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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筱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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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筱滿(中)

小靖沒要可樂,理也不理他。筱滿對他還是客客氣氣,放了一罐可樂在他的桌上,自己開了另外一罐,站在小靖身後喝。小靖警惕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把電腦顯示器往內折進去一些,正襟危坐,身子幾乎擋住了顯示器。

筱滿笑了笑,走到小靖對面去坐下了。

“餵,你剛才在廚房笑什麽那麽開心?我看動畫片對你來說很可笑嗎?”小靖還在看那個學齡前動畫片,裏頭的人說話都是拿腔拿調的。筱滿聽出來了,是一個人帶著一群會說話的狗要去執行什麽救援任務。

筱滿翻了幾下他這張桌上的紙箱裏的文件,人往椅子裏陷進去一些,說:“不是笑你,真的,只是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他想了會兒,改口道,“一個有些好笑的人。”

小靖從兩臺顯示器的夾縫裏瞅了他一眼:“古裏古怪的……”

筱滿問他:“徐露華的微信聊天記錄你也能調吧?”

“給我她的號。”

筱滿拿出手機,調出微信,找到露易絲的微信號,把手機遞給了小靖。小靖接過他的手機,依然從顯示器的夾縫裏看他,眼珠上上下下,目光逡逡巡巡,遲疑了番,眼皮往下一耷拉,聲音一低,問道:“你怎麽想到去平安公園查林憫冬的?你看他的口供覺得他可疑,怎麽就一下就跳到了你去平安公園附近打聽他了?你問過他身邊的人,他們知道他是那個啊?”

“同性戀啊。”筱滿說,“你直說好了。”他撐著一邊臉頰,喝可樂,人半趴在了桌上,笑著道:“一種直覺。”

“靠,警察都是靠直覺辦案的啊?”

“警察有時候就是靠直覺辦案。”

“那當警察的人是不是潛意識裏看誰都像是罪犯?都帶著懷疑的有色眼鏡看人啊?”

筱滿說:“08年的時候,林憫冬有房有車,工作穩定,沒有女朋友。”

小靖不屑地回道:“這樣的人外面大把,你不會都懷疑他們是同性戀吧?”他盯住筱滿:“剛才人多,我給你留點面子,沒問,現在就我們兩個了,餵,是不是只要是同性戀第一眼就能看出別人也是同性戀啊?”

他把筱滿的手機還了回來。筱滿拿起手機,點開了必答的app,問小靖:“青市說書人,你今天還沒發帖吧?”

小靖嘆息:“大哥,我今天哪有這個美國時間。”他哼了一聲,“你岔開話題,我就當你默認了。”

筱滿低頭看著手機,笑了兩聲:“我下午見到你的時候還在想,你到底是不是老刑親生的,幹嗎這麽搞他,現在明白了,你就是他親生的,眼睛都好毒啊。”

小靖聽了,呼哧呼哧直喘氣,可又像是在發出一連串輕蔑的笑聲,半晌,他道:“楊光也是楊堅親生的呢。”

“你們家是有什麽皇位要繼承嗎?”

“對啊,我們刑家的話事人的位置,刑家坐館。”

筱滿探出身子,從屏幕邊上看著小靖。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映出色彩斑斕的動畫影像,眼睛裏的光跟隨著那些熒光一閃一閃的,他打開了那罐可樂,握在手裏喝。

筱滿說:“還是你不甘心?老刑查這個查那個,弄得你們家不得安寧,弄得你好像沒他這個爸爸一樣,結果這報道到最後卻也沒報出來。”

小靖往後仰去,雙手放在了肚子上,圈著那可樂罐頭,嘴埋進了衛衣的衣領裏,仍面朝著那播動畫片的顯示器,神色平靜,嘴裏罵罵咧咧地:“操,又不是寫出來能拿普利策。”

“哈哈,你還知道的還挺多。”

“我知道的多了去了。”小靖昂起了下巴。

“圓周率背一背?”

