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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散鬼魅得知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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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散鬼魅得知片段

赤紅的火舌瘋狂舔舐著青灰色的屋檐,瓦片在灼人的高溫下接連爆裂,化作萬千閃爍的晶屑,四散紛飛。

蘇懌的道袍已被熱浪炙烤得邊緣卷曲、質地發脆。他掌心緊貼桐木水桶,能清晰地感覺到板結的松脂正在高溫下融化。他剛要沖向火海,手腕卻猛地一緊——一位灰衣老者如枯枝般的手指已扣住他的命門,那指節處密布著蛇鱗狀的詭異瘢痕。

“後生,且慢。”老者的嗓音如同砂紙磨過銅鏡般沙啞,渾濁的眼白裏倒映著躍動的火光,“你細聽這梁木斷裂之聲,分明是浸過桐油的陳年鐵樺木,尋常井水潑上去……”話音未落,一根主梁轟然墜地,迸濺出的火星竟在空中凝成一只只詭異的蝴蝶形狀,懸浮片刻,方才消散。

“是妖火……”蘇懌心有餘悸,正想轉身感謝老者出手阻攔,回頭望去,身旁卻已空無一人。

來不及細思這疑惑,他迅速探手入懷,準備取出符咒應對。

“別過去!這是‘舌首債’啊!”一個蒼老顫抖的聲音突然響起,止住了蘇懌的腳步。

“舌首債?”蘇懌眉頭緊鎖。

旁邊一位面色慘白的老者壓低嗓音:“這條巷子裏的人,舌頭都太長,說了太多死人的壞話……特別是楚家那件事。如今冤魂回來討債,誰要是插手,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誰。你聽——”

他話音未落,火場深處突然傳來一陣似哭似笑的尖嘯,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低語。圍觀的眾人頓時噤若寒蟬,不約而同地齊退半步,空出的地方仿佛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蘇懌見無法說服眾人相助,正思索著其他對策,身後的人群卻忽然騷動起來。

只見蘭子駱長劍還鞘,身形竟憑空懸浮而起,無需憑借外物便穩穩立於半空。黑色錦袍上以銀線繡制的龍紋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宛若活物。他足尖在殘垣上輕輕一點,隨著指訣變幻,地面裂縫中竟滲出墨色水霧,轉瞬間凝聚成九條黑龍騰空而起。

那水龍每游動一寸,身上鱗片便片片剝落,化作傾盆雨幕傾瀉而下。雨水澆在烈焰上,發出金石相擊般的清脆聲響。九龍直沖雲霄,在蘭子駱周身盤旋翻湧。

蘭子駱猛然俯首,雙掌一合,霎時勁風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九條水龍應聲碎裂,化作漫天水汽——只一瞬,熊熊烈火便被徹底撲滅。

“哇……”

“是蘭少主!”

下方人群中傳來陣陣驚呼。

這莫非就是靈道境界的威能?蘇懌心中駭然。

蘭子駱衣袂飄飄,從空中從容落地。

白辰對身後的隨從吩咐道:“去查看有無傷者。”

“是。”

蘭子駱輕輕拍去手上的灰燼。蘇懌註視著他收勢時翻飛的袖口,隱約瞥見其小臂內側蜿蜒著一道奇特的疤痕——那殷紅紋路竟如活物般在皮膚下微微游走。正待細看,對方已將手掩入寬大的袖中,唯有掌心處一道焦痕透出淡淡的腥甜氣息,像是焚燒過某種帶鱗生物後殘留的味道。

“蘭兄,你的手這是……”

