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媽咪&小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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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媽咪&小姨一
日落時分。
司機往前眺望了一眼, 筆直的車道上密密匝匝的車輛首尾相接，紅色的車尾燈一直延伸至道路的盡頭。
他低頭看向導航，紅色的擁堵提醒延長了兩條街。
‘緊急路況提醒, 漢南高架發生墜車事故……’
一條消息提示跳出屏幕。
察覺到車子一直在原地怠速, 唐婉茹擡頭問：“是堵車了嗎？”
“前面的高架出了事故。”司機回道，“一時半會過不去了。”
車子堵了兩條街, 想掉頭繞路都沒辦法，只能慢慢跟著往前走。
唐婉茹看了一眼車流, 又看向窗外, 神色微微一怔。
時間又過去五分鐘, 車子向前移動了一百米左右。
“我下車走過去，你到了去停車場等我就行。”和司機交代了一句，唐婉茹拿起包, 開門下車。
她要去參加一場慈善晚宴，就在隔壁那條街上的五星酒店，開車過去要走兩個路口，走路的話反而只需要穿過一條步行街。
與其一直在車裏坐著走走停停，倒不如下去走幾步來得快。
來到步行街的路口，唐婉茹的腳步頓了頓，才邁步走了進去。
唐家的老房子就在這附近。
這一條路, 從蹣跚學步到上大學, 她走了十幾年。
只是。
走了十多年，也有十多年再不曾來過。
經濟高速發展的江城日新月異，唐家的老房子也早已拆遷, 變成了高樓大廈，唯獨這條街因為路兩側的歷史建築得以留存。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依舊郁郁蔥蔥，但記憶裏的青石板路被柏油馬路替代, 原本充斥著歲月痕跡的斑駁磚墻煥然一新，掛上了形色各異的時尚招牌。
流光溢彩的霓虹燈，透亮的玻璃櫥窗，巨型的高大玩偶，空氣中充斥著臨街店鋪裏飄出的各色香氛。
寧靜的小路變得繁雜而熱鬧，早已不是記憶裏悠然的模樣。
一路走過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唐婉茹的心底閃過一抹悵然。
“有誰知道這條老街上，比這些歷史建築還要久遠的是什麽？”
一位舉著小旗幟的導游領著一群帶著小紅帽的游客在唐婉茹的身側走過。
“我知道，聽說是一棵一百多年的枇杷樹是嗎？”有游客回道。
導游笑問：“來之前做過功課？”
聽到他們的對話，唐婉茹的腳步一滯。
“接下來我們往這邊走，走過這片老弄堂，後面那一片是新開發的潮流街區。”導游帶著一群人穿過一旁的拱形石門。
唐婉茹回頭，看著一行人走遠的背影。
“街區和老弄堂之間有一座小花園，而這座小花園就是特意為了保護這顆枇杷樹建造的。”導游接著介紹。
“怎麽聽起來，背後像是有一段愛情故事。”游客說，“這棵枇杷樹不會是開發商老總與愛人相遇的地點吧。”
“該不會開發商拍下這塊地，就是為了留住這一棵樹吧。”
“這故事只聽起來就夠浪漫。”
“不僅浪漫，還很費錢。”
“這一片好像是嘉創地產開發……”
……
游客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聲漸行漸遠。
一百多年的樹木高大又粗壯，濃密的樹冠一層疊著一層，與記憶中的樣子重疊。
站在樹下，時光像是忽然間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她初三那年。
“小啞巴，小偷！”
“沒人要的啞巴還敢偷東西！”
三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圍了一圈，把一個身形瘦弱的小女孩堵在樹下。
小女孩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服，頭發枯黃，一張小臉瘦得凹下去，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但一雙黑色眼眸格外明亮。
