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趙尤(下)part1

關燈
第十九章 趙尤(下)part1

趙尤直接去了愛琴海大酒店,他和錢浩洋已經混了個臉熟,在一樓打了照面,趙尤又要了404號房。錢浩洋給他鑰匙的時候問了他一句:“你認識那個警察啊?”

“警察?”趙尤佯裝受驚,東張西望,豎起了肩膀,背著大門支支吾吾地問,“什麽,什麽警察?”

錢浩洋嘿嘿一笑,從欄桿裏伸出手,拍了拍趙尤的胳膊,接著,往身後的墻壁上指了指。趙尤看了眼,錢浩洋指的是一張貼在墻上的筱滿的大頭照,照片上插滿了飛鏢。趙尤松了口氣,怕拍胸口,道:“咳,你說這個人啊,就上次後來來的那個是吧?對,他是警察啊,不過離職很久了,他是我們老板找到的十年前案件的親歷人,我找他彩排呢。”

錢浩洋搓搓手指:“給了不少錢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趙尤抓起鑰匙要走,錢浩洋拉住了他,問道:“今天他還來嗎?你們上次……”

趙尤又走了回去,挨近錢浩洋,塞給了他一百塊:“上次他以為那是我找來的演員,我說我們模擬當年案件的,不是當年被害的好多都是失足婦女嘛。”

錢浩洋笑著收起了錢,點著頭說:“明白,明白。”

趙尤道:“等會兒他可能還要過來。”

“那今天還找女演員彩排嗎?”

趙尤哈哈笑了,拍了下桌子,一瞅錢浩洋放在桌上的手機,道:“您這看什麽呢?這彈幕這麽密集,看得清畫面嗎?”

錢浩洋拿起手機點了播放,道:“這個啊,你還不知道啊?就是那個木乃伊殺手啊!”

“木乃伊殺手?”

“對啊,你還不知道吧?這人其實好久之前就開始在網上發虐貓視頻啦!被網友在必答上都扒出來了,這小子膽子也是夠肥的,今天又發了個視頻,這次這個視頻裏還拍到了屍體!你看!”錢浩洋指著手機上的幾片深色色塊說道。

趙尤道:“這黑咕隆咚的什麽都看不清啊……”

視頻約莫是在室內,晚間拍攝的,加上彈幕又多,趙尤只能勉強看到視頻裏拍到了一個躺在床上的頭發長長的人。他看了眼視頻標題:“2018年06月15日視頻”。數字全部為全角格式。

趙尤別過了錢浩洋,說:“我找找你說的扒皮帖子去。”就上了樓。

進了404,他立即搜了剛才那則視頻來看,發布原視頻的網站早就已經把視頻下架了,有網友及時下載並重新在微博上上傳了,那條發布視頻的微博下有人評論說明了下大致的情況,這則視頻發布於半小時之前,是一個叫“艾斯996”的網友在必答上最先發現的,網友附了個必答的鏈接。

“艾斯996"發的帖子的標題和主樓內容一模一樣:臥槽,我是不是找到了木乃伊兇手!他在一樓貼了個已經失效的視頻鏈接,底下一個叫做“絕不失態”的網友就回覆了:又是這家夥!我們跟了他很久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引發諸多疑問,“絕不失態”就把一個叫做“搜索小隊”的微信群組和他們一直在追蹤,並且懷疑其就是木乃伊殺手的可疑虐待動物人士的故事娓娓道來了。帖子裏還分享了那名被”搜索小隊“取名為“黑山殺手”的人以前在網上發布過的的一些視頻。

趙尤看到這裏,聯系上了尹妙哉,問她:“你已經回家了?”

尹妙哉回了個問號。趙尤轉去詢問小靖:“你借了尹老師在必答上的號?”

小靖道:“這事兒大家都同意啊。”

不一會兒,筱滿直接找到了趙尤,他問他:“視頻你看了嗎?”

