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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過自新試圖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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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過自新試圖彌補

風裹著柳絮往人臉上撲,秦還寒閉著眼都能感覺絨須在鼻尖打轉。後腦勺枕著的溫熱觸感突然真切起來——有指尖正替他撥開惱人的絮團,溫軟的指腹掠過顴骨時還偷偷蹭了蹭。

他睫毛剛動了動,眼皮就被人利落地用兩指撐開。朦朧的視野裏,猛地映進一雙笑盈盈的眼睛,那睫毛撲閃得像藏了碎星,晃得他喉嚨發澀。

“睡傻啦?”楚戚戚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拉起來,聲音清亮亮的。

那聲音,像是寒霜凝成的珠玉清光,又像是殘月浸入雪水般的溫柔,也像大漠深處最後一捧還沒幹涸的泉。

垂柳映著碎金,艷桃融著赤紅。可最灼眼的,還是那個俯身看他的少女——她睫毛間綴著的光,亮得像從九天之上偷來的星子。

“……戚戚?”秦還寒連呼吸都收輕了,經脈裏流淌著某種琉璃將碎般的不安。那些被刀鋒貫穿的記憶還哽在喉嚨深處,此刻光是舌尖卷起這個名字,都怕會驚散了眼前的幻影。

“那你還想是誰呀?”楚戚戚曲指輕輕一彈他眉心,絳紅色的寬大袖口掃過他染血的衣襟,拂過鎖骨時,激起他一陣細微的戰栗。

真實的觸感沿著脊椎往上爬,他突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她明明那麽決絕,連死都不願與他黃泉相見。

秦還寒的視線貪狼般逡巡於她的唇畔梨渦,喉結滾動著咽下千萬句剖白。哪怕飲鴆止渴,也想讓此刻多駐留半刻光陰。

楚戚戚忽然擰了把他耳垂,絳紗披帛掃過他染血的衣袍:“傻啦?快看看這是哪兒。”

“……虛幻之地?”

“呆子!你再仔細瞧……”她突然扯著他後領讓他轉身,話音散在驟然卷起的陰風裏。

秦還寒依言回頭,身後猩紅的花浪瞬間漫過天際。螢火蟲提著碧綠燈籠在花莖間穿梭,遠處石橋被月光鍍成冷鐵色,橋面裂縫裏滲出幽藍磷火。

“往生橋……”他盯著橋頭斑駁的獸首浮雕低語,喉嚨突然發緊。

往生魂渡過往生橋,便可輪回再生。

楚戚戚輕輕點頭。

秦還寒凝視著她春水般的眸子,喉間卻像堵了毒蠟。

陰陽兩隔的常識在腦海中翻湧,讓他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他喉頭滾動,擠出破碎的音節:“你不是她,對不對?”

“呀,這麽快就猜到了。”她喉間溢出清泉般的笑聲,廣袖翻飛間,磷火隨之明滅。

眼前人的模樣開始變化,殘影如褪色的帛畫片片剝落,赤綃裁成的嫁衣裹著曼妙身姿,裙擺翻飛時浮出千萬朵血髓凝成的彼岸花。她熔金般的眼瞳流轉著忘川水色,額間朱砂刺就的往生印淡淡發著紅光。

“孟娘?”

“倒是頭回聽人這麽喚我,他們平日都叫我孟婆。”她指尖纏繞著引魂香繚繞的輕煙,“說說看,怎麽瞧出破綻的?”

“她……”秦還寒喉結輕輕滾動,鎖骨上未愈合的蝕傷又滲出縷縷血絲,“戚戚寧死也不願再見我的。”

孟娘忽然伸出玉白的手指輕撫過他咽喉:“執念作橋,癡妄為漿。遲遲不肯放下一切渡河的……從來都是你啊。”她忽而轉向花叢深處,絳唇輕啟,“蘇郎君,還要看到什麽時候?”