她握著拳冷冷地對著比她壯實許多的男孩們，完全沒有畏懼。
“你個小啞巴偷東西還敢瞪我！”領頭的是一個胖墩墩的男孩，他說著話，擡手一推，就把小女孩推倒在地。
唐婉茹放學回來，下車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把人推倒還不夠，胖墩兒撿起一塊石頭又要朝小女孩扔過去。
唐婉茹走到跟前，一把抓住胖墩兒的手。
突然被抓住，胖墩兒滿身肥肉嚇得跳了跳，回頭又看到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唐婉茹，更是一驚。
唐婉茹甩開胖墩兒的手，嫌棄地拍了拍，問：“這麽小就不學好欺負人，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孩子再橫也是小孩，一聽她問家長，兩個幫腔的男孩立刻就慫了，只有那胖墩兒不服氣。
他指著地上的糖紙，大聲叫嚷，“是她先偷我的糖！”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小女孩腳邊的泥地上有一張皺巴巴的大白兔糖紙。
唐婉茹的眉頭皺了皺，側頭看向小姑娘，小姑娘咬著唇，滿臉倔強地搖了搖頭。
見她不認，胖墩又喊道：“就是偷的！”
“你看到了？”唐婉茹問。
胖墩兒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我看……”
“撒謊的孩子半夜會被鬼抓走。”唐婉茹涼涼說道。
胖墩兒害怕地睜大眼睛，身上的肥肉又是一顫。
“你看到了？”唐婉茹重覆。
胖墩兒立刻不說話了。
唐婉茹又看向另外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齊齊驚恐地搖頭，“我沒看到。”
“都沒看到，憑什麽說糖是她偷的？”唐婉茹雙手環胸，神色嚴肅，“小小年紀就會誣告別人偷東西，你們三個叫什麽名字？都住哪裏？我要讓警察來把你們都抓走。”
“不要，我不要被抓！”
一聽說要叫警察，其中一個男孩直接嚇得跑走了，胖墩兒和另一個男孩見狀，也跟著一起跑了。
“你怎麽樣？”唐婉茹回身去拉摔在地上的小女孩。
她一心想著檢查小女孩的傷，並沒有註意自己手搭上小女孩的時候，小女孩稍稍縮了一下。
唐婉茹穿了一身幹凈的連衣裙，皮膚更是白得發光，小女孩低下頭看自己，衣服破舊，身上也是臟的。
一股很澀很澀的感覺在心裏蔓延，小女孩人生第一次察覺到了叫做自卑的情緒。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唐婉茹，生怕下一秒會在唐婉茹的臉上看到嫌棄的表情。
剛才唐婉茹在抓過胖墩兒之後，很嫌棄地拍了拍手。
小女孩緊張地站著，不過等來的不是嫌棄地松手。
唐婉茹拉著她檢查了一番。
枇杷樹下的泥土地上有不少小石子，女孩的腿上和手上都有擦傷。
唐婉茹從兜裏摸出手帕，又回身抽了書包邊上的水壺，倒了一些水，把手帕打濕，替小女孩擦著傷口。
唐婉茹的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那一條手帕很軟很滑，和它比起來，小女孩覺得自己身上的衣服粗糙的像幹草一樣，又硬又紮。
小女孩的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接受到如此細心的照顧。
她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只能定定得站著，一動不敢動。
替她簡單得清理了一下傷口，唐婉茹問：“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有幾處傷口都出血了，最好消一下毒，以免感染發炎。
問完唐婉茹才想起這孩子不會說話，她半蹲下來，和小女孩的視線齊平。
小女孩往後退了退，一張繃著的小臉微微發紅。