“才看到。”

“老刑說市局今天抓了個嫌疑人,和上次老孟的情況不一樣,這次證據很充分,你不覺得這個視頻出現的時間點很可疑嗎?這個人已經很久沒發視頻了,偏偏挑在嫌疑人到案的今天發。”

趙尤回:“公然挑釁警方?嫌疑人的同謀,想幫他洗清嫌疑?還是真正的木乃伊殺手就生活在今天被抓的這個嫌疑人的社交圈裏?”

趙尤又問:“拍的是黃果子村64號吧?”

筱滿問他:“你今晚來嗎?”

趙尤坐在床上,用手機敲了敲下巴,回道:“我在404,你來嗎?”

“又模擬案發經過?”

“是,模擬6月30號的案發經過。”

筱滿幾乎是秒回:“你現在給檢察院跑腿,還是內務要翻案啊?”

趙尤把腿也放到了床上,靠著靠背,坐著打字:哈哈。

筱滿沒有再回覆了。趙尤去把門鎖打開了,又躺回了床上,疊了兩個枕頭在身後,拍了拍床鋪,揣著手機睡著了。

他做夢了。夢裏他也在404,正在看一出武打電影,到處都是裂帛聲,不知道為什麽,整間屋子莫名其妙燒了起來,屋裏看不到明火,火勢似乎是從屋外包圍了過來。濃煙滾滾。趙尤咳嗽著醒了過來。他一睜開眼睛便看到筱滿站在他的床邊。趙尤說:“我睡著了。”

“看出來了。”筱滿斜著一邊肩膀,留給趙尤一個單薄的側面,目光低垂,問道:“你幾天沒睡了?”

“早上在辦公室睡了會兒。”趙尤說,“你吃藥了嗎?”

筱滿抓了抓頭發,站在原地,說:“吃了,有些困。”

趙尤便拍了拍床單:“那你要睡會兒嗎?”

筱滿對他笑了笑,抽了一口煙。趙尤這才發現筱滿的手裏夾了一根煙。他吐出一些青色的煙霧,撓了撓眉心,房間裏暗色調的紅光緊緊包裹著他,他還是沒有離開他站著的位置,像是被釘子釘在了那裏。

“還是在這裏你睡不著?”趙尤問道。

筱滿側過臉,沖他擡了擡眉毛:“今天你一個人模擬案發經過?”

“你不是來了嗎?”趙尤下了床,坐在床沿,微笑著說話,“不好意思啊,今天沒去面包店,沒買點心,你吃過了吧?”

“什麽?”筱滿不停抽煙,不停舉起手,放下手。

“晚飯,午飯,早飯。”

“吃過了。”

兩人之間逐漸煙霧繚繞。趙尤使勁嗅了嗅:“像不像什麽東西燒了起來?”

筱滿搖頭,趙尤又說:“可能十年前的火藥味留到了現在。”

筱滿笑著看他:“你這警犬連十年前的味道都還能聞出來?”

趙尤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也笑了:“那天你開了三槍對吧?一槍對準腦袋擊斃的對吧?”

“不是在尹老師家裏都演過一遍了嘛。”

趙尤指著立柱上的彈痕:“林憫冬當時挾持了戴柔站在立柱前面?”

筱滿指了指身後:“對,我當時站在門口,差不多就是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

“哦,那你別動哦。”趙尤走到了那根立柱前擡頭挺胸站好了,“你說過我和林憫冬體型差不多的,對吧?”

筱滿匆匆掃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看著電視機的方向抽煙。電視機的屏幕上映出他的半截身體。

趙尤回頭比較著自己頭部的位置和立柱上的彈痕位置,問道:“我是不是應該矮下去一些啊,我的腦袋應該往右邊這裏偏一些啊?”

“是。”筱滿說。

趙尤轉了回來,面向筱滿,筱滿的一只手插進了褲兜裏,眼眸低垂。他看不到他的眼神,看不清他的表情,室內太暗了,燈光太紅了,紅色比黑色還要霸道,血一樣覆蓋住人的所有表情。

趙尤說:“天花板上的那個是因為你鳴槍警告他,是吧?他當時做了什麽你要警告他?你怎麽警告他的?”