“神經病。”小靖一瞥邊上的一臺顯示器,說:“於夢加過的微信群組,我打印出來吧。”他問:“聊天記錄都要嗎?聊天記錄只有到3月12號那天的。”

“那微博呢?”筱滿拖著椅子過去,在他桌邊坐著,看著他道:“12號以後有非常用位置登陸的情況嗎?”

“微博這個比較麻煩,得再等等,我直接跑密碼破譯呢。”小靖看了他一眼。筱滿點了點頭,對他一笑:“虎父無犬子。”

“去你媽的。“小靖又扭頭去看動畫片了,片刻後,他甕聲甕氣地說道:“我不懂為什麽有這麽多人都對一個變態的殺人故事這麽著迷,這麽著魔。”

筱滿正看必答那青市說書人發的分析帖,他拉到最下面,念了一條最新回覆出來:“夏天桑巴舞說,樓主,你是不是真的請去喝茶了啊?今天怎麽沒更新?”

他往上翻:“786好耶說,樓主該不會就是那個變態吧,我在微博上看到說有一個變態經常在網上發和這些案件有關的視頻,這個變態好像很喜歡博眼球,樓主就是你吧?”

小靖打了個噴嚏。筱滿放下了手機,喝了口可樂,道:“一是因為相似案件突然爆發式地出現,二是因為十年前網絡還不發達,網上能找到的案件相關信息很少,現在網民數翻番,基數多了,關註的人自然也就多了,三嘛……”他笑了笑,“這完全是我的個人觀點,你聽一聽就算了。”

“有屁快放。”

“變態殺人犯的存在好像一個道德指標,他代表的是一個‘惡’的標準,是‘惡’這個抽象概念的具象化,無形中起到了一種警示和提醒的作用,他代表的是‘我不能墮落到他這樣’的一種概念。“筱滿說,“我的語言組織能力不太行,不知道你有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小靖挑了挑眉毛:“是不太行。”他喝了一大口可樂,“不過我差不多明白了。”

“老刑或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在做報道,在挖掘他的故事的。”筱滿說。

一集動畫結束了,一群大眼睛,大腦袋,穿著奇裝異服的狗在屏幕上跑來跑去,小靖一時發懵,咬著易拉罐,不知在看什麽地方,他陷入了沈默。

筱滿問了聲:“對了,你們那個微信群裏分析的那些視頻,你也沒辦法找到發視頻的ip是吧?”

小靖擦了把臉,按了下一集動畫,問道:“你也覺得發那些視頻的人很可疑?”他翹起一邊嘴角:“又是直覺?”

筱滿拿起一支馬克筆,起身走到對比愛琴海殺手和木乃伊殺手的白板前,在木乃伊殺手的手法特色下加了一筆:精通網絡安全知識。

小靖問他:“那個孟南歸,當法醫的,懂這方面的東西嗎?”

筱滿轉身,回去坐下了:“沒有,起碼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連電子郵箱都沒有。”他隨口問小靖:“有約這個app你知道嗎?”

“知道啊,你打聽這個幹嗎。和哪起案件有關?”

筱滿說:“我聽說過這個app,好像上面能約人幫你做偷雞摸狗的事,付款都是用那種加密的貨幣,比特幣什麽的支付,平臺對用戶身份絕對保密,如果這次這個木乃伊兇手對網絡這方面很熟悉,說不定他也知道這個app,我懷疑他會不會通過這個app租地方處理屍體……”

小靖道:“‘有約’這個app吧,以前不叫這個名字,叫‘雪友’,我們昵稱都管它叫‘歌神’,暗網你知道吧?它就類似移動端的暗網,以前就是把絲綢之路的數據轉移過來直接用。”

“絲綢之路?”

