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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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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上)

趙尤腋下夾著一個檔案袋,兩手捧著一個夾了肉松的米飯團跟在詹軒昂和戴柔身後進了看守所。鐘鳴就等在那入口處登記來訪的地方,負責登記的獄警瞅著趙尤手裏的飯團笑了笑,說:“吃的不能帶進去。”

趙尤用力點頭,三兩口解決了飯團,攥著塑料袋回了那獄警一個笑。詹軒昂推了下他,催道:“行了行了,食堂還不夠你吃的,非得買這個吃,趕緊的,大律師等著呢。”

趙尤一抹嘴,出示證件,簽字登記,戴柔和詹軒昂也登記了,鐘鳴和三人都握了握手,開始寒暄客套。

那鐘鳴說:“這雨下了好幾天了吧?”伸手拍了拍詹軒昂肩上的水珠。

趙尤說:“麻雀橋這裏的特色,以前看人槍斃,大家都去老朱家買飯團吃,隔壁的冰糖葫蘆也特別出名。”

詹軒昂深深吸了口氣,擠出一個笑,看著鐘鳴說:“可不是嘛,不過你還別說,下雨就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

戴柔也笑著和鐘鳴說話:“怎麽不去裏面等啊?”

鐘鳴勾起嘴角,瞥了趙尤一眼,趙尤還在嚼飯團,兩腮鼓鼓的,就和他打手勢點頭,算是問好。鐘鳴道:“伊麗莎白也來了,以專家的身份來的,她會旁聽。”

外頭還在下雨,看守所的這一條走廊上就只有他們四個人,就聽到四人的腳步聲,就聽到外頭瓢潑的雨聲,途經一扇小窗,就看到外頭陰沈的,灰糨糊似的天色。看守所裏倒很明亮,天花板上的節能燈發出穩定的亮白的光芒。

趙尤走了幾步,回頭,低著眼睛看了看地上。他們一行四人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詹軒昂喊了趙尤一聲:“你幹嗎呢?”

趙尤搖搖頭,戴柔也回頭看了看,說:“地上有什麽好看的?腳印?”

鐘鳴還笑著:“趙警官真的很喜歡觀察四周啊。”他對趙尤道:“聽說是你主張找她來的。”

趙尤這時吞下了嘴裏的食物了,從檔案袋裏拿出一小盒牛奶,插了根吸管,道:“對啊,她不是心理專家嘛?上次鑒定不是沒下文了嗎,馬克又死了,她旁聽也可以幫忙給曹律做一下鑒定啊,看看他的精神分裂到底多嚴重。”

鐘鳴看了看戴柔和詹軒昂:“她和曹律以前就認識,這怎麽說?她旁聽這不合適吧……”

趙尤道:“啊?之前在醫院,鐘律師,不是你說她是專業的,不會影響判斷什麽的嗎?”

戴柔攤手:“她沒涉案吧?專案組沒找到證據。”她拱了拱詹軒昂。詹軒昂跟著道:“對啊,我們隊上也沒找到證據證明她在案發的時候出現在現場過,她和案子沒關系的吧,那我們就相信她的專業素養嘛。”

戴柔補充道:“而且她自己也同意了啊。”

鐘鳴還是笑,抿起了嘴唇,拿出手機舉得高高地打字,沒話了。四人拐了個彎,走到了另外一條敞亮的走道上,趙尤掂了掂懷裏抱著的檔案袋,往前一看便說:“來了這麽多人啊?”

就在他腳下這走道的不遠處,王世芳,雷萬鈞,省公安廳的松林,瞿冉圍攏站著。趙尤再一看,還看到了陳宛兒和馬克的妻子——那兒時昵稱是小蘋果的女人,她們站得更遠一些,站在了走道的盡頭。那四個男人說著什麽,那兩個女人也在交談著什麽,雨聲太大了,趙尤聽不清。

鐘鳴先揮手和那一幹人打招呼,小跑著過去,道:“陳局,詹隊,戴副他們來了。”

戴柔囑咐趙尤:“把耳機戴上。”

趙尤便拿出了藍牙耳機戴上,詹軒昂此時突然駐足,趙尤跟著停步,詹軒昂擋在趙尤前頭,面對著他整理起了他的衣裝,輕聲和他說話:“你確定真的要用那間房間?”