筱滿稍擡起了眼睛,看著趙尤說:“我剛才來的路上想了想,翁情回家的時候,那個兇手說不定就在64號裏,指甲油和油漆都是現成的,不像之後,指甲油像是他自己帶去現場的。”

趙尤沒接話茬,直勾勾盯著筱滿。筱滿沒有移開視線,他咬住短短的香煙,雙手在空中比劃:“他當時要靠近我,我就警告他說,你別再亂動了,我說,你舉起雙手,跪下來,臉朝地躺下來,不然我就開槍了。”

“你一進門,就表明了身份,就告訴了他自己的目的,要他放棄抵抗了?”

“是的,當時他站在床邊,第一反應就是反抗,拿了臺燈砸我,我開了一槍,就是墻上那個彈痕,他看到我有槍,慫了,舉起了手,但是人還在往我這裏過來,我就鳴槍警告他不要再亂動了。”

趙尤舉起了手,慢慢朝筱滿靠近。筱滿說:“你不要過來了。”

趙尤問:“他當時穿的是什麽衣服?”

“就是普通的衣服……”

“洗過澡了嗎?頭發是濕的嗎?穿了脫鞋還是光著腳?”

“頭發有些濕,好像圍的是浴巾。”

“你剛才還說他穿的是普通的衣服。”

“我有些記不清了。”筱滿往後退了一小步,“光著腳。”

“你當時也往後退了嗎?”

“不是,沒有。”筱滿往前跨出了一步,煙頭掉在了地上,他擡腳蹍了兩下。一股刺鼻的毛毯燃燒的氣味轉瞬即逝。

“電視機呢?開著嗎?”

“開著。”

“在播什麽嗎?”

“不記得了。”

趙尤打開了電視,電視臺在播本地旅游節目,端午放假好去處推薦,黑山野營,動物園親子游,諸如此類。

“這樣能幫你恢覆一些記憶嗎?”

一張張歡樂的笑臉在電視機裏搖來晃去。筱滿說:“好像在播電影。”

“你看過嗎?”

“譯制片,沒看過。”

趙尤說:“你還有一槍沒開。”

“對,還有一槍,戴柔來了,我去給她開門。”

“你進來的時候門沒鎖,進來之後,你鎖了門?顯然不可能是我鎖的,我到現在還沒能靠近那扇門。”

“對,我鎖了門。”筱滿斬釘截鐵。

“所以,事情是這樣的,你來愛琴海之前打了個電話給自己的搭檔,告訴她,你有重大發現,嫌犯就在愛琴海,但是你沒有給你的搭檔留個門?你想和嫌犯被單獨鎖在這個房間裏?”

“我怕嫌犯跑了。”

“但是你有槍,你是訓練有素的警察,你以前還當過那麽多年特警,你進屋的時候應該已經判斷出嫌犯只有一個人了吧,你覺得自己沒辦法控制住局面?”

筱滿擦了把臉:“我進來之後鎖門了嗎?我不記得了,十年前的事情了。”他慘笑了下,“你問我昨天我吃了什麽我都想不起來。”

“我知道你昨天吃了什麽,你什麽都沒吃,就算吃了也都吐了出來。”

“你這麽了解我?”

“林憫冬當然了解你。”趙尤說,“林憫冬又是在什麽時候和你坦白人是他殺的呢?”

“我說,我是警察,他說……”筱滿吞了口唾沫。

“林憫冬說了什麽?”

筱滿默默舉起了手,看著趙尤,眼裏的光閃個不停:“我問林憫冬,那些人是不是你殺的,何君君,孔亭,馮利緣一家三口,送水工人顏之重,還有03年夏天死的那些人,01年死的那些人,98年付媛媛……是不是都是你殺的……”

“我怎麽說的?”

