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中)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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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中)part1.

趙尤站在大塘理發店的半身大窗外觀望了十來分鐘,店裏只有一個男客人,做的是刮臉,此時已經進行到尾聲了,理發師傅的手法利落,右手持刮刀,貼面鏟起客人臉上殘剩的唯一一小片剃須泡沫,往搭在手背上的毛巾上貼抹兩下,拿起一塊幹凈的毛巾往客人那發青的下巴上一抹,收拾好了這一整張面孔。理發師傅拍拍客人的肩膀,解開了罩在他身上的圍兜。客人緩緩睜開耷閉起來的眼睛,頗享受地晃了晃腦袋,對著理發師傅露出了個微笑。

趙尤笑著和理發店裏這唯一的一個客人揮了揮手,往理發店門口走去,高聲客套:“鐘律師!這麽巧!您來這裏刮臉?我正要去附近體育場打球呢。”

鐘鳴走到了店外,一指白晃晃的天色:“你現在去體育場打球?這大熱天的。”

趙尤道:“咳,我在宿舍也沒事幹,這不我還是坐公車過來的,我琢磨著等我走到體育場,太陽也快落山了。”他還道,“這要是等太陽落山了再去,那就只能在籃球場邊上看廣場舞了。”

鐘鳴笑了笑,說:“學學廣場舞也挺好,反正你也沒事幹啊,不都是消磨時間。”他指著馬路對面說,“我得走了,改天有空再聊。”

趙尤站在那理發店門口問他:“您家在這附近啊?經常來光顧?這店有不少年頭了吧,這裝潢夠覆古的。”

鐘鳴轉身看了他一眼,趙尤瞇起了眼睛,也看著他。天確實夠熱的,下午五點半了,陽光還很刺眼,高溫之下,經由地面折射的日光變得清晰可見,在馬路上方水波似的扭動著。

趙尤笑著說:“這一片都是老房子了,起碼得有三十幾年了。”

鐘鳴點了點頭:“走了啊,下次聊,趕回家吃飯。”他快步上了輛車,驅車離開了。

趙尤轉身進了大塘理發店,招呼那理發師傅:“師傅,理個發吧。”

理發師傅問他:“多短啊?”

“您看吧,短一些就成,太熱了,焐著脖子怪難受的。”趙尤說。

他的話音落下,就聽屋裏有個女人哀嚎了一聲,那聲音是從一卷串珠門簾後頭傳來的。理發師傅卻是充耳不聞,什麽都沒聽見似的,領著趙尤到了一個小水池前,往他肩上披上一塊幹毛巾。

那理發師傅這才說:“不好意思,我媽,生病臥床在家。”

“沒事,沒事,您要去看看嗎?”

這理發師傅是個頭發白了許多,滿臉溝壑的中年男人。他搖了搖頭,拍拍趙尤,趙尤會意地往前低下頭去,把腦袋湊在了水龍頭下。

理發師傅說:“沒事,她就是這樣,會喊,習慣了就好了。”

“她這……不用住院的嗎?”趙尤問道。

“住過一陣。“理發師傅調節水溫,“這溫度還可以?”

趙尤應了聲,沖洗頭發的水變大了,水聲越來越響。理發師傅又說:“住紅楓。”

趙尤沒再問什麽了。洗完頭,理發師傅領著他到了一張理發椅前坐下,珠簾後頭的女人驀地爆發出一長串歇斯底裏的叫聲,叫完,她開始罵人,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理發師傅置若罔聞,拿了一條圍兜給趙尤系上,看著鏡子,扶正了他的腦袋,比劃著頭發長度,目光專註,道:“這麽短,到脖子這兒,你看可以嗎?”

趙尤點了點頭,他問道:“剛才那個是個大律師吧,我在電視上見過他。”

理發師傅拉了一張帶轉輪的圓凳在趙尤右側坐下了,點了點頭。

“他住這附近,是熟客?”