趙尤說:“我也算是訓練過的警察,不至於像馬克那樣吧?”他皺著眉頭,試探著做了個吐舌頭死過去的樣子。詹軒昂翻了下眼皮,才要接他的話茬,邊上的戴柔拍了拍他,詹軒昂會意地轉過身就和迎面朝他們走來的王世芳,松林,瞿冉握手致意。又是一通噓寒問暖。

“吃了吧?”松林問。

趙尤說:“吃了,在市局食堂吃了些,路上又吃了些。”

雷萬鈞道:“食堂那麽多點心,還吃不飽啊?”

趙尤笑了笑:“第一次見這麽大案子的嫌犯,怪緊張的。”他摸著肚子,“我一緊張就喜歡嘴裏吃點什麽。”

松林笑著看戴柔:”戴姐,朱老師痛風犯了,下不來地,讓我問代他您一身好。”

戴柔點了點頭,問他:“房間檢查過了吧?那衣服,桌子,手銬什麽的都沒問題吧?”

“沒問題。”瞿冉看了看趙尤,問他:“小趙,東西都準備好了吧?”

趙尤很是謹慎:“我再檢查檢查。”

王世芳過來一拍他,道:“小趙,別緊張,要不然還是我和你一起進去吧?這個曹律我和他交過幾次手了,熟得很,他小子就是喜歡虛張聲勢,你到到時候……”

戴柔打斷了王世芳:”陳醫生不是說了嘛,人太多曹律會更緊張。”

王世芳道:“我和他見過幾次了啊,我和他熟啊。”

松林和瞿冉交換了個眼神,松林道:“戴姐,那還是安排陳醫生一塊兒進去吧?有個心理醫生在,穩妥一些。”

瞿冉說:“還是那個伊麗莎白?場面或許好控制一些。”

鐘鳴忙插嘴:“不了吧,伊麗莎白還是就旁聽吧,趙警官是訓練有素的警官,伊麗莎白其實很少一直都是比較註重理論這塊的,病人見得不多,還是在隔壁旁聽提供些分析意見比較合適。”

松林和瞿冉也就沒話了。趙尤指了指耳機,說:“她有什麽專業意見,可以通過耳機和我說,”他正色道:“一定不會再出現馬克那天那樣的情況。”

松林高聲道:“那是你們市局這麽要求的,我們也沒辦法啊。”

這時,陳局長從邊上的一間房間裏出來了,他身後站著一個看守所的獄警。陳局長看著趙尤道:“來了啊?那你進去吧。”

眾人便紛紛往兩邊走開,讓出了一條路,趙尤笑著經過人群:“這麽多人夾道歡迎,歡送似的,這說不定真是我的最後一個案子了。”

詹軒昂拿了他手裏的牛奶,擺擺手:“廢話這麽多,進去吧!趕緊的,要問什麽趕緊問,速戰速決!”

趙尤走到了走廊盡頭了,他和陳宛兒點頭致意,和伊麗莎白握了握手,道:“小趙,張立案的,第一次和人格分裂患者面對面,”他戳了戳耳機,“還請兩位醫生多多給意見,要是我說錯了什麽,說了些什麽,你們覺得容易觸動曹律的什麽……”他笑著,“就多給我提示啊,我年紀還很輕,還不想死在審訊犯人的時候。”

陳宛兒笑出來,說:“沒事的,穿了束縛衣了,不會怎麽樣的。”

她打開了身邊一扇小門,人進去,輕聲說道:“曹律,之前和你說的那位警官來了。”

伊麗莎白也探進半個身子,指指自己和陳宛兒,用中文說:“我和陳醫生就在外面,你放心。”