唐婉茹沒在意，又重新問道：“認得回家的路嗎？指給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認識路，自己能回。”
小女孩開口，口齒很流利，說話的語氣很淡然，也不像個小孩。
唐婉茹楞了一下，才覺得是自己傻了，怎麽一開始就信了幾個小孩子罵人的話，這孩子不是啞巴。
回答完唐婉茹的話，小女孩又解釋道：“我沒偷糖，糖紙是我撿的，他自己偷偷把糖吃了，不想給他的那兩個朋友，就誣陷我偷糖。”
她不是啞巴，只是覺得和別人說話，尤其是同齡人，都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唐婉茹有點意外，這孩子看起來八、九歲的樣子，說話邏輯還挺清晰的。
她猜或許是營養不良，看起來瘦小，說不定有十幾歲了。
“我相信你沒偷糖。”不信的話剛才也不會幫她了。
“還是我送你回去，你身上的傷要處理一下。”唐婉茹說。
“不要緊，過幾天就能好。”小女孩搖頭。
家裏沒有藥，也不會有人關心她是不是會受傷。
她的口氣很是習以為常，唐婉茹察覺出一點不對，但也沒有直接戳破。
“是不是大人不在家？”她重新拉過小女孩的手，親和地笑著說，“那先去我家裏吧，我幫你處理一下。”
小女孩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沒有抽出來，人已經被唐婉茹帶著走了。
唐婉茹的手很溫暖，也很軟，不像是舅媽的手，手心都是老繭，很粗糙，打在身上也特別疼。
唐婉茹的家離著枇杷樹不遠，是一座帶院的二層小洋樓。
院子有高高的圍墻攔著，小女孩只看過這座房子的二樓和屋頂，走進院子以後，她才知道，院子裏的漂亮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種滿了各色花朵的花園，養著金色大魚的池塘，鑲著彩色玻璃的精致小洋樓。
所有看到的一切讓習慣了土坯破瓦房的小女孩覺得像是來到了街角說書先生嘴裏的天宮仙境。
而身邊的唐婉茹。
小女孩擡頭看向她，白色的連衣裙，很漂亮還滿身香氣，夕陽的金光落在她身上，有一層朦朧的光暈。
住天宮裏的仙女也就是這樣了吧，小女孩想。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人已經被帶著進了屋裏。
她沒有讀過書，也不識字，但記性很好，只要聽過一遍的話都能記住。
聽書的時候，說書先生說過一個詞，富麗堂皇。
她一直不理解這幾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現在她懂了，應該就是她眼前看到的屋子的樣子吧。
“小茹放學了？”
聽到開門聲，家裏的阿姨從廚房裏出來，見到她拉著的小女孩後楞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什麽一樣，“這是三婆的外孫女？”
聽她提起自己的外婆，小女孩神色滯了滯，又點一下頭。
“七嫂，你說的是三姨婆嗎？”唐婉茹問。
三姨婆是唐婉茹外婆的一個表姐妹，不近不遠的一個親戚，以前她媽媽還在的時候，唐婉茹見過兩次，很慈祥的一個老太太，她媽媽過世後就沒怎麽見過了。
七嫂點點頭。
她是唐婉茹媽媽娘家的親戚，和三婆也沾著親，她能認出小女孩，是上個月在三婆的葬禮上見過這孩子。
“這是傷著了吧，我去拿藥。”
七嫂也發現了小女孩身上的擦傷，趕緊轉身去找藥。
“坐。”唐婉茹拉著小女孩坐到窗邊的茶點桌子旁。
小女孩沒坐下。
綠色的皮椅子幹凈鋥亮，別說是坐，就是站在邊上，都讓她覺得自己礙眼。
唐婉茹直接按著她坐下，見她有些局促，又拿了碟子裏的蝴蝶酥遞給她，笑著問：“蝴蝶酥吃嗎？”
一股從未聞過的香甜氣味竄入鼻尖，小女孩下意識咽了一下口水，又覺得自己很丟人，低下頭不敢再看唐婉茹。
“小家夥還挺害羞。”唐婉茹揉了一下她的腦袋，把蝴蝶酥塞到她手裏。
“你不用緊張，你外婆和我外婆是表姐妹，我也算是你姐姐。”
聽到她的話，小女孩驚訝地擡起頭。
“覺得我騙你？”唐婉茹挑著眉。
小女孩急急忙忙搖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她只是沒想到而已，沒想自己會和仙女有關系。
