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南山卻又陷謎團

關燈
回南山卻又陷謎團

宗門裏女媧石那堆爛攤子總算讓言賢收拾妥當了,只要蘭氏那幫人不把這事捅出去,南山近些時日應當能落個清凈。

師尊總把門內事務甩給言賢,再不濟就請淩門山的執事代管,說來北山南山本是一脈相承的兄弟門派,倒是南月派三天兩頭跟外頭那些門派眉來眼去。南北兩山的掌門這些年都不帶正眼瞧對方的,自打那年北山出了滅門慘案,兩山更是連面都不肯見了。聽說是因羋掌門恨魔道恨得眼紅,連帶著對從前與魔有染的同門都恨不得剜骨剔肉。

蘇懌雖覺著羋師姐這態度有些偏激,倒也不好多說什麽。

橫豎內務雜事落不到他頭上,左右在屋裏閑得發黴,索性把積灰的竹簡歸置整齊,揣了壺下面送來的的杏花醉往天馬池晃悠。

雲霧繚繞的池子裏,七八匹通體雪白的靈駒正在舔舐靈石,見了他也不怕生,倒是有匹額間生著金紋的幼駒湊過來嗅他腰間酒囊。

天馬池原是集天地靈氣而生的寶地,四周栽滿了靈棘派新搗鼓出的彩欒花。

彩欒花是將欒樹入藥的精華煉進花瓣裏,偏又生得潑辣,隨便撒把種子就能開得漫山遍野。如今栽在這池邊與天馬池倒成了相輔相成的好鄰居,既吸著池中靈氣長勢喜人,反哺的道氣又讓池水愈發清亮。南山弟子們平素受傷損了根基,最愛來這霧氣氤氳的池子裏泡著。

說來有趣,分明喚作天馬池,池心供著的卻是朱雀神像。這倒也不難猜,南月派修的都是火靈根功法,自然要請朱雀聖獸鎮守南離火運。此刻隔著白茫茫的水霧望去,赤色神像昂首展翅懸在池中央,雙翼上流轉的赤金青藍紫五色靈光,與周圍彩欒花散落的星輝遙相呼應,乍看倒像是隨時要沖破水霧直上九霄。

蘇懌浸在池水裏直犯嘀咕,指尖撥弄著不合時令的彩欒花瓣。明明該是春三月才開得熱鬧的靈植,怎的盛夏時節還這般精神?

他褪了外衫剛往青玉階上坐定,冷不防被冰泉水激得牙關打顫,正要運功調息,忽聽得岸上傳來聲輕笑。

“咳咳……”

來人驚得蘇懌差點滑進池底,慌亂間抓住浮在水面的玉帶,擡頭正撞見楊玄知蹲在岸邊歪頭打量自己。那人左手裏還捏著半塊啃出牙印的茯苓糕,右手晃著空蕩蕩的酒葫蘆,衣擺垂進池水浸濕了半幅也渾不在意。

蘇懌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指尖凝起火苗直指岸邊:“楊兄這上不得臺面的遁地術,上月被戒律堂逮著時不顯山露水,偏生拿來戲弄我倒是使得順手。”

楊玄知隨手彈了顆石子進池。水花正巧濺在蘇懌眉心:“蘇兄下山歷練半載,損人的功夫倒比劍法精進得快。早知如此,當年該推你去蜀中修習口蜜腹劍之術才是。”

“你!”蘇懌攥著濕透的袖口剛要發作,忽見池面倒影裏自己披頭散發的狼狽模樣,反倒氣笑了:“承讓,比起楊兄死皮賴臉的功夫,蘇某還差著火候。”

要說氣人,楊玄知當屬南山翹楚。明明生得副清風明月的皮相,偏能把“欲語還休”“欲擒故縱”使得爐火純青,活像只聒噪的綠眼蛙。蘇懌盯著他浸在水裏的墨綠衣擺,盤算著要不要召只蟾蜍精來與他認親。

“楊兄百忙之中蒞臨寒池,莫不是又想去千階雲梯上拾落花?”

“哎別別別!”楊玄知嚇得茯苓糕都掉了,慌忙擺手:“是‘冷面兄’讓我捎話……”話音未落自己先笑倒在岸邊,驚得彩欒花簌簌落進池中。

蘇懌望著隨波逐流的淡紫花瓣,暗自慶幸這廝沒給自己取什麽“冷面郎君”的渾號。

誰知楊玄知突然湊到跟前,濕漉漉的睫毛忽閃如蝶:“‘事外兄’當真兩耳不聞窗外事?再過三十日便是甲子仙盟會,請柬都送到南山盤鴟殿了。”

蘇懌渾身一顫,並非因這突然的綽號,而是……

池面“嘩啦”炸開三尺玉浪。蘇懌赤足踏碎階上青苔,水珠順著鎖骨滑進半透的素綃月白:“你說什麽會?”