“你……”筱滿的嘴唇明顯在顫抖,整個人搖搖欲墜,他抓著褲腿極勉強地站著,勉強地往外吐字:“你說,是我殺的,都是我做的。我說,我是警察,你現在跟我回去協助調查,我說,你這個變態!”筱滿深吸了一口氣,說了一長串:“這句話激怒了你,你試圖反抗,逃跑,被我控制住,我的搭檔來了,你偷襲了她,搶了她的配槍,你知道被抓回去肯定是死刑,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你抓著她走到那根立柱前面,我開了槍。”

他像在背誦一段早就記得滾瓜爛熟的標準答案。趙尤點了點頭,說:“可是我怎麽記得,十年前的6月30號,就像往常一樣,我很想見你,於是,我以我們約定的見面暗號,通過《音樂伴我行》這檔節目給你點了一首歌,之後我就來到了這裏,”趙尤往浴室走去,“我沒鎖門,我知道你會來,給你留了門,這是我們的默契。然後我去洗了個澡,”趙尤停在浴室門口,“或者沒有洗,只是坐在床上看電視。”

他走到了床邊,坐下了,拿起遙控器一邊換臺一邊說:“而你呢,你那天在王長明的車上,你聽到我給你點的歌了,所以你知道今天我一定會在這裏出現。

“不,應該你在自己的車上就聽到了我點給你的歌,然後你找到了王長明,你拿走了他的槍。

“你來了,開了門,我看到你,和你打招呼,像往常一樣,小至,我這麽喊你。

筱滿的睫毛顫了顫。

“你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就像現在一樣,我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問我,何君君,孔亭,馮利緣一家三口,送水工人顏之重,還有03年夏天死的那些人,01年死的那些人,98年付媛媛是不是都是我殺的。”趙尤站了起來,朝筱滿走過去,依舊用冷靜,鎮定的口吻娓娓說著話:“我覺得這是個必須認真回答的問題,我朝你走過來,你不想我靠近你,鳴槍警告我。

“你告訴我,你是警察,你一直在查這一系列防腐屍體連環殺人案。

趙尤舉起了雙手,露出微笑:“我沒有動了,我覺得,這真的是很奇妙的緣分,我是殺人犯,你是警察,你一直在找我,但實際上你早就找到了我,我的意思是,我們的靈魂契合,肉體也很匹配,我們都感覺自己像在沙漠中穿行了很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片綠洲,又或者像在海上孤獨漂流的小船,尋找到了同伴。我們有相似的愛好,我們有說不完的共同話題,我們甚至可以只是長時間地散步,坐著,看著,什麽也不說,我們都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輕松,

“你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你無法接受自己和一個殺人犯竟然能這麽契合,無法接受自己和一個變態相愛,這是不是意味著你也是一個變態,你也有成為殺人犯的潛質?這個殺人犯殺了那麽多人,為什麽不殺你?是想找你當同謀嗎?還是今天,他就會殺你,你很害怕,你還覺得自己背叛了自己的責任,自己的職業,你的搭檔,你的同事,那些期盼著正義得以伸張的被害人的家屬。

“你開了槍,第二槍,你擊斃了我。”

“不對……不是……你記錯了,”筱滿顫抖著,硬要說,“是戴柔來了之後我殺了你。”

趙尤說:“戴柔來了之後,她出了主意,撒了謊。”

筱滿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擠出一個苦笑:“趙尤……你在套我的話?”

趙尤說:“我今天和戴柔聊了聊,我還錄音了,你要聽嗎?”他聳了聳肩,“你不是也經常套我的話,想知道我都查到了些什麽你的秘密嗎,你不是也在利用我做你想做的事情嗎?”

筱滿猛地又敲了下腦袋,一擡眼睛,瞪著趙尤,寒光凜凜:“好,那就別把其他人扯進來,是我先對她撒了謊,好,你想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他跨到了趙尤面前,用力一推,把他推到了那根立柱上,然後往後退,用力指著一個位置說:“就是這個位置,我問林憫冬,是不是你殺了那些人,你是不是在這個房間也殺過人!”

