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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魂缺一惹人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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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魂缺一惹人爭議

三人推門而入時,敘正用絹帕輕輕擦拭楊玄知額間的細汗。銅盆裏半凝固的湯藥泛著苦味,榻邊還擱著未來得及收拾的穢物。

楊玄知面上的潮紅已褪去大半,露出原本的麥色肌膚。

“可算回來了。”敘聽見響動轉身,目光撞上三人時慌忙要拜,“參……”

“免了。”寧采音擺擺手示意免禮。

蘇懌眼尾掃過寧采音側臉,暗忖你個小輩搶著擺什麽架子。

“不是說解毒了?”寧采音立在榻前三步處,“怎麽還躺著裝死?”

蘇懌指節在廣袖中微蜷。

縱是長輩,也不該對傷者口出惡言。

想到北山與南山素來不睦,如今連摘星寺都受牽連,到底將話頭咽了回去。

倒是言賢始終垂眸撥弄著餘玄劍,似入定般不發一言。

“許是紊神散的餘毒未清,我來看看。”蘇懌說著在榻沿坐下,兩指並攏抵住楊玄知眉心。真氣流轉間,忽覺對方經脈中似有暗潮湧動。

指尖游走過楊玄知眉心時,蘇懌靈臺如同撞上斷裂的琴弦。

恍惚間窺見楊玄知靈臺翻湧,幽藍似霧中山影,松綠如躍動焰火,偏生少了最要緊那抹……

“沒有……”他猛然抽回手指,喉頭滾動兩下才擠出聲音,“怎麽會沒有……”

寧采音正倚著窗欞把玩鬢發,聞言挑眉:“蘇師叔少賣關子。”

“他沒有因果魂。”蘇懌掌心還殘留著道氣灼燒的刺痛。

“哈!”掌心“啪”地拍在木幾上,寧采音氣極反笑,“三魂七魄豈是肉眼能辨的?”

“人三魂各有其色。”蘇懌盯著自己發紅的指尖,“他獨獨缺了石綠色。”

“荒謬,倒要勸師叔少看些怪談雜書,南山道氣不僅退減,蘇師叔這般大人物還守夜熬花了眼!”

“寧小師侄其實師出赭山派?”蘇懌突然轉了話鋒,月白道袍在光裏劃出冷冽弧度。

知曉蘇懌在諷刺自己多管閑事,寧采音臉色瞬間青了又白:“你!罷了,南山也不過如此,真是有辱先輩!”

她冷笑甩袖就走,蘇懌沖著那抹鵝黃背影揚聲:“代問淩門山諸位安好!”轉頭卻見敘躲在屏風後憋笑。

“又逞口舌之快,”言賢不輕不重叩他肩頭,“還不去送客賠禮?”

蘇懌頓時苦了臉:“她定要告狀說我欺負小輩……”

“北山今年給摘星寺的供奉……”言賢話未說完,蘇懌已竄到門邊,青玉冠險些撞上門楣。廊外傳來他刻意拖長的聲調:“寧師侄——山路濕滑當心崴腳——”

待蘇懌不情不願拖著步子,身影徹底隱沒在山道盡頭,言賢方才松了緊繃的肩線。

他轉身時袍角帶起微涼的風:“當真少了一魂?”

敘從廊柱陰影裏轉出來。燭火跳上她瓷白的面龐,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明明滅滅,像是浸在霧裏的琉璃燈:“紊神散發作時他識海翻湧得古怪,尋常人三魂七魄紮根靈臺,斷不會這般動蕩。”

言賢盯著楊玄知慘白的臉,指節無意識摩挲著餘弦劍身。榻上人眉間籠著青氣,連昏睡中都緊咬牙關,仿佛在與看不見的魘獸撕扯。

“你先按下此事,”他忽然甩袖掐滅燭火,暗色瞬間吞沒半間屋子,“畢竟……不是咱們南月派的人。”

最後一縷天光墜入西山時,言賢玄色衣擺已融進暮色。

敘倚著木窗,看北鬥星連。

暮色四合,玉輪初上。

蘇懌好容易將寧采音送下山。他倚著古柏喘氣,掌根按在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上——言賢的賬本該想去清算,偏生想起楊玄知昏睡時泛著青白的面容,倒像是魂魄不全的模樣。

醫館檐角的銅鈴在夜風中叮當作響。

他掀開竹簾,藥香裹著殘燭暖意撲面而來。楊玄知仍闔目躺在青紗帳裏,敘姐姐留的素箋壓在烏木脈枕下,墨跡未幹的“巡診”二字洇著幾點燭淚。

“倒像是專候著我來。”蘇懌跌坐在藤編矮凳上,目光掃過案頭鎏銀酒葫蘆。指尖摩挲過冰涼的壺身,一縷杏花釀特有的甘冽忽地竄入鼻腔,“這小子哪來的本事喝‘杏花醉’?”

鬼使神差地,他握住那人垂在榻沿的手腕。靈臺驟然掀起滔天浪,混沌中似有萬千青煙纏上靈臺,獵獵風聲中竟混著支離破碎的歌謠:

“靈間隱晦不得尋,冥間怖頭把我驚。

鐵面虬髯豹頭轉,烈火焚身吞我魄。

幽靈蘭草絆我路,梼杌饕餮噬我心。

風嗚嗚,雷虺虺,此前罪孽償不盡。

雨剌剌,鬼呷呷,永生永世無輪回……”

泣音驟斷,蘇懌五指深深扣住橋欄獸首雕紋。暗紅江水在腳下翻湧如沸騰血池,墨色天穹倒懸著數丈長的赤篆,每一筆都似被剝了皮的血肉虬結而成。

他望著橋下怔住。

瑩藍水草在浪尖沈浮,每一朵都蜷縮著人形輪廓,碎瓊亂玉般的幽光從指縫間漏出。最駭人的是那些霧狀魂魄——有老嫗抱著繈褓在漩渦中打轉,書生模樣的殘影正將斷頸往鐵鏈裏套。