“給蛇咬了。”蘭子駱淡淡說著,將手完全藏入衣袖。

蘇懌看出他無意多言,便不再追問。

一道枯瘦的身影正從廢墟間掙紮著爬出。她每爬兩步便會踉蹌摔倒,卻又立刻手腳並用地撐起身子,仿佛身後有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救命啊!”老婦人嘶聲哭喊著向前狂奔,卻只是在焦土上徒勞地轉著圈子,顯然已因過度驚恐而失了神智。“救命!楚戚戚來索命了!”王婆枯槁的手指深深摳進焦黑的土裏,指甲縫中滲出的黑血在地面拖出蜿蜒如蚯蚓的痕跡。她突然仰起頭,露出脖頸——本該是喉結的位置,竟凸起一個核桃大小的肉瘤,那肉瘤表面青筋暴起,隨即自行破裂,數只黑黢黢的小蟲從中鉆出,振翅欲飛,卻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便化作幾縷黑煙消散了。

圍觀的人群中,忽有一老嫗暈厥倒地,她手中的銅盆哐當墜地,清水潑濺之處,竟顯出一片密密麻麻、正在蠕動的黑色汙漬,可不及細看,那痕跡便在烈日的炙烤下迅速蒸發了。

蘇懌回想起方才那由蟲化煙的詭譎一幕,心中了然——這絕非簡單的鬼魅作祟,其中必定隱藏著更為陰邪的術法。

他的指尖剛碰到老婦的肩頭,她突然像被燙傷的貓一般彈起,後腦重重撞上後方裸露的供桌邊緣。燭臺傾倒的瞬間,她十指死死摳著地磚拼命向後蜷縮,指甲蓋因用力過猛而翻卷,滲出血珠:“別過來!楚戚戚!你明明知道,我連你一根頭發都沒碰過啊!”

嘶吼聲戛然而止。

王婆僵直著脖頸,緩緩擡起頭。混著香灰的涎水順著下巴滴落,充血的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她死死盯著蘇懌,沙啞的喉音陡然拔高,竟變成少女般清亮又詭異的嗔怪:“是你啊……”

這聲詭異的發問異常尖銳,嚇得人群瞬間炸開鍋:

“這瘋婆子在搞什麽鬼!”

“被折磨瘋了吧!”

“不對……你們不覺得她剛才說話的聲音……很像一個人……”

“她自己說的話,除了她還能是誰?”

“楚……是楚戚戚……”

“當年楚家出事後,秦家請的巫覡就說過怨氣未散……”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陷入死寂。難道真是冤魂索命?

蘇懌脖頸後的印記忽然一疼,迫使他單膝點地,與老嫗視線平齊:“我們……從未見過吧——”

“梁州啊……”王婆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枯瘦的手掌撫上自己臉頰,染血的指甲在皺紋間劃開道道血痕。她猛地揪住蘇懌的衣襟將他拉近,腐臭的吐息直噴在他鼻尖,“玄火燒了三天三夜,你猜猜,我身上還剩幾塊好皮?”

玄火!她怎會知道……

蘇懌渾身僵住,不敢妄動,只見老嫗渾濁的眼球在紫色與黑色間急速變幻。

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她是不是真被鬼上身了?”

“大白天的別說這種話,我看就是嚇瘋了。”

“噓——少說兩句,蘭少主還在呢。”

鬼上身?

蘇懌心知有異,迅速回頭瞥向蘭子駱與白辰。見二人並無動作,他暗自咬牙,掌心悄然凝起一團幽火,另一只手已從袖中抽出一道符箓,正欲融入玄火之中——

蘇懌剛要念動咒訣,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掌中玄火應聲而熄。

他轉過頭,正對上蘭子駱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

蘭子駱凝視著那縷尚未散盡的幽藍殘焰,低聲沈吟:“玄火……”

蘇懌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一旁的白辰含笑望來:“道長莫非不知?玄火向來只對鬼魅與魔族奏效。”

蘇懌蹙眉:“為何?邪祟之物理應俱畏玄火。”

蘭子駱松開鉗制,唇角反而浮起一絲淺笑:“玄火乃火神祝融聚天地靈氣所化,至陽至純,專克陰穢邪氣。魔氣與鬼氣皆屬極陰,故而畏之。但妖祟不同——若其靈氣未遭汙損,玄火之效便要大打折扣。”他頓了頓,看向仍在抽搐的老嫗,“所以蘇道長的玄火,對此妖祟未必有用。”

蘇懌急聲打斷:“可她分明是被鬼魅附身?”