她說得很輕柔,稍帶了些口音。

趙尤這才進去。房裏刷著藍油漆,曹律穿著一身米色的束縛衣坐在一張審訊用的設有擋板的椅子上,他腳上還上了腳鐐。椅子固定在地上,和那椅子隔著五六步的地方,另有一副桌椅。那桌椅後頭就是是一面玻璃墻。曹律低著頭,瑟瑟發抖。

趙尤進去了,關上門,拿著檔案袋走到那桌邊,往桌上倒東西。那黑色的大麥2800手機,許多照片,許多份病歷檔案,藥片之類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攤在了桌上。趙尤不太好意思了,埋頭整理,說:“我整理整理啊,稍等。”

那曹律頗委屈地開口說:“警官……不是說已經都結束了嗎?”

趙尤一擡頭,看了看天花板,把桌子拉到了曹律面前,笑著說:“剛才那裏好暗,你這裏比較亮。”

他的耳機裏詹軒昂就罵了:“趙尤你幹嗎呢??拖回去!馬上!”

趙尤站在桌邊繼續整理照片,一張張看,嘴裏念念有詞:“男的,女的,東西……人。”

這些照片裏有田可人的馬自達的照片,伊麗莎白的證件照,伊麗莎白去電影院被監控拍到的照片,清水花園5棟樓下取證的腳印照片,還有那幼年的曹律,幼年的王達和王達父親一塊兒和一只藍風箏的合照……他將它們一一分類,在桌上擺好,還說:“你的兩位醫生應該和你說明過了吧?我就是來做做文書工作的,收尾的。”

他還將手機,檔案文件和藥瓶也都在桌上找了個位置安置好。他拿出了一本隨身的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把它們放在了桌上。

耳機裏,詹軒昂又喊了:“趙尤!”

趙尤坐下了,看著曹律說:“關於張立的案件……”他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我在說誰。”他挑出張立的證件照,遞給曹律看,問他:“你見過這個男人嗎?認識他嗎?”

“沒有。”曹律搖頭,擡起眼睛可憐兮兮地說,“可能見過,但是不是我見到的,我不知道……”

“沒見過,好的。”趙尤在筆記本上寫字,又問:“那你6月5號淩晨一點到五點的時候在哪裏,你知道嗎?你記得嗎?”

曹律頂著兩個很大的黑眼圈,眼眶紅紅地說:“我就記得淩晨四五點的時候,我在燕子溝,之前我在家睡覺,一覺醒過來就到了燕子溝了。”

“燕子溝哪裏呢?”

“不知道……”

“淩晨四五點的時候燕子溝那邊一片都沒路燈吧?黑漆漆的,你怎麽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在燕子溝了?你對那裏很熟?”

“我小時候就在黑山附近生活,而且我走了一陣看到了天歐路。”

“沒在那附近見到這個男人?”趙尤指著張立問。

“一個人都沒看到……”曹律說,“我真的沒見過這個男人,我是說我沒見過。”他咬住了嘴唇,“警官,你知道我的情況的吧?我有時候就不是我自己……”

“知道,明白,理解……”趙尤單手托腮,在筆記本上畫起了畫,閑閑問:“那需要問一下可能見過他的那個人嗎?”

“你是說阿達?他……他還殺了這個人??”曹律一下很緊張了,“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我不知道啊!”

趙尤還在畫畫,臨摹那照片上的藍風箏:“別著急,沒事。”

他一點也不著急。他說:“我也不著急,我等一等,他總會出現的吧?他好想還挺喜歡出來逛逛走走,殺殺人的。”

他停了筆,擡頭對曹律笑了笑,摸出了自己的手機,問道:“不然我們邊看電影邊等吧,還是看電視劇?”他還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根充電線,找到插頭,連上手機,一邊充電一邊滑手機,坐在了桌上,把屏幕對著曹律,道:“你喜歡看什麽?動作片,懸疑片?《沈默的羔羊》?《致命id》?還是《聊齋》?”他指指那臺大麥2800,“我就只有優酷會員,你呢?”