被她的樣子逗樂，唐婉茹笑得眼睛彎彎，看向她手裏的蝴蝶酥，“快吃吧，一會還要給你擦藥。”
仙女姐姐笑起來太好看，她不敢多看，低下頭咬了一口手裏的精致糕點。
酥脆香甜的味道在嘴巴裏化開，比小賣部裏賣的大白兔還要好吃。
唐婉茹見她慢條斯理地吃完蝴蝶酥，也看出來了，這孩子不僅說話不像個孩子，性格也不像，太懂事。
她問：“我叫唐婉茹，你叫什麽名字？”
“冉艾捷。”
“多大了？”唐婉茹又問。
“6歲。”
“6歲？”得到這個答案，驚訝的人換成了唐婉茹。
之前看她個子不矮，說話也挺有邏輯，她還以為這孩子有十幾歲呢，沒想到比一開始猜的八歲還小兩歲。
七嫂拿了藥水過來，唐婉茹站起來讓出位置，讓她給小孩擦藥。
家裏的電話響了，是唐婉茹的朋友打來的，問她怎麽還沒去她家，倆人約好了一起寫作業的。
朋友家離著不遠，原來唐婉茹是想下車後直接走過去的，結果被打岔過去，就給忘了。
她重新拿起書包，和七嫂交代，“七嫂，我去齊芮家寫作業，你一會幫我把這孩子送回家。”
七嫂點點頭應道：“你去吧，我一會送她回去。”
唐婉茹沖小孩笑了笑就出了門。
她不知道的是身後小孩的視線一直跟著她出了院子，直到看不見才戀戀不舍收回去。
傍晚。
唐婉茹從齊芮家裏回來，剛進門就聽到七嫂很是氣憤的聲音，“真是太沒良心了！”
她走進屋，正好聽到七嫂和她爸爸告狀。
“三婆的那個兒子真是太不像話，那怎麽說都是她姐姐的孩子，他怎麽就那麽狠的心不管的！”
“那孩子身上都是傷，全都是他婆娘打的！”
唐婉茹皺了皺眉，走進屋問：“七嫂是說我下午帶回來的那個孩子嗎？”
“是啊。”七嫂說，“你出門後，我才發現那孩子身上都是傷，問起來才知道都是她那個狠心的舅媽打的。”
“我把孩子送回去，還和她舅舅說了這事，她舅舅說自己管不了，他家那母老虎脾氣差連他都打。”
“真是個窩囊廢！”
說到這，七嫂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孩子也是個苦命的，從小爹媽沒了，以前三婆在的時候還有人管，現在是真沒人疼了！”
唐仁良想了想說：“我給居委會的陳主任打個電話，讓他去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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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向導航，紅色的擁堵提醒延長了兩條街。
‘緊急路況提醒, 漢南高架發生墜車事故……’
一條消息提示跳出屏幕。
察覺到車子一直在原地怠速, 唐婉茹擡頭問：“是堵車了嗎？”
“前面的高架出了事故。”司機回道，“一時半會過不去了。”
車子堵了兩條街, 想掉頭繞路都沒辦法，只能慢慢跟著往前走。
唐婉茹看了一眼車流, 又看向窗外, 神色微微一怔。
時間又過去五分鐘, 車子向前移動了一百米左右。
“我下車走過去，你到了去停車場等我就行。”和司機交代了一句，唐婉茹拿起包, 開門下車。
她要去參加一場慈善晚宴，就在隔壁那條街上的五星酒店，開車過去要走兩個路口，走路的話反而只需要穿過一條步行街。
與其一直在車裏坐著走走停停，倒不如下去走幾步來得快。
來到步行街的路口，唐婉茹的腳步頓了頓，才邁步走了進去。
唐家的老房子就在這附近。
這一條路, 從蹣跚學步到上大學, 她走了十幾年。
只是。
走了十多年，也有十多年再不曾來過。
經濟高速發展的江城日新月異，唐家的老房子也早已拆遷, 變成了高樓大廈，唯獨這條街因為路兩側的歷史建築得以留存。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依舊郁郁蔥蔥，但記憶裏的青石板路被柏油馬路替代, 原本充斥著歲月痕跡的斑駁磚墻煥然一新，掛上了形色各異的時尚招牌。
流光溢彩的霓虹燈，透亮的玻璃櫥窗，巨型的高大玩偶，空氣中充斥著臨街店鋪裏飄出的各色香氛。
寧靜的小路變得繁雜而熱鬧，早已不是記憶裏悠然的模樣。
一路走過這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唐婉茹的心底閃過一抹悵然。