白辰聞言笑得更深,眼中閃著戲謔的光:“既是修道,那清源妙道真君為何不為你開第三只天眼?”

蘭子駱聞言輕咳一聲,白辰便噤聲不語。

蘇懌卻已打定主意要親自驗證。他右手揮出黃符懸於半空,左手並指淩空勾勒,符紙上頓時浮現出一口古樸黃鐘的紋樣。

見符已成,蘇懌當即掐訣念咒:“坤六斷,裂五身,收!”

咒語方落,黃符應聲分裂成六道金光,如離弦之箭射向王婆。

“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劃破長空,王婆的身軀瞬間被幽藍火焰吞噬。躍動的火舌在她周身交織成鐘形輪廓,恰如符紙所繪。更令人心驚的是,翻騰的火焰中竟隱約浮出半張美人面,朱唇間還銜著半片離娘草。

聽著火中傳來的哀嚎,圍觀百姓嚇得連連後退,卻又忍不住抻長脖子張望。

蘇懌縱身躍至人群與火鐘之間,靜待玄火逼出邪祟。在一片混亂中,白辰撫掌輕笑:“有意思,玄火竟真能奏效。”

蘭子駱衣袂翻飛,靜立檐角淡聲道:“附在她身上的,不止是那只癡貓。”

話音方落,那口黃鐘轟然炸裂,沛然真氣四散奔湧,蘇懌被震得連退十餘步才穩住身形。

定睛望去,王婆四肢已扭曲成詭異角度,正仰首發出淒厲長嚎。隨即,兩縷有形煙氣自她七竅逸出——青煙倏忽消散,另一道赤色煙絲卻在王婆周身盤旋數周,方才隱沒無蹤。

王婆重重栽倒在地,再無動靜。

方才聽見那非人慘叫,又目睹藍焰中浮動的美人面,圍觀百姓早已兩股戰戰。待有人驚叫“真有鬼啊”,人群頓時如炸開的蜂窩,推擠踩踏著四散奔逃,轉眼間街巷為之一空。

蘇懌凝神探查殘留氣息,心頭驟凜——那遁走的赤色煙絲氣息灼熱暴烈,絕非陰魂,分明是妖物!

蘭子駱與白辰交換了個眼神,白辰會意頷首,縱身循著妖氣追去。

蘇懌快步走到王婆身邊,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這才松了口氣:“還好,人還活著,只是驚嚇過度昏過去了。”

蘭子駱踱步上前,一名下屬正好前來稟報:“啟稟少主,走水房屋內的老人……無一生還。”

無一生還……專挑老者下手,手段何其殘忍。

更令人心寒的是,街坊鄰裏竟都冷眼旁觀。蘇懌不禁黯然。

蘭子駱微微頷首,示意下屬退下,同時揮手讓其餘人等散去。

蘇懌沈吟道:“同時被妖物和鬼物附身,這老嫗著實不簡單。”

蘭子駱沈默不語。

蘇懌嘆了口氣:“究竟是何緣由,恐怕要等她醒來才能問個明白。”

“浪費時間。”蘭子駱輕蔑一笑,隨即拍了拍手。一名隨從應聲提來一桶清水,毫不猶豫地朝王婆臉上潑去。

“……”蘇懌看著這一幕,一時無言。

“哇啊啊啊——!”