月白道袍的青年分開柳枝走來。孟娘手中的銀鈴已搖落滿地碎光,她轉身時絳紗拂過滿地落英:“黃泉路還堵著,我得去引渡亡魂了,二位慢聊。”話音未落,人已遠去,驚起幾只銜著往生帖的冥蝶。

秦還寒瞳孔驟然收緊:“是你讓孟娘扮成戚戚的模樣?”

“是楚姑娘托我帶給你的最後心意。”蘇懌輕嘆。

喉間如鯁著淬毒的冰刺,秦還寒緩緩搖頭:“不會的……戚戚定然恨透了我。”

“秦還寒,你偷走的女媧石到底在哪兒?”蘇懌攤開掌心,露出那塊被怨氣侵蝕的鎖魂玉,“九死回生咒正在吞噬她最後的情感。若再不找回女媧石為楚姑娘補全陽氣……”

話未說完,狂風驟起,天幕仿佛被撕裂,無數垂柳化作金色粉末紛紛揚揚。秦還寒伸手去接那些光點,卻見星屑從他指縫間滑落,墜入冥河:“這是?”

“這是她用最後的情絲為你編織的幻境。”蘇懌的月白衣袖拂過殘存的光點,“如今連最後一點憐憫,都要燃盡了。”

秦還寒猛地跪倒在彼岸花叢中。

“她在消失……”指甲深深掐進舊傷,血珠滴落處綻開朵朵紅蓮,“往生橋在排斥她,是不是?”

蘇懌捏碎掌中飄落的星屑:“對。所以子時三刻,她的魂魄將歸於無生渡。到那時,連孟婆的引魂燈都召不回她的殘魂。”鎏金錯銀的羅盤懸浮在半空,“所以女媧石究竟在何處?”

秦還寒喉間迸出一聲慘笑:“丟了……我記不清……”

蘇懌指節捏得發白:“所以你才硬闖禁地?想用九死回生咒強留楚姑娘的三魂做賭註?”

殘存的星屑忽然聚成楚戚戚的虛影,指尖輕輕按在蘇懌即將打出玄火的手臂上。蘇懌猛地收手,看著那道殘念化作青煙,纏繞住秦還寒流血的指尖。

“到底丟在哪裏了?”

“我、我想不起來了。”秦還寒只覺得腦海中某根弦突然斷裂,他下意識地扶住額頭。識海竟被一片黑紫色的霧氣籠罩,任他如何努力,都記不起分毫。

蘇懌催動真火輕撫他額間靈臺:“那麽,是誰指引你去的南山?”

“我看見……佛像在月光下開口說話……黑氣,有黑氣!”秦還寒突然抓住他袖口殘留的星輝,“求道長救救戚戚。”

蘇懌猛地甩開那雙冰涼的手:“現在還要怎麽救?”聲音裏淬著冰冷的諷刺,“當連恨意都消散時,殘魂還能剩下什麽?”

往生橋在迷霧中漸漸顯現輪廓。秦還寒望著磷火勾勒的骨橋,忽然笑了:“你說戚戚她……”

“夠了!”蘇懌掐訣召出引魂燈,“子時將至,你若再不說出女媧石的下落,楚姑娘就真要魂飛魄散了。”

玄火映照下,對方面無血色,蒼白如灰。

蘇懌心中竟生出一絲猶豫——這樣的懦夫,輪回千次也改變不了本性。他實在不懂這兩個人,明明說好生死不覆相見,可方才他要對秦還寒出手時,楚戚戚的殘魂卻還要阻攔。

壓下心頭煩悶,他終是沈聲應道:“……我會救她。”

“……多謝。”秦還寒望向那座不見盡頭的幽藍石橋,聲音很輕,“希望戚戚來生能與我……罷了,只願她下一世,平安喜樂就好。”

橋身上,無數淺白的往生魂影影綽綽,正隨著孟婆的指引,緩緩走向新生。

蘇懌在心底暗嘆:與其在此空耗,倒不如讓他放下過往。

放下?

所以,是愛嗎?