“有誰知道這條老街上，比這些歷史建築還要久遠的是什麽？”
一位舉著小旗幟的導游領著一群帶著小紅帽的游客在唐婉茹的身側走過。
“我知道，聽說是一棵一百多年的枇杷樹是嗎？”有游客回道。
導游笑問：“來之前做過功課？”
聽到他們的對話，唐婉茹的腳步一滯。
“接下來我們往這邊走，走過這片老弄堂，後面那一片是新開發的潮流街區。”導游帶著一群人穿過一旁的拱形石門。
唐婉茹回頭，看著一行人走遠的背影。
“街區和老弄堂之間有一座小花園，而這座小花園就是特意為了保護這顆枇杷樹建造的。”導游接著介紹。
“怎麽聽起來，背後像是有一段愛情故事。”游客說，“這棵枇杷樹不會是開發商老總與愛人相遇的地點吧。”
“該不會開發商拍下這塊地，就是為了留住這一棵樹吧。”
“這故事只聽起來就夠浪漫。”
“不僅浪漫，還很費錢。”
“這一片好像是嘉創地產開發……”
……
游客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聲漸行漸遠。
一百多年的樹木高大又粗壯，濃密的樹冠一層疊著一層，與記憶中的樣子重疊。
站在樹下，時光像是忽然間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她初三那年。
“小啞巴，小偷！”
“沒人要的啞巴還敢偷東西！”
三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圍了一圈，把一個身形瘦弱的小女孩堵在樹下。
小女孩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服，頭發枯黃，一張小臉瘦得凹下去，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但一雙黑色眼眸格外明亮。
她握著拳冷冷地對著比她壯實許多的男孩們，完全沒有畏懼。
“你個小啞巴偷東西還敢瞪我！”領頭的是一個胖墩墩的男孩，他說著話，擡手一推，就把小女孩推倒在地。
唐婉茹放學回來，下車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把人推倒還不夠，胖墩兒撿起一塊石頭又要朝小女孩扔過去。
唐婉茹走到跟前，一把抓住胖墩兒的手。
突然被抓住，胖墩兒滿身肥肉嚇得跳了跳，回頭又看到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唐婉茹，更是一驚。
唐婉茹甩開胖墩兒的手，嫌棄地拍了拍，問：“這麽小就不學好欺負人，你是誰家的孩子？”
小孩子再橫也是小孩，一聽她問家長，兩個幫腔的男孩立刻就慫了，只有那胖墩兒不服氣。
他指著地上的糖紙，大聲叫嚷，“是她先偷我的糖！”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小女孩腳邊的泥地上有一張皺巴巴的大白兔糖紙。
唐婉茹的眉頭皺了皺，側頭看向小姑娘，小姑娘咬著唇，滿臉倔強地搖了搖頭。
見她不認，胖墩又喊道：“就是偷的！”
“你看到了？”唐婉茹問。
胖墩兒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我看……”
“撒謊的孩子半夜會被鬼抓走。”唐婉茹涼涼說道。
胖墩兒害怕地睜大眼睛，身上的肥肉又是一顫。
“你看到了？”唐婉茹重覆。
胖墩兒立刻不說話了。
唐婉茹又看向另外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齊齊驚恐地搖頭，“我沒看到。”
“都沒看到，憑什麽說糖是她偷的？”唐婉茹雙手環胸，神色嚴肅，“小小年紀就會誣告別人偷東西，你們三個叫什麽名字？都住哪裏？我要讓警察來把你們都抓走。”
“不要，我不要被抓！”
一聽說要叫警察，其中一個男孩直接嚇得跑走了，胖墩兒和另一個男孩見狀，也跟著一起跑了。
“你怎麽樣？”唐婉茹回身去拉摔在地上的小女孩。
她一心想著檢查小女孩的傷，並沒有註意自己手搭上小女孩的時候，小女孩稍稍縮了一下。