理發師傅清了清喉嚨,沒回答,他打開了架在理發店櫃臺上的一臺十三寸的電視機。屏幕一亮起來跳出來的就是新聞臺,畫面裏能看到一個低著頭,戴著手銬腳鐐的年輕男人彎腰鉆進一輛押運車。一個女聲旁白聲情並茂地播報著:“網稱木乃伊殺手的曹某,曾用名付某強,於6月16日投案自首後,經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特派專案組對其進行審訊偵查,並相關物證人證,證據確鑿,嫌犯系患有嚴重精神疾病,今日警方已整理案卷送交檢方……下面是一條快訊,馬上啊,我們就要迎來建黨……”

趙尤這時以一種感慨萬千的語氣說道:“這案子也算有個著落了,不然晚上出門都不放心啊,我就說一般人犯不了這樣的案子吧,原來是精神不太好的……”他放低了聲音,緩緩地,不無悲憫地接著說,“唉,其實我覺得這人要是不知道自己是精神病倒還好,這要是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其實活得挺可憐的,就很煎熬你懂吧?這個人看來是自己也意識到了點問題,自己年跑去自首的,怎麽說,他應該還是有點良知的,就是那方面的問題,發起病來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女人又開始亂叫:“操你媽!殺了我吧!你們這群大傻逼!他媽的!”

“那個律師來和我打聽這個人。”理發師傅說。

“啊?電視上剛才那個?您認識他??哎呀,這……”趙尤作張口結舌狀。

理發師傅手裏的剪刀卡擦卡擦響,人道:“在紅楓見過幾次,他去那裏做義工的,以前也是那裏的病人,後來好了,就是病情好像還是有些反覆,最近開始賣醫療器械,我就和他買了張護理床。”他瞥了眼電視,新聞結束了,電視上在放洗衣粉的廣告,一個男孩兒笑著摔進一個泥坑裏,一個母親笑著迎上去擁抱他。理發師傅換了個臺,看起了動畫片,說著:“他人看上去挺老實的,就是有一次,我剛才還和那個律師說呢。”

“啊,該不會是那個律師幫他打官司吧??”

“嗯。”

趙尤扭過頭看理發師傅,理發師傅把他的腦袋轉了過去,趙尤急切道:“我不太明白啊,這律師圖什麽啊,殺了那麽多人,這一定是個死刑啊……”

理發師傅道:“有什麽無行為能力的說法的,好像只要證明他在作案時是發病就能輕判。”

“誒,您不會見過他發病吧?”趙尤從鏡子裏看那理發師傅,問得小心翼翼,理發師傅也看了看他,趙尤露出一個自覺失禮的表情,無言地垂下了眼眸。

理發師傅拍了拍他,換到了他左側去,說道:“有一次我帶我媽去覆診,看到他,本來他正好好地和一個女的說話呢,另外一個女的經過,喊了他一聲,大概是認識的人,就是很久沒見了,女的說著什麽你不是在南京嗎,上次聚會你也沒來什麽的。他馬上就楞住了,好像看到了很恐怖的東西,我就知道不對了,我就喊護士和醫生,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他當時,真的是瞬間就變了臉,就撲倒了那個女的,掐住她的脖子,死死摁住她。我和一個醫生把他給拉開的,一拉開,沒一會兒,他就恢覆了,就問我自己怎麽了,自己怎麽坐在地上,然後他就看到那個被他掐得差點背過氣去的女的,他看那個女的一直咳嗽,看他的眼神也挺怕的,大概是猜到發生了什麽了,立馬給人跪下了,立馬給人磕頭,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額頭都磕出血了,後來被醫生護士帶走了。”

說到這裏,理發師傅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站了起來,抓了抓趙尤頭頂的頭發:“是挺可憐的,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種眼神,那種感覺就是特別自責。”

趙尤道:“也不知道他怎麽搞成現在這樣的。”

“聽說是小時候的心理陰影。”理發師傅道,“主要是我們這裏大環境對精神病人不重視,不過現在比以前那是好太多了,”他笑了笑,“現在誰沒個什麽抑郁癥,焦慮癥,恐慌癥,我看紅楓裏好多年輕人跑去領藥。”

趙尤也笑了笑,頭發理完,他就回到了停在附近的出租車上。司機問他:“還要去哪兒啊?”

趙尤拿出手機一看,尹妙哉下午發了兩條微信給他,一條兩點十分發的,寫的是:筱滿好像不太對勁,你們吵架了?