筱滿低著頭站著,高聲說話:“沒有!你說沒有,你說,你只在這裏處理過屍體。只,是不是很可笑,你自己聽了不會覺得可笑嗎?好像是對這個地方懷著多大的感激,好像這裏是多不可褻瀆的聖地一樣,我想吐。你還喋喋不休,你說十八歲的時候,你殺了第一個人,你說,其實在那之前,你就殺過人了,但並非處於完全的自主意識,你說,你父親臨死前問你要水,你沒有給他,你看著他活活渴死。他是你殺的第一個人。

“反派人物總是這樣,到了最後關頭有那麽多屁話要說,你一邊說一邊往前走,我說,你別動,”筱滿擡起手臂,低垂著頭,“我開了第一槍。”

“你還在說話,你好吵啊,”筱滿拍打著自己的右耳,“你在我耳朵邊上吵了十年了,你一直說一直說,你說,我以前覺得04這個房號好不吉利,很晦氣,老實和你說吧,4號房間是我的童年陰影,但是好奇怪,第一次見到你,你在4號房間裏,我突然覺得很喜歡這個號碼,這個號碼讓我覺得很輕松。”

“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它們全在這裏面。”筱滿摳住額頭上的傷疤,“就在這裏面。”

“你說,4成了你的幸運數字。”

“這個時候,我開了第二槍。我想讓你閉嘴,我警告過你了,你不聽,我要你閉嘴,閉嘴吧林憫冬……閉嘴!”筱滿扭頭惡狠狠地看著趙尤,朝他撲了過來,“你怎麽不死?你怎麽還站在這裏,我已經開了第二槍了!對著你的腦袋!我拿了王長明的槍,我就是要來殺你,就是要你去死,我沒有辦法接受!”

筱滿緊緊掐住趙尤的脖子:“你滿意了嗎?殺了你,我也半死不活,林憫冬,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是我??”

趙尤握住了他的手腕,皺著眉頭好不容易說出來一句話:“你不會真的把我當成林憫冬了吧……”

筱滿的手沒有松開:“我沒有想過真的開槍……我真的很猶豫,我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一個人,我到現在也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一個人,戴柔,心理醫生……我去給我爸上墳,周圍沒有一個人,我都說不出口……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白天他們出殯,晚上他們燒紙……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我要開那一槍……我不知道……”

筱滿哭了出來,眼淚打在了趙尤的臉上。他還掐著趙尤,還在使勁,但是他的手一直在抖,力氣逐漸變得很小,不痛不癢。

趙尤伸手擦了擦他的臉。筱滿松開了他,坐在了一邊,抱著膝蓋,他問他:“你還想知道什麽?”

趙尤咳了兩聲,又伸手去抹他臉上的眼淚,他說:“你還想告訴我什麽?”

筱滿捂住了臉,片刻後,他放下手,抓了幾下亂糟糟的頭發,說:“我和林憫冬三天兩頭在這裏見面,尤其是那一陣案子很多,我最累最忙的時候,我總是想見他,因為我和他有很多共同的話題,和他聊天,什麽都不做,我都覺得很輕松,很放松,他在這裏處理過屍體……你知道嗎,就在這裏,他說他很喜歡我,我也說我喜歡他的地方,我甚至和他說過……我甚至覺得我愛他,我覺得我可以毫無保留,不計後果地去愛這個人,他完全地接受我,我也完全地接受他……

“我每天都在問自己,是不是愛情真的是盲目的,是不是我真的被愛情蒙蔽了雙眼,他是不是早就看出來我是警察了,他是不是在利用我,我每天都在回想,我在想我有沒有在和他聊天的時候,無意間和他透露過案情,有沒有間接地幫助他隱瞞自己的行跡,是不是因為我,他的反偵察能力才那麽強。我每天都在問自己,我睡不著,有時候我覺得一個月過去了,我整整回想了一個月的事情,可是才過去了半天。