楊玄知被他晃得墨玉冠都歪了,嘴裏桂花渣子簌簌往下掉:“不就是甲子仙盟會……哎你手往哪兒摸!”話音未落,整個人已被濕漉漉的胳膊箍住。

蘇懌眼底燃著暗火。

這仙盟大會原是流觴宴的變種。自打與魔靈不周血戰後,道派便將論武場搬至不周山邪氣橫生之地。

說是比試,實則是讓各派弟子在瘴氣橫生的絕境裏求生:冰原上爆開的血霧,同門被雪妖撕碎的慘叫,言賢斷劍上凝著的人面霜——蘇懌踉蹌著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當年他與言賢踩著多少同道的屍骨殺出血路,至今仍能在寅時夢回聽見雪地裏骨骼碎裂的脆響。

“伏末日呢……他們這麽無情!”蘇懌突然松開手。

楊玄知“撲通”栽進池中,濺起的水花驚得彩欒花紛紛閉合。等把人撈上來時,那總嬉皮笑臉的家夥竟已面若紅霞,連指尖都泛著不正常的朱砂色。

“餵,醒醒!”

“醉”不至此呀——

蘇懌指尖凝著療愈咒懸在他眉心,卻見那人唇色漸漸泛出詭異的青紫。天馬池水突然沸騰,池心朱雀像雙目迸射赤光。

莫非是他的靈根與天馬池相沖!無暇多想,蘇懌踉蹌著背起人往藥廬跑,身後彩欒花竟次第綻放,花瓣落地即成焦黑灰燼。

蘇懌背著人撞開竹簾時,藥爐前的身影正往陶罐裏撒金線蕨。他脫口喊了聲“楠姐姐”,待那女子回身露出眉心紅印,才驚覺認錯了人。

一碗熱湯已遞至眼前。

清水浮著薄荷葉,是散暑湯。

“先灌三勺百花蜜,”素衣女子頭也不擡地拋出青瓷瓶,袖口蔥綠藥草紋掠過蘇懌鼻尖,“把他翻過來拍三焦穴。”

蘇懌手忙腳亂照做,眼見楊玄知嘔出兩口粉霧才松了口氣。擡頭正欲道謝,忽被女子眸中流轉的翡翠色漣漪攝住心神——這哪是凡人該有的瞳色?

“小郎君看診還是相面?”女子屈指彈在他額間,腕間銀鈴叮當作響,“再耽擱半刻,你這位中了合歡蠱的朋友可要經脈逆行了。”

蘇懌被說得耳根發燙,忙將散暑湯一飲而盡。薄荷清氣沖得他靈臺驟明,這才註意到女子發間別著靈棘派獨有的九轉還魂木簪。

她也是靈棘派。

擅長醫術的楠姐姐不在,但能碰到雲雨山的人,這趟也沒白來。

檀香在青銅爐裏折了半截,蘇懌盯著榻間昏睡的楊玄知,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牌上的雲紋。這小子倒好,連摔進毒瘴都像踩著祥雲——他剛腹誹半句,門簾便卷進一陣冷香。

素手纖纖搭在脈門上的女子忽然擡眼,琥珀色瞳仁裏映著窗外疏影:“他近日有誤食何物?”

蘇懌看清她的面容——遠山眉下凝著初雪,眼尾紅暈若雪中臘梅,美得脫俗。

“呃……你是……”蘇懌喉頭發緊,平日裏的伶牙俐齒此刻像被塞了團棉絮。他分明見過無數美人,此刻卻像頭回進城的毛頭小子,耳尖不受控地發燙。

靈臺中的元神小人啪啪扇著自己耳光,他慌忙改口:“我是說……楠姐姐今日不當值麽?”

女子抿唇輕笑:“小郎君這是嫌我醫術不精?”

“豈敢!”蘇懌恨不能把舌頭咬下來,袖中手指快把衣料絞出洞來。

“阿楠去采七葉重樓了。”她取過藥箱裏的犀角刮痧板,指尖流轉著淡青氣,“我名敘,是雲雨山新派來的醫女。往後喚我敘姐姐便是。”

要說這修真界五大門派,雖偶有齟齬,倒還守著從前傳下的規矩。譬如,雲雨山主修療術,不善功法,而其餘四門皆主修功法,不善療術,自百年前定下“互濟令”,各派便定期交換弟子取長補短。

楠姐姐是首位被遣來南山的醫修,而眼前這位“敘姐姐”,則是第二位了。

“敘姐姐,你來看看。”蘇懌俯身端詳著榻上面色青白的楊玄知,指尖搭在他脈門上,“他這脈象虛浮得緊,莫不是……”

“你倒是眼尖。他誤食了紊神散,此刻神魂正在識海裏翻江倒海呢。”

“紊神散?”蘇懌倏地直起身,素來溫潤的桃花眼難得染上驚色,“那可是《千毒譜》裏排前三甲的奇毒,我派藥廬都尋不齊煉制的藥材。他這般整日窩在風流地的呆子,怎會……”

窗外竹影婆娑,漏進幾縷碎金似的日光。敘將曬藥的竹匾擱在紫檀案上,淡淡道:“此毒雖兇險,解法卻不難。倒是你——”她眼波一轉開玩笑說,“這般火急火燎要查他這幾日行蹤,倒像是知道什麽隱情?”

南山最愛鬥嘴的就他和楊玄知,但也不會下個毒爭個所以然。

估計敘姐姐誤會他了。

“倒也不是……”蘇懌話音未落,忽覺袖中靈鳶發燙,聽到“仙盟”二字時,整個人如墜冰窟——偏生明烑師尊雲游未歸,門中上下此刻怕是已亂作一團。

“勞煩敘姐姐先照看他,”蘇懌匆匆推開門,清風裹著藥香撲面而來,“我得去尋言賢師兄商議要事——仙盟大會的請柬,怕是早送到師尊案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