兩點十五分又發了一條:應該沒事,我和小靖出去吃午飯了。

趙尤立即打了個電話給筱滿,沒人接,他找小靖和尹妙哉,電話沒人接,微信也沒人回。他和司機道:“五原路格林酒店,麻煩快一些,趕時間。”

他倒聯系上了刑天翔,刑天翔人在外面,也在回酒店的路上,趙尤問他:“筱滿下午聯系你了嗎?下午你見過他嗎?知道他下午去了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嗎?”

刑天翔道:“沒有啊,不是啊,他幹什麽也不用和我匯報吧?”他又說:“下午他倒是電話找過我,和我打聽06年一個案子,姚鈴鐺案,問我要被害人照片來著,我找了發給他,再打電話給他,他沒接。”

趙尤記得那案子,詹軒昂手上的冷案,當年歸在愛琴海殺手名下的一起疑似案件。他道:“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和你打聽那案子嗎?”

“不知道啊……”

“幾點的時候?”

“中午的時候,我看看通話記錄啊。”

趙尤就掛了電話,打開了黑山鬼谷子的公眾號,直接聯系帳號管理人:“您好,我是青市市局刑偵一隊的刑警,今天看了你的直播,有些事情想問問你。方便的話可以給個電話聯系方式嗎?”

管理人很快回覆了一個號碼。趙尤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男人,第一句話就是:“你警號多少啊?”

趙尤說:“我不是詐騙犯,真的是警察,市局刑偵的,姓趙,警號860067,要視頻確認一下我的證件嗎?你也可以打電話去我們市局確認。”

對方被說服了,只是問:“你找我幹嗎?”

趙尤說:“你今天下午在黑山福利院直播的時候,是不是遇到了一個頭發挺長的男的?”

黑山鬼谷子聞言,情緒激動:“靠,我就知道那個記者是個騙子!我打他名片上的電話!他媽的,法制周刊根本沒有這麽個人!還和我說最近好幾個人來打電話找這個記者了,建議我有什麽財產上的損失立即報警,誒,你是警察,那我能和你報警嗎?不過我這也沒什麽財產上的損失啊……要不你備個案?你們市局不是微信有個反詐小程序嗎,你們趕緊在上面曝光他的信息,搞不好真的會有人被他騙錢!”

趙尤道:“他沒騙你錢,那他都和你說什麽了?我們這裏收到的消息是他冒充記者騙取專欄費,他通常都和人自稱是在調查一起06年的冷案,案件受害人叫做姚鈴鐺,他和你提過這個名字嗎?”

“誰?搖鈴什麽?不知道啊,他就和我打聽福利院以前的事情,他大概是換策略了吧,這種詐騙犯不可能一招走天下啊,不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嗎?哦!他我知道了!他是不是最近看木乃伊殺手風頭正勁,打算冒充他的朋友,收別人的爆料費啊!怪不得老和我打聽福利院以前的事,我也是多嘴,媽的,不過也還好,沒說太多,就說了說小徐啊,小蘋果啊,他媽的,我還發了張之前我們聚會的合照給他呢,對了,我有他的微信號,不保證是不是本人身份證號申請的啊,不過我還是發你一下吧,說不定能追查到他的人!”

“您說的合照能發我一下嗎?要是按照您說的,他經常改換詐騙說辭,他要了您的合照說不定打算搞點什麽小動作……”

黑山鬼谷子道:“對對,說不定他打算把自己p進去,回頭就和別人招搖撞騙!說自己和木乃伊殺手以前是朋友!我發你個原件,你那裏留個底吧!回頭也好和別人說明情況!”

兩人掛了電話,趙尤很快就收到了一張大合照,他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個長發女孩兒,站在徐露華的邊上,兩人挽著胳膊,姿態親昵。這女孩兒長得和姚鈴鐺有幾分神似。下一瞬,趙尤的註意力就被那合照中間坐著的一男人吸引了。他問黑山鬼谷子:“問一句啊,中間那個老人家是誰?看著有點眼熟啊。”

“我們曹院長啊,黑山福利院以前的院長。”

趙尤摸出了老姚自制的傳單,展開來一比,老姚傳單上那個相貌平平的男人倘若老上個十來歲想必就是那福利院合照裏曹院長的樣子了。兩人從臉型到眉眼到鼻梁可謂如出一轍。

他知道筱滿在想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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