小靖挪動鼠標,敲打鍵盤,點開了一個網站,把屏幕轉過去些給筱滿看。這是一個全英文的頂著“silk road”這個名字的網站,頁面上充斥著各色毒品藥丸的圖片,明碼標價,貨源來自全球各地。

“‘有約’的前身,這個‘雪友’是用來賣毒品的?”

“對,後來因為這個app對用戶身份的保密度很好,用戶之間發信息有一種閱後即焚模式,不像微信,安裝之後就會在你的後臺建一個文件夾儲存所有聊天記錄,‘雪友’的聊天完全是及時的,它也就慢慢地就發展成了通訊軟件,改了個名字,成了現在的‘有約’,這個app早就在各大市場下架了啊,得下一個軟件包才能裝,而且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小靖摸著下巴,“要是老孟是個完全不精通電腦的老古董……”

筱滿道:“閱後即焚,那要是用這個app約見面時間,見面地址之類的,豈不是用戶要記性很好?這要是忘了,可沒法查記錄啊。”

小靖道:“那還有其他方法可以記啊,手機裏不有筆記本,備忘錄嘛,而且還有地圖啊,有人通過這個app約你,你就直接把地址記在這些軟件裏啊。”

小靖說:“閱後即焚這種模式就是平臺為了推卸責任的發明。”

“那真的沒法追查到用戶信息嗎?”

小靖放下了可樂,抓了兩下頭發,面露難色,靠在桌邊看著筱滿道:“不是我自吹,電腦網絡這方面我的水平還是可以的,不過‘有約’整個軟件的設計,就沒給抓取留後門,是真的沒辦法,”他咳了聲,“這個app是用郵箱註冊的,但是郵箱這玩意兒吧,有的你可以隨便申請,都用到這種保密級別很高很嚴謹的app了,郵箱要麽是隨便抓取,盜用別人的要麽是隨便註冊的。”

筱滿沈默了。小靖這時把一個豎屏視頻調了出來,筱滿一看,正是那天他和尹妙哉一起看的,發在網上的那則拍攝於愛琴海404房間裏的視頻。

昏暗的房間裏,一根立柱歪歪斜斜靠在畫面右側,左側一張雙人大床像是被切去了一大半,壁紙上的愛琴海風光仿佛被人割開了咽喉,一半掉落在畫面的一角。有人在笑。深色的,毛茸茸的地毯上流淌著紅色的暗光。

小靖開始逐幀保存圖片,檢查視頻源信息,他道:“這個視頻就在你們發現屍體前傳上網的,裏面肯定能找到什麽線索,我就不信我的技術找不到他的漏洞和馬腳,要是能查到是用什麽手機拍的,也是一個突破……”

筱滿湊過去看,小靖突然皺起鼻子,嫌惡道:“靠,筱大師,你身上這什麽味兒啊?好像塑料雨衣悶了很久的那種味道啊。”

筱滿聞了聞,確實也聞到了些怪味道,他拉長衣擺一看,上衣上豆漿漬混著啤酒漬。他抱歉地起身,指著浴室的方向想說什麽,一股反胃的沖動湧上來,他捂住嘴巴跑進浴室就吐了。

他的視線搖搖晃晃的,好像那光線黯淡的404視頻裏不停搖晃的鏡頭。他的心跳得很快,眼前亦暗了下來,他伸長手臂去撥弄電燈開關,開,關,開,關,眼前更暗了,目之所及都在搖晃。

聖托裏尼的白色圓頂建築搖搖晃晃,一根立柱搖搖晃晃,地毯也開始搖晃,地毯上好像有血,墻壁上好像也有血。這些血突然流到了一起,匯聚成一個人的樣子。他看不清這個人是男是女,他看到這個人在流血,他看到林憫冬一邊笑著和他說話,一邊從這個人的身體裏剖出一把內臟。腸子,肺,肝,脾臟。

他把一顆跳動的心遞給他。他把一只紙盒遞給他,告訴他:“今天蛋塔賣完啦,買了些蝴蝶酥,你吃吃看。”

筱滿抱著馬桶,把晚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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