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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筱滿(下)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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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筱滿(下)part1

三人就一起去了吃骨頭湯的地方,店裏沒什麽人,空調開得很低,瓷磚地上濕漉漉的,掛在前臺後臺的電視正在播濃情蜜意的電視劇。

服務員給他們安排了一張大圓桌,阿紅一坐下就殷勤地拆餐具,給趙尤和筱滿斟茶倒水,店裏用平板點菜,趙尤把平板遞給她,她客客氣氣地把平板塞給了筱滿,捏了幾下他的大腿,挨著他說:“你點呀,你點。”

筱滿點了一輪,趙尤加了幾個菜,阿紅放在皮包裏的手機一直響,她拿出手機打起了字。趙尤問她:“有事要忙?”

阿紅咬著指甲笑得花枝亂顫:“瞎忙,瞎忙。”

趙尤示意她看菜單上的酒水類:“要喝些什欲延欲延欲延麽嗎?”

阿紅的手機又不斷發出微信來新消息的提示音,她抓了抓頭發,幹澀地應了幾聲,目光有些失神,低下了頭打字,道:“你們點好了,你們點……”

她一只手捂著皮包,抓著手機,一只手抓著空茶杯,魂不守舍的。筱滿看了看趙尤,趙尤眨眨眼睛,筱滿便問阿紅:“姐,你一直在愛琴海那邊接單啊?”

阿紅木訥地點了點頭,過了會兒,才擡起頭對筱滿笑了笑,說:“我的活動範圍很廣的,隨叫隨到,有空多光顧啊。”

一大瓶冰可樂送上了桌,筱滿給阿紅倒了一杯,晃了下手機:“行啊,那我們加個微信吧。”

阿紅樂得和他套近乎,笑盈盈地靠著他撥弄著長發,擺弄手機。筱滿也微笑,看著她問道:“最近這陣,404那屋除了今晚我們這趟,還去過嗎?”

阿紅掩住嘴,來回打量筱滿和趙尤,趙尤笑出了聲音,筱滿抓耳撓腮,露出不得其解的神色,阿紅拍了好幾下他的手背,眼裏射出兩道懷疑的目光:“老實交代啊,你們到底要打聽什麽事啊?怎麽兩個人都問我一樣的問題啊?”

趙尤說:“我是要打聽有沒有客人見過鬼。”

筱滿一拍腦袋,哈哈大笑:“我是看網上說那地方死過好多人,就好奇你老去那種地方不怕的嗎?”

阿紅嘻嘻哈哈地拜起了滿天神佛,十片鑲了水晶的美甲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阿彌陀佛,耶穌保佑,媽祖娘娘庇佑。”她一擺手,朝趙尤和筱滿勾了勾手指,伏低身子,神秘兮兮地說道:“我和你們說啊,有的人就是喜歡找這種刺激,大千世界,那是無奇不有,特別是做我們這行的,什麽變態,什麽奇葩,什麽樣的人我們沒見過?我有幾個小姐妹遇到過好幾次了,有些人就愛去那裏搞些有的沒的。”

“有的沒的?”筱滿豎起了耳朵。

阿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招招兩人,三人湊得更緊密,阿紅小聲道:“有一次,一個男的,得有兩百多斤了,非得讓我一個姐妹把他裝進個麻布袋子裏用鞭子抽他,把我姐妹給累得,那可真是……你們說是不是純種的變態?”

趙尤連連咋舌:“這是那種受虐狂吧?”

“對啊對,還有那種喜歡做家具的,哎呀,這說起來就沒完沒了啦!”

骨頭湯上桌了,服務員開了火,菜也陸續上來了,筱滿幫著服務員端菜,擺桌,道:“你們姐妹幾個都是一個公司的吧?”

“對啊。”

“互相都認識?”

“咳,我們公司人可多了。”阿紅咯咯笑,瞥了眼那服務員,等人走開了,她沖筱滿擠了擠眼,又轉過去拍了拍趙尤的手臂:“你們想要什麽樣的都有,拍短視頻那我們的演技肯定是夠用了,我們姐妹裏好多都是什麽傳媒大學,藝校畢業的,不比那些明星差!我和你們說呀,那些明星就是有經紀公司包裝,我們呢……”阿紅說到這裏,眼神瞥到了店外,她忽而是吞了口唾沫,慌裏慌張地挎著包起身,對著趙尤和筱滿連連鞠躬,抱歉地說道:“我朋友,好巧啊,在這裏遇到,哈哈,哈哈,我去打個招呼。”

她幹笑著走出了骨頭湯店。

筱滿追看過去,阿紅站在了外頭馬路上,和一個穿短袖襯衣,露出一手紋身,右手戴金表的小個子男人說起了話。她背對著骨頭湯店,筱滿看不到她的表情,金表男斜眼瞄了進來,筱滿對他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飯桌上,趙尤正直勾勾地盯著漂浮著一層油脂,一點動靜都沒有的骨頭湯,他對周遭發生的其餘事情似乎毫不關心。筱滿敲了敲桌子,趙尤這才慢條斯理地擡起了眼皮,問他:“怎麽了?”