愛意讓他想與楚戚戚舉案齊眉、共挽鹿車,可最後不過分釵斷帶、你死我活。

可是,是恨啊……

恨意讓他想拴住楚戚戚,可最後落得池魚籠鳥、魚死網破。

是他作繭自縛,他自己入地無門,還還要拉上無數陪葬的。

纏繞著血色因果線的手指間,正不斷滴落未凝結的魂露。

八具至陰體,多嘴的鴇母——他不開心,便隨手取了性命。

他想起楚戚戚的眉眼,那曾是映著春水的溫柔。

“可以挽回嗎?”

他反覆咀嚼這個詞,齒縫間溢出黑霧凝成的悔字。業火紅蓮忽然從足底竄起,映出掌心未愈的蟲蝕傷痕。

有的。

記憶撕開裂縫——南山禁室裏,鎏金鎖鏈縛著的玄鐵匣,正滲出暗紅色咒文。

秦還寒眼角泛紅,幾欲滴血。

蘇懌急忙催動玄火壓制他翻湧的鬼氣:“你要做何?”

“生前罪孽難消,我願永墮阿鼻地獄,承受三千業火。”秦還寒忽然綻開一個釋然的笑容。

孟婆的聲音穿透迷霧傳來:“小郎君要自入阿鼻?”

丹蔻點在秦還寒眉心,勾出一縷青灰色罪紋。

蘇懌面露不解:“阿鼻?”

“看來確實罪業深重啊。”孟婆輕嘆,“阿鼻超脫於因果輪回之外,是三界邊緣熔煉業火之地。罪孽纏身的三魂將會融合將被永遠禁錮其中,化作冥主的燈油。”

“這麽說,罪孽深重之人根本無緣輪回?”蘇懌詫異,“可秦還寒這般滿身罪業的往生魂,為何沒有墮入阿鼻,反而能踏上往生橋?”

引魂燈突然泛起幽綠磷火,秦還寒低聲道:“我也奇怪為何會到此地……”話音未落,就被冥河驟起的浪聲吞沒。

“但秦還寒如今只剩往生魂。守屍魂易得,可他的因果魂莫非早已落入冥界?”

“簡單,你直接去向冥主討要便是。”孟婆衣袖輕揮,一葉白骨舟從冥河深處緩緩駛來。

“什麽?”蘇懌愕然。他不過是個尋常道士,拿什麽與冥主交易?

孟婆的絳紗披帛已掀起滔天浪花。

蘇懌望著漸近的白骨舟,只見鎖魂鏈發出龍吟般的錚鳴,船舷鑲嵌的往冥石正幽幽閃爍著石綠色光芒。

“往冥石會指引你們前往冥間。不過這位小郎君的往生魂不便直接進入,冥間皆是因果魂,需用引魂燈護著。”孟婆說著,將秦還寒收入燈中,把微光搖曳的燈盞遞給蘇懌,“快啟程吧,下面那位……已等候多時了。”

蘇懌掌心的玄火隱隱發燙——孟婆所說的“那位”,正是執掌死生簿、翻手凝霜覆手焚焰的冥間主人冥主。從未有人得見其真容,唯有判官筆尖滴落的血墨,默默記載著那個禁忌的名諱。

蘇懌低頭看著腳下若隱若現的陰陽陣圖——方才分明只是畫了道破界符,竟就這般輕易踏入了往生地。

現在竟要讓他一個區區凡人獨闖冥間?更讓他不解的是,為何秦還寒的魂魄需引魂燈庇護,而他卻能安然立於此處?

這個疑問在他瞥見往生橋盡頭時愈發強烈。

他想起笑笑曾問他究竟是何人,身上為何帶著靈流的氣息。就連蘇懌自己,也說不清這玄火從何而來。

看來,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未等蘇懌細想,孟婆絳紗翻湧,掀起千重浪濤。往生橋在血霧中坍縮成一道符咒,忘川的濁浪猛地咬住渡船。在最後瞬間,蘇懌瞥見岸上飄零的——是楚戚戚殘存的魂光,如碎星般點點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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