唐婉茹穿了一身幹凈的連衣裙，皮膚更是白得發光，小女孩低下頭看自己，衣服破舊，身上也是臟的。
一股很澀很澀的感覺在心裏蔓延，小女孩人生第一次察覺到了叫做自卑的情緒。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唐婉茹，生怕下一秒會在唐婉茹的臉上看到嫌棄的表情。
剛才唐婉茹在抓過胖墩兒之後，很嫌棄地拍了拍手。
小女孩緊張地站著，不過等來的不是嫌棄地松手。
唐婉茹拉著她檢查了一番。
枇杷樹下的泥土地上有不少小石子，女孩的腿上和手上都有擦傷。
唐婉茹從兜裏摸出手帕，又回身抽了書包邊上的水壺，倒了一些水，把手帕打濕，替小女孩擦著傷口。
唐婉茹的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那一條手帕很軟很滑，和它比起來，小女孩覺得自己身上的衣服粗糙的像幹草一樣，又硬又紮。
小女孩的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接受到如此細心的照顧。
她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只能定定得站著，一動不敢動。
替她簡單得清理了一下傷口，唐婉茹問：“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有幾處傷口都出血了，最好消一下毒，以免感染發炎。
問完唐婉茹才想起這孩子不會說話，她半蹲下來，和小女孩的視線齊平。
小女孩往後退了退，一張繃著的小臉微微發紅。
唐婉茹沒在意，又重新問道：“認得回家的路嗎？指給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認識路，自己能回。”
小女孩開口，口齒很流利，說話的語氣很淡然，也不像個小孩。
唐婉茹楞了一下，才覺得是自己傻了，怎麽一開始就信了幾個小孩子罵人的話，這孩子不是啞巴。
回答完唐婉茹的話，小女孩又解釋道：“我沒偷糖，糖紙是我撿的，他自己偷偷把糖吃了，不想給他的那兩個朋友，就誣陷我偷糖。”
她不是啞巴，只是覺得和別人說話，尤其是同齡人，都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唐婉茹有點意外，這孩子看起來八、九歲的樣子，說話邏輯還挺清晰的。
她猜或許是營養不良，看起來瘦小，說不定有十幾歲了。
“我相信你沒偷糖。”不信的話剛才也不會幫她了。
“還是我送你回去，你身上的傷要處理一下。”唐婉茹說。
“不要緊，過幾天就能好。”小女孩搖頭。
家裏沒有藥，也不會有人關心她是不是會受傷。
她的口氣很是習以為常，唐婉茹察覺出一點不對，但也沒有直接戳破。
“是不是大人不在家？”她重新拉過小女孩的手，親和地笑著說，“那先去我家裏吧，我幫你處理一下。”
小女孩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沒有抽出來，人已經被唐婉茹帶著走了。
唐婉茹的手很溫暖，也很軟，不像是舅媽的手，手心都是老繭，很粗糙，打在身上也特別疼。
唐婉茹的家離著枇杷樹不遠，是一座帶院的二層小洋樓。
院子有高高的圍墻攔著，小女孩只看過這座房子的二樓和屋頂，走進院子以後，她才知道，院子裏的漂亮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種滿了各色花朵的花園，養著金色大魚的池塘，鑲著彩色玻璃的精致小洋樓。
所有看到的一切讓習慣了土坯破瓦房的小女孩覺得像是來到了街角說書先生嘴裏的天宮仙境。
而身邊的唐婉茹。
小女孩擡頭看向她，白色的連衣裙，很漂亮還滿身香氣，夕陽的金光落在她身上，有一層朦朧的光暈。
住天宮裏的仙女也就是這樣了吧，小女孩想。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人已經被帶著進了屋裏。
她沒有讀過書，也不識字，但記性很好，只要聽過一遍的話都能記住。
聽書的時候，說書先生說過一個詞，富麗堂皇。