“拉皮條的?”

趙尤說:“可能是她老公,她好像有個兒子。”

“拉皮條的?”

趙尤聳了聳肩,眼眸重新低垂,重新註視著那鍋骨湯:“我剛才把翁情的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她看到了沒什麽反應。”

筱滿往身後比了個眼色:“試試他?”他問,“他是不是還看著我們啊?”

趙尤點頭,笑了:“試試?”

筱滿說:“你等等。”他從手機裏翻出了一張於夢的生活照,設成了壁紙,把手機放在了桌上,朝趙尤點了點頭。趙尤便和外頭的金表男揮起了手,打著手勢示意他們進來一塊兒吃。筱滿也扭頭打同樣的手勢,阿紅轉身看他們,又是擺手又是搖頭的,滿面堆笑,用力指了幾下馬路,似是要走了。那小個子金表男卻一昂下巴,捋了下板刷頭,雙手插兜,勾著脖子,邁著外八字大搖大擺地進了骨頭湯店。

阿紅踩著小碎步搖搖擺擺地跟在他後頭,面色尷尬。趙尤和筱滿都很客氣,一個問男的:“大哥,喝點什麽?來些啤酒?”

一個給男的拆餐具,指著自己邊上的位置說:“坐啊,哥,坐。”

金表男一笑,露出一顆閃光發亮的金門牙,坐在了趙尤邊上。趙尤道:“哥,相情不如偶遇啊。”

阿紅坐回了筱滿邊上,摸出化妝包開始補妝。她的手微微顫抖。金表男呵的一笑,一拍桌,吆喝道:“服務員!半打雪花!”

筱滿喝了口可樂,金表男點上了一根煙,邊上有一桌客人朝他們這兒看了看。大堂裏明晃晃地掛著一個禁煙標志。

金表男剔了剔牙,把左腿架在了右腿上,上下顛著,人也跟著顛上顛下。趙尤從隔壁桌拿了個空碗遞給他:“放煙灰。”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和男人搭訕:“哥,剛才和我講電話的是你吧?這是你的號吧?”他按亮了手機屏幕,翁情的藝術照跟著亮了起來。筱滿看著金表男,試圖捕捉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可金表男的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他蹺著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眉毛挑得高高的:“今天不滿意?”

他伸手撫摸起了邊上的阿紅的頭發。阿紅的手一抖,往嘴角抹的口紅劃到了臉上。筱滿遞了張紙巾給她。她賠了個笑,用紙巾掖了掖嘴角。

趙尤說:“滿意啊,不滿意怎麽會一塊兒吃飯呢?您說是吧?”

啤酒上來了,筱滿給男人倒酒:“您在附近忙啊?”

男人笑嘻嘻的輕輕撫摸阿紅的長發:“本來說好她完事了我去接她,結果她自己跑了,你們知道吧,最近三天兩頭的死人,我這不也是擔心她的安全嘛。”

阿紅合上了化妝鏡,笑著看了看筱滿,又看了看趙尤,熱絡地招呼:“大家吃啊,吃啊。”

男人的手伸到了阿紅的背後去,阿紅的表情瞬間變了,似是很痛苦。筱滿一瞥,男人牢牢抓住了阿紅的長發,正往下拽。他要起身說些什麽,腿卻被人按住。他一看,坐在他另外一側的趙尤按住了他。趙尤面不改色,跟著客套:“吃啊,吃。”

筱滿不動了,趙尤收回了手,往沸騰了的湯鍋裏下菜。筱滿按了按桌上的手機,開了鎖,把手機遞過去給金表男,道:“那往後我們直接聯系?大哥,也給我留個聯系方式唄,電視還是微信都行啊?”

金表男大方地接過他的手機,一瞅他的屏幕:“你女朋友還是老婆啊?美女啊。”他吹了聲口哨,給了筱滿一個號碼,把手機還給了他,語重心長地訓起了話:“你說你們這些小夥子啊,就是喜歡亂搞,老老實實待在家裏不好嗎?家裏這些洞不夠你們用的?”

阿紅給他盛湯,夾菜,說著:“棍子那麽好使,不找外面的洞搗一搗,那叫資源浪費!我們國家現在提倡環保呀,提倡資源循環利用!我們是響應國家號召,跟著指示走。”

金表男放身大笑,收回了撫摸阿紅頭發的手,拍了拍她的臉,舉高酒杯:“來,來來,敬你們一杯,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記得回去交公賬啊!”