趙尤再看曹律,這年輕男人的眼神已經變了,他的脖子猛地朝趙尤耳邊擰去,趙尤靈活地躲開。那曹律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昂著脖子,奮力掙紮,驟然間面紅耳赤,連椅子都被他搖晃得吱嘎亂響起來了。他吼道:“你們把我關在這裏幹嗎??!你是誰?”

耳機裏有人說:”趙尤,離他遠一點!!聽到了沒有??”

趙尤還坐在桌上,心平氣和地看著曹律:“阿達?”他自我介紹:“我姓趙,負責張立案的,”他給阿達看張立的照片,“張立就是這個男人,你見過他嗎?個頭和我差不多,”他站起來比劃,“你看到他那天他應該穿了一身黑衣服。”

“你是警察?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曹律那雙原先還水汪汪,可憐巴巴的黑眼睛裏此時已然燒起了熊熊怒火,他額頭上也是青筋暴突,眨眼就換了個人似的,粗聲粗氣地質問:“這裏是哪裏??你們幹嗎把我綁成這樣!”

他狂笑起來:“我知道了!一群縮頭烏龜躲在玻璃後面呢是吧??你們還想知道什麽?來來來,盡管問!盡管問!人就是我殺的,上次我說到哪裏了?說到徐露華那個婊子是吧?我把她騙到了花壇後面,我就一磚頭砸暈了她,我……”

他兩眼裏的怒火燒到了趙尤身上,趙尤做了個安撫的手勢,打斷了他:“不好意思啊,你別激動,徐露華的案子不是我負責的,你和我說這些對我沒用,對你也沒用……”

曹律還是在掙紮,人在椅子裏亂扭。

趙尤看著他:“我就是想問一下,6月4號你是在清水花園殺人是吧,”他拿起自己的筆記本,翻看著,說,“你本來呢,打算去找301的老夫妻,結果那對夫妻的女兒和女婿突然上門,來接他們去旅游,你沒有那個信心可以一下殺那麽多人……”

“你放屁!老子想殺幾個就殺幾個!!”

曹律大吼大叫,固定椅子的螺絲釘震天得響:“那些人都他媽該死!都他媽該死!!我是在幫他們!!”

說完這句,他就兩眼一閉昏厥了過去。趙尤用筆記本撐著下巴,藍牙耳機裏戴柔說:“可能曹律要回來了。”

趙尤掩住嘴,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哈欠,片刻後,曹律又睜開了眼睛,他看上去精疲力盡,他的嗓子啞了,有氣無力地問趙尤:“他是不是來了……”

趙尤問他:“你是什麽時候意識到自己人格分裂的?”

曹律老實地說:“去年車禍之後,撞到了頭,出院之後還經常頭痛,還會間歇性地失去意識,上班的時候發生了幾次,說是把領導給打了,我根本不知道,在南京也看了幾個心理醫生,都說可能是人格分裂,感覺事情挺嚴重的,就回到青市找以前認識的心理醫生,我小時候自閉就是她治好的,我挺相信她的能力的……”

“我梳理一下時間線啊,你的人格分裂應該是去年,因為車禍撞擊到了頭部才開始的?”

“我也不清楚……一般人腦袋被撞到了會被撞成人格分裂嗎?陳醫生說……”曹律看著趙尤,“就是我很信任的那個青市紅楓醫院的醫生,她說,說不定我小時候就有人格分裂的前兆了,就是當時和自閉一起治好了……”

“這樣啊……”趙尤找出了姚鈴鐺的照片:“你還記得這個女孩兒嗎?十二年前她死了,手法和阿達的手法差不多,你曾經是他的英語補習班的學生,或者該說阿達是她班上的學生?”趙尤笑了笑:“阿達今年幾歲啊?他成績比較好還是你成績比較好啊?他比較擅長什麽科目啊?”

藍牙耳機裏傳來爭吵聲,鐘鳴情緒激動:“現在是什麽情況?什麽意思?十二年前的案子又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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