莫非眼前皆是虛妄?莫非從前都是幻象!此念方起,便似野火燎著心頭枯草,霎時灼得五臟六腑都起了青煙。

不對!不是這般!

貝齒發狠咬破舌尖,竟嘗不出半分腥甜。唯覺心口處裂開個血窟窿,北風裹著霜刀子正往裏灌。

景是虛的,心是痛的;靈臺忽然清明,她記起北山只一人存活。

斷腸洲前哭斷腸,她沒有忘記。

淩詡安指尖顫抖著攀上羋寧腕骨,蒼白唇瓣翕動間漏出氣音:“小師妹……求你……扶我……他浸血的睫毛蝶翼般震顫,破碎喘息裏裹著瀕死的哀求。

“……好。”

羋寧齒關碾碎喉間嗚咽,恍若從冰淵深處掙出魂魄。她攬住那具逐漸失溫的身軀時,掌心驟然凝出寒霜,冰棱瘋長成三尺鋒刃。玄衣與雪袖交纏的剎那,雪刃已沒入淩詡安心口。

黑血如墨蓮綻開,浸透層層衣料。淩詡安喉間溢出獸類瀕死的嘶吼,青筋暴起的脖頸後仰成絕望的弧。羋寧倏然撤手後退,任他如斷線傀儡般墜落。

“師……妹?”破碎的氣音自淩詡安唇齒間滲出。他半張側臉深陷塵土,血色漫過青灰面龐,渙散的瞳孔卻執拗地望向羋寧。

銀牙生生咬破胭脂,羋寧攥緊沒入他胸膛的刀柄。細骨在素手中咯咯作響,染血的刃鋒映著月華,一寸寸將利刃送入心竅。溫熱血珠濺上,在裙裾綻開點點紅梅。

她聲線似淬了冰,垂眸望著屍身傀儡漸止的胸膛起伏,“我心比天高的師兄,不會匍匐在地求人。”煞風掀起她腰間綴著的銀鈴,十年前那串隨師兄下葬的鎮魂鈴,此刻正發出空茫的清響。

羋寧忽然想起那年春深,師兄握著她的手教挽劍花。梨花紛落如雪,他笑著說小師妹這般心軟,往後行走江湖可要吃虧。

淚水終究還是不受控制地滾落,她染血的指尖微微發顫,卻仍倔強地迎上淩詡安那雙盈滿眷戀的眼眸。

昔日總躲在師兄身後的小姑娘,如今已能獨當一面,在血雨腥風中劈出條通天大道,成了萬人敬仰的北陰派始祖。

只是這身袍服太沈,是師尊和多少同門靠命守住的,壓得她幾乎要彎下脊梁。

“師兄……”她染血的唇瓣翕動,尾音破碎在嗚咽裏,“但求安好。”

話音未落,雪刃沒入血肉的悶響驚破寂靜。黑血瀑從淩詡安的傀儡噴湧而出,濺在地上綻開朵朵花。

羋寧忽地低笑起來,淚珠混著血漬在腮邊蜿蜒,將師尊當年那句“安安寧寧”的祝禱,都浸成了刺目朱砂。

疾風驟起。

破空聲裹挾著竹葉的清香撲面而來,那抹翠色竟如刀刃般淩厲,堪堪擦過她執雪刃的手腕。羋寧瞳孔驟縮,裙底翻卷間已抹去淚痕,手中的散著霜雪的雪刃化作冰刃,再擡眼時又是寧采音俏皮模樣。

“摘葉飛花?”她指尖掐訣,周身道氣如潮湧動,“哪位道友……”

話音戛然而止。

面前虛空突然扭曲成漩渦,兩道身影自水紋般的漣漪中緩步而出。

待看清來人面容,羋寧緊繃的肩背倏然松懈,喉間卻泛起更深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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