趙尤也倒了一杯酒,筱滿也倒酒,三人其樂融融地碰了杯。酒杯放下,金表男提起筷子大口吃菜,趙尤也不落他之後,吃得起勁,桌上說話的人少了,筱滿勉強喝了幾口熱湯就放下了筷子。阿紅光是喝可樂,屁股沾了半張椅子,似是如坐針氈。

這麽吃了約莫半個小時,男人酒足飯飽,打著飽嗝,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提起阿紅的胳膊拽著她就走了。他們走後,筱滿和趙尤道:“你喝了酒就別開車了吧。”

趙尤點了點頭,撈了幾顆包心魚丸,夾起一顆吃了一大口,燙得呼呼喘氣。筱滿給他倒了點冰可樂,說:“和你搶食的人走了,你吃慢點好了。”

趙尤笑著點頭,咽下嘴裏的東西,問他:“不吃了?”

“沒什麽胃口。”

筱滿又喝酒,六瓶啤酒見了底,他問趙尤:“你呢?”

趙尤說:“我加個甜品。”

他拿起平板,和筱滿道:“冰粽,端午期間特色甜品,買一送一,你吃嗎?”

筱滿說:“糯米不太消化。”他側著身子坐著,望著店外,路上沒什麽行人了,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的。一個高高的,周身漆黑的人站在一盞路燈下看著他。筱滿揉了揉眼睛,趙尤又問他了:“真的不吃?”

筱滿搖頭。他問趙尤:“外面路燈下面,有人嗎?”

趙尤答道:“你看到什麽了?”

筱滿不耐煩地說:“你先回答我啊。”

服務員來上粽子了,兩顆裝在一個綠色的小碟裏,包得精致小巧,正往外冒涼颼颼的白氣。趙尤沒聲音了,筱滿看了他一眼,他吃起了冰粽,骨頭湯的火關了,不再沸騰了,白花花的湯裏吃得幹幹凈凈的。桌上還剩大半瓶可樂。

筱滿擦了下臉。他看到林憫冬站在了趙尤身後。趙尤專註地一層一層地剝開冰棕的粽葉,有那麽一瞬間,林憫冬的身影和他的身影重合了。林憫冬專註地剝開人的皮囊,從裏頭挖出心肝脾肺腎。

筱滿低下頭,恨恨掐了自己一把,呢喃道:“我可能今天沒睡好。”

趙尤說:“我喊輛車,先送你回去吧。”

筱滿應了一聲,他摸到額頭上那道凸起的疤痕,那下面好像寄宿著一顆心臟,砰砰亂跳。砰砰亂響。砰。砰!

筱滿猛地彈了起來,趙尤抓住了他,說:“瓶子掉在地上了。”

他望著前臺的方向說。兩個服務員正在那裏收拾掉在地上的果粒橙。

筱滿指了下外頭:“嗯……我出去抽根煙。”

趙尤看著他,松開了手。他繼續剝粽子,粽葉一片一片落在桌上,露出裏頭晶瑩剔透,裹著一團深紅色的餡兒的粽子。筱滿點了根煙,走到外面。那粽子包裹著的餡兒像一顆心臟。

他站在外面抽煙,望著對面的路燈,哪兒有什麽人呢,只有一道長長的路燈柱投下的黑影。筱滿往身後一看,趙尤在啃第二之小巧的冰粽了。他悄悄溜開了。在馬路上走了一會兒,再度回頭。他又看到了那個漆黑,高大的人影。這一次,他正大光明地跟著他。

他知道這個人是他的幻覺。他不可能是真人。人是不可能死而覆活的。電影裏,死人覆活,要麽變成僵屍,要麽變成鬼,但是這不是電影,這是現實,林憫冬已經死了,腦殼破裂,腦漿亂飛,睜著眼睛看著他,那眼神是那麽平靜,那眼神是釋懷,超脫的眼神。

他憑什麽平靜,憑什麽釋懷?他應該接受公眾的審判,接受法律的制裁,他的惡行惡狀應該被公諸於眾,他應該向受害者的家屬祈求寬恕,應該來一個人,來一群醫生將他缺失的道德感也好,罪惡感也好,重新塞進他的身體裏,這樣他就會戰戰兢兢,在懺悔中度過餘生了。

多少人還在悼念他們逝去的朋友,多少人還在親人逝世的陰影中踽踽獨行,多少人無法平靜,無法和解,找不到一個可以恨的人,找不到一個可以宣洩怒火的對象。

筱滿繼續往前走,摳著臉上的傷疤,是他剝奪了這些人珍貴的釋懷解脫的機會,他一槍給了林憫冬一個痛快。他後悔他開的那一槍,他又開始敲打腦袋,碎碎說著:“是我的問題,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

他想要沖到馬路上去,他想跳下大橋去,他想一頭撞去墻上,他想到他可以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殺死自己,但他又忍不住想要好起來,他知道原因,因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孬種,本質懦弱,膽小,貪生怕死,求生的本能總會在最後一刻蓋過一切。他想他應該去看醫生,按時吃藥,鍛煉身體,規律進食,戒酒,關心身邊的每一個人,盡自己所能回饋社會,他想抓到那個目前還在青市流竄的連環殺人兇手……

他還是想死……

筱滿埋低頭,快步往紅楓醫院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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