她一直不理解這幾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現在她懂了，應該就是她眼前看到的屋子的樣子吧。
“小茹放學了？”
聽到開門聲，家裏的阿姨從廚房裏出來，見到她拉著的小女孩後楞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什麽一樣，“這是三婆的外孫女？”
聽她提起自己的外婆，小女孩神色滯了滯，又點一下頭。
“七嫂，你說的是三姨婆嗎？”唐婉茹問。
三姨婆是唐婉茹外婆的一個表姐妹，不近不遠的一個親戚，以前她媽媽還在的時候，唐婉茹見過兩次，很慈祥的一個老太太，她媽媽過世後就沒怎麽見過了。
七嫂點點頭。
她是唐婉茹媽媽娘家的親戚，和三婆也沾著親，她能認出小女孩，是上個月在三婆的葬禮上見過這孩子。
“這是傷著了吧，我去拿藥。”
七嫂也發現了小女孩身上的擦傷，趕緊轉身去找藥。
“坐。”唐婉茹拉著小女孩坐到窗邊的茶點桌子旁。
小女孩沒坐下。
綠色的皮椅子幹凈鋥亮，別說是坐，就是站在邊上，都讓她覺得自己礙眼。
唐婉茹直接按著她坐下，見她有些局促，又拿了碟子裏的蝴蝶酥遞給她，笑著問：“蝴蝶酥吃嗎？”
一股從未聞過的香甜氣味竄入鼻尖，小女孩下意識咽了一下口水，又覺得自己很丟人，低下頭不敢再看唐婉茹。
“小家夥還挺害羞。”唐婉茹揉了一下她的腦袋，把蝴蝶酥塞到她手裏。
“你不用緊張，你外婆和我外婆是表姐妹，我也算是你姐姐。”
聽到她的話，小女孩驚訝地擡起頭。
“覺得我騙你？”唐婉茹挑著眉。
小女孩急急忙忙搖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她只是沒想到而已，沒想自己會和仙女有關系。
被她的樣子逗樂，唐婉茹笑得眼睛彎彎，看向她手裏的蝴蝶酥，“快吃吧，一會還要給你擦藥。”
仙女姐姐笑起來太好看，她不敢多看，低下頭咬了一口手裏的精致糕點。
酥脆香甜的味道在嘴巴裏化開，比小賣部裏賣的大白兔還要好吃。
唐婉茹見她慢條斯理地吃完蝴蝶酥，也看出來了，這孩子不僅說話不像個孩子，性格也不像，太懂事。
她問：“我叫唐婉茹，你叫什麽名字？”
“冉艾捷。”
“多大了？”唐婉茹又問。
“6歲。”
“6歲？”得到這個答案，驚訝的人換成了唐婉茹。
之前看她個子不矮，說話也挺有邏輯，她還以為這孩子有十幾歲呢，沒想到比一開始猜的八歲還小兩歲。
七嫂拿了藥水過來，唐婉茹站起來讓出位置，讓她給小孩擦藥。
家裏的電話響了，是唐婉茹的朋友打來的，問她怎麽還沒去她家，倆人約好了一起寫作業的。
朋友家離著不遠，原來唐婉茹是想下車後直接走過去的，結果被打岔過去，就給忘了。
她重新拿起書包，和七嫂交代，“七嫂，我去齊芮家寫作業，你一會幫我把這孩子送回家。”
七嫂點點頭應道：“你去吧，我一會送她回去。”
唐婉茹沖小孩笑了笑就出了門。
她不知道的是身後小孩的視線一直跟著她出了院子，直到看不見才戀戀不舍收回去。
傍晚。
唐婉茹從齊芮家裏回來，剛進門就聽到七嫂很是氣憤的聲音，“真是太沒良心了！”
她走進屋，正好聽到七嫂和她爸爸告狀。
“三婆的那個兒子真是太不像話，那怎麽說都是她姐姐的孩子，他怎麽就那麽狠的心不管的！”
“那孩子身上都是傷，全都是他婆娘打的！”
唐婉茹皺了皺眉，走進屋問：“七嫂是說我下午帶回來的那個孩子嗎？”
“是啊。”七嫂說，“你出門後，我才發現那孩子身上都是傷，問起來才知道都是她那個狠心的舅媽打的。”
“我把孩子送回去，還和她舅舅說了這事，她舅舅說自己管不了，他家那母老虎脾氣差連他都打。”
“真是個窩囊廢！”
說到這，七嫂又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孩子也是個苦命的，從小爹媽沒了，以前三婆在的時候還有人管，現在是真沒人疼了！”
唐仁良想了想說：“我給居委會的陳主任打個電話，讓他去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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