蘇懌認出那是幽靈蘭草,只生在冥外和冥間的遺棄之地——無生渡。

無生渡無生渡,顧名其義,魂魄在此永遠漂泊得不到輪回,沒有生靈能渡過這條無邊江水。

“原是摸到無生渡來了。”蘇懌對著江心長揖及地,廣袖掃過石板上凝結的霜晶。

幽靈蘭草是被拘囿魂魄所化而成,生到一定階段,他們會重新塑成人形被其它幽靈蘭草纏住。如此反反覆覆,糾纏不休,痛苦不止。

放眼望去,水面上的也浮著一些人形霧狀物,那便是被兩界遺棄的魂魄。

因為種種緣由逝去卻不得輪回超生。

一聲裂帛之音刺破混沌。

最近的幽靈蘭突然爆開,藍霧中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攥住個飄過的霧魄便往花心拖。被撕扯的魂魄發出似哭似笑的嗚咽,轉眼又與新的蘭草絞作一團。

蘇懌喉間泛起鐵銹味。難怪說此處是遺棄之地,連輪回都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他倒退半步,後腰撞上冰涼的渡魂碑。指腹還殘留著榻上人腕間的溫度,此刻卻浸在冥河腥風裏——楊玄知識海裏怎會藏著通往無生渡的裂隙?

肯定是在做夢。

他發狠給了自己一耳光,心說反正是夢,就不能挑個好點的。

“啪——”

掌摑聲撞在橋柱間蕩出七重回音時,蘇懌舌尖已嘗到鐵銹味。左頰火辣辣地灼著,竟有冰晶順著痛處攀上眉骨——原是幽靈蘭草被驚動後炸開的霜屑,此刻正簌簌落滿他月白袍角。

“好個欺主的幻境。”他啐出口血沫,卻見猩紅墜入江面時化作一尾錦鯉,轉瞬被浪裏伸出的骨爪撕成碎光。

粼粼波心忽有星屑迸濺。

蘇懌瞇起眼,見百丈外浮著團琉璃色的光繭,細看竟是千百只銜尾螢蟲聚成的舟影。腐木船頭垂著半幅殘破經幡,其上金線繡的往生咒正隨著螢火明滅漲縮,恍若某種活物的呼吸。

經幡陰影裏蜷著道素白人影。

“楊玄……知?”蘇懌輕聲呢喃。

那人是背對著他側臥著,蘇懌看著身形憑感覺認為是楊玄知。

“楊玄知!”蘇懌跳起來朝遠處招招手。

舟上人聞聲動了動扶坐起身不動了,卻沒有回頭。

“聽不見麽?楊……”

尾音被濁浪碾成齏粉。

舟中之人終於轉過身來,他沒有瞧見橋墩旁向他揮手的蘇懌,而是徑自俯身掬了一捧江水朝口中小口小口送,暗紅江水在蒼白指縫間竟化作三色光芒。喉結滾動時,那人脖頸皮膚下泛起青黑色經絡,恍若宣紙上洇開的陳年血漬。

解完渴後,他埋頭看著江中自己的面容,好半天才麻木地覆述著那句歌謠:“此前、罪孽償不盡……永生永世、無輪回……”

無生渡的水功效類似紊神散,會讓飲者陷入短暫的悲傷中。

當三色波光映出飲者面容的剎那,蘇懌後槽牙突然嘗到濃重的血腥味——那分明是他自己的下頜線條,只是蒙了層青灰色的死氣,如同浸在寒潭三載的屍身。

舟中之人,竟有著與蘇懌一模一樣的面龐!

不過那是蒼白的……毫無血色的……雙目無神的……形如枯槁的……

自己!

轟隆隆隆隆——

驚雷劈開濃霧,他看見“自己”的瞳孔正在龜裂。無數幽藍根須從眼眶鉆出,纏住脖頸的蘭草突然開出細小的嘴:“魔靈……血債……”

“啊……啊啊……”舟中的自己突然裂開七竅,那些幽藍根須從他的喉管噴湧而出。

不、不、不不不……

蘇懌踉蹌後退,靴跟碾碎的咒文活過來般纏住他的腳踝,靈臺裏閃過千萬琉璃碎片,混著不同的哭喊——

有人用冰刃刺入他的胸膛:

“魔靈!你滅了我宗門,我今天一定要你血債血償!”

有人在他耳旁喁喁:

“我知道,這不是你做的。”

三百道士結陣吟咒,劍氣化作赤鏈蛇咬住他的咽喉:

“今日我等集結沈昭臺,只為手刃仇敵!”

哭訴聲、歡呼聲、風嘯聲和雷鳴聲爭搶著鉆入耳膜。所有尖銳的聲音消散,最後他聽到了有人一直重覆著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蘇懌靈臺紊亂,跪倒在龜裂的橋面上。淚水墜地竟開出血色花朵,爭相撫摸他布滿霜痕的臉。他無措地抖著身子不斷重覆道,“對不起……對不起……”

他好像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淵、沒有盡頭的暗、沒有溫度的寒,他沒有辦法掙脫,卻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在墜落。

“對不起……對不起……”

為什麽,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好像壓抑的悲傷全部湧出,淚水止不住地滑落,視線越來越朦朧。他心裏的防線從此決堤,黑暗如稠墨漫過膝頭。

他……

下墜途中,無數雙手撕扯著他的發冠。玉簪崩斷,額前突然傳來朱砂灼燒的劇痛。有杏花香劈開腥濁霧氣,帶著薄繭的手掌將他腕間纏繞的根須熔成青煙:

“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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