“我沒有告訴戴柔我和林憫冬的關系,電臺的事情,我們經常在這裏見面的事情,我什麽也沒說,你如果是幫內務來翻案的,一切和戴柔都沒有關系,她是為了保護我,她同情我,可憐我,或許是我利用了她的同情心,我不知道……那天發生的事情,我在那天做的所有決定都是錯的……全部都是錯的……如果十年前我沒殺林憫冬,或許就不會有今天的什麽木乃伊殺手了,我的人生就是個錯誤。”

筱滿撐著地站了起來,坐在了床上,又捂住了臉,他在深呼吸,悶悶地說道:“我會毀了所有我遇到的,很好很好的人。”

“你滿意了吧?終於搞清楚我身上發生的事情了,你開心了?”

趙尤還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說:“也沒有很開心。”

他問筱滿:“還有煙嗎?”

筱滿把煙盒和打火機扔給他,抱著胳膊,彎著腰坐著。趙尤點了根煙:“我感覺我走到了迷宮的中心。”他說,“你沒有對我說謊,我知道。”

筱滿做了個嘔吐的動作:“我都和你這麽掏心掏肺了,我現在真的很難受,我隨時都會吐出來。”

趙尤指了指浴室。筱滿問他:“你不餓嗎?去不去吃宵夜?”

趙尤回頭對他眨了眨眼睛:“我把你弄得這麽難受你還找我吃宵夜,是不是因為我對你還有利用價值啊?”

筱滿笑了出來。

“還是因為你也有那麽一點喜歡我?”

筱滿拍了拍他,說:“你值得更好的人,我就算了吧,我很累了……”

他好像一下很輕松了,他的秘密從此有人分擔了,他的重擔從此輕了一些,他這片虛無縹緲的霧忽而長出了腳,抱住了一大塊石頭,落到了實處。趙尤卻一點也不覺得輕松,他跟著筱滿下了樓,一言不發,他們穿過靜謐無人的巷子,夜間的青市又濕又熱,又暗又悶,什麽東西在燃燒的怪味道躲藏在垃圾發酵的酸臭味後頭,外頭竟和404的氛圍如出一轍。他們像在一間巨大的,向著東南西北無盡延伸的404裏行走著。

筱滿隨便找了一家燒烤店,坐在空調下面抽煙。他點菜,趙尤只是抽煙。他和筱滿的角色好像對調了。可是,筱滿對他再沒秘密了,這難道不正是他的訴求嗎?他還有什麽不滿意,不開心的呢?明明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卻被一種巨大的虛無感,叫人窒息的局促感束縛住了手腳。就像尋寶電影裏演的一樣,寶藏總是意味著更大的危險,要麽緊追不舍的反派要來搶奪,要麽觸動了什麽要命的機關,主人翁九死一生……筱滿的秘密潛入了他的身體裏。他像中了什麽奇怪的毒,熱得要命,血好像燒了起來,沸騰了,燒得他整副身心都著了火似的。

找不到原因讓他苦惱,找到了原因讓他心焦。他原本以為探索原因比預知結果容易很多,但世事似乎都有例外……

“趙尤?”筱滿喊了他一聲。他們點的冰可樂,冰啤酒上桌了,筱滿把可樂退到趙尤手邊,他的手碰到了趙尤的手,冰冰的。趙尤的手彈開了。屋裏烏煙瘴氣的,許多人都在抽煙。

趙尤說:“我去外面抽根煙。”

筱滿看著他,點了點頭。

趙尤走了出去。他被煙味熏得發暈,昏昏沈沈的,尚存的理智開始叫囂:筱滿的事情他想清楚了,搞明白了。他現在能專心想別的事情了。他必須這麽做,必須想點別的。尋找原因就是比預知結果簡單,他會再次證明這一點的。

他抽著煙從燒烤店門前走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