刺骨的冷水讓王婆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她驚惶地轉動著枯黃的臉龐左右張望,像是在尋找什麽。

蘭子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她們都死了。”

那些與她臭味相投的街坊,全都死了。

王婆枯槁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她五指死死攥住蘇懌的袍角,指節泛出青白色:“救……救我……”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出,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淌進幹裂的唇縫。

蘇懌後退半步,聲音平和:“方才您神智不清時,反覆念著楚戚戚這個名字。”

話音未落,老嫗猛地松開手,佝僂的脊背重重撞在燒得焦黑的香案上。

她蜷縮在滿地香灰裏瑟瑟發抖,指甲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不……不記得……”

“既然如此——”蘇懌廣袖一振,轉身欲走,“那我們便愛莫能助了。”

“別走!我說!我都說!”王婆猛地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燭火搖曳中,她擡起涕泗橫流的臉,眼白泛著死魚般的青灰色:“是楚家……和秦家那段冤孽啊!魚梁洲這地界,就數他們兩家最風光。楚家的戚戚小姐,和秦家的還寒少爺,本是青梅竹馬,我們這些下人都覺著是段良緣……可誰曾想,楚家後來就敗落了啊!”

“楚家是如何敗落的?”蘇懌追問。

“不知、老奴真的不知啊!”王婆眼神閃爍不定,“只聽聞楚老爺虧了筆天大的錢財,一夜之間想不開,在正廳的梁上……自縊了。夫人沒過多久也……跟著去了。偌大的家業,就剩下戚戚小姐一個孤女。”

“你既是楚夫人的貼身丫鬟,為何會流落在此?”蘭子駱冷冽的聲音從旁響起。

王婆身體明顯一顫,叩頭如搗蒜:“小姐……小姐心善,遣散了我們這些下人,連身契都燒了……老奴,老奴總得尋條活路啊……”她慌忙轉開話題,“後來,秦少爺不顧家裏反對,硬是娶了戚戚小姐過門。可自那以後,秦家就怪事頻發,老家主被氣得一病不起,沒多久就撒手人寰……家裏老夫人,有一日竟……竟投了井!下人們都在私下傳,說戚戚小姐是掃把星,身上沾了不幹凈的東西……”

“於是秦還寒就將她賣了?”蘇懌語帶譏諷。

“是……是賣到了牡丹閣。”王婆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麽聽見,“後來聽說,戚戚小姐自己贖了身,在洲上買了間小屋,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可……可不知怎的,又被秦少爺尋著了……”

“後來怎樣?”蘇懌緊逼不舍。

“後來……後來就聽說戚戚小姐沒了!”王婆猛地擡頭,眼中滿是真實的恐懼,“街坊們都在傳,說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冤屈太深了,所以她回來了,她回來找所有說過她壞話、虧待過她的人索命了!老奴我只是……只是平日裏多嚼過幾句舌根,萬萬不敢存害人之心啊道長!”

蘇懌聞言冷笑:“人言可畏。不如說是你妄語招禍,否則那冤魂為何獨獨找上你。你可知秦還寒如今身在何處?”

王婆怔了怔,急忙道:“聽說……聽說在城外當了叫花子!”

蘇懌點頭欲走,卻被蘭子駱一把拉住手臂。

蘭子駱眉間帶著疑慮:“你信她的話?”

蘇懌自然明白他的顧慮。若按王婆所言,楚戚戚的冤魂理當先去找罪魁禍首秦還寒報仇,而不是這些只會背後嚼舌的街坊。

蘇懌輕輕搖頭:“我信她說的‘果’,卻未必信她指的‘因’。蘭兄試想,若你含冤而死,化作厲鬼,是會先尋害你性命的負心人,還是這些無關緊要的長舌婦?”

“除非,那負心人已無法被找到,或是……其中另有隱情。”蘇懌思路漸明,“王婆言辭閃爍,將一切推給一個‘淪為乞丐’、下落不明的秦還寒,仿佛自己與他人都是無辜受牽連。但這恰恰最可疑——若秦還寒真落魄至此,楚戚戚的冤魂怎會尋不著他?除非,他根本不是什麽乞丐,他的落魄,甚至他的‘失蹤’,都可能是精心設計的偽裝。能布下這等火場妖局,同時驅使鬼、妖現身的,又豈會是尋常人物?”

他目光陡然銳利,望向焦黑的廢墟。

如此說來,那老鴇臨死前反覆嘶喊的,或許不是驚恐喚著“戚”,而是絕望哭求著“秦”。

——難道秦還寒要殺她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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