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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趙尤(下)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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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趙尤(下)part2

筱滿說:“七點還是七點半到的愛琴海,不太記得了。”他搓了搓手指,垂手站在原地,“到愛琴海之前我給戴柔打了電話,告訴了她我會去那裏,沒等她一起行動是因為破案心切,想立即就抓林憫冬回去再好好審審。”

小靖說:“你怎麽知道林憫冬在愛琴海大酒店的,而且怎麽還那麽清楚地知道他在404這個房間?”小靖朝刑天翔站著的地方擡了擡下巴,“根據刑大記者收集來的資料,愛琴海的老板說,你進去之後就說去找人,直接上樓了,根本沒問房號,也沒打聽有沒有見過林憫冬這個人,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和其他人一起來的,至於其他住戶也都反應沒人來過自己的樓層敲門找人。”

刑天翔臉上掛了個笑,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了,饒有興致地瞥著筱滿,略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尹妙哉抱著快遞盒子,也坐下了,眼睛睜得大大的,面朝著筱滿,不時眨動一下,有些好奇,有些憂慮,甚至還有些後怕。她吞了口唾沫。

筱滿仍舊站著,斜著一邊肩膀摸出香煙和打火機,說:“排查季節工,排查具備處理屍體的專業知識的在職的離職的從業者,什麽都做了,現場采樣也做了很多遍,分析來分析去的,兇手太謹慎了,也太狡猾了,或許還應該說他運氣很好。

“我們在現場除了收集到被害人有關的生物痕跡,沒找到任何其他人的生物信息,兇手傾向在浴室處理屍體,丹香苑和紅木街道案件裏,成年人的屍體多過一具,處理起來是很麻煩,很耗時的,我們就猜,他會不會在處理屍體的時候一不留神就留下了什麽毛發樣本,皮膚組織樣本之類的東西,不瞞你們說,當時每個案發現場的每個下水道我們都采樣了,但凡浴室裏,淋浴間或者浴缸裏的排水口和下水管道裏都因為防腐溶液滲透的問題,生物蛋白信息被破壞,根本采集不到有效的生物樣本,在毛發上面也是一無所獲,不過因此我們也更確定兇手確實每次都是在浴室裏對屍體進行防腐。”

小靖打斷了他:“說重點。”

筱滿笑了笑,問尹妙哉:“房間裏不能抽煙吧?”

刑天翔扔了一罐口香糖給他,筱滿接住了,放下了煙盒和打火機,歪著身子站著,低著頭玩著口香糖盒子的蓋子,說:“實在是沒有任何線索,但是我始終覺得兇手一定是一個在處理屍體方面很專業的人,防腐溶劑的調配,還有他處理內臟的手段,絕對不是一般人通過自學能達到的水平,我就開始翻閱當時我們和分局的同事們合作,針對在青市殯儀館上班的工作人員,醫生,醫學院老師這些人排查的時候上交的一些筆錄報告,我發現林憫冬這個人的口供有疑點。”

“什麽疑點?”

“他主動提起,說覺得他們殯儀館的防腐劑用得很快,詢問他的警官就去和他的同事們核實了,大家都表示,這是常有的事情,在對其餘殯儀館進行調查時也發現,確實不是罕見的事情,可能是當刑警的直覺吧,我就是覺得他主動提起這件事很可疑。”筱滿微笑著,依靠著他投在墻上的影子一般站著。

小靖皺起了眉頭。筱滿繼續道:“我就拿著他的資料照片到處打聽,特別是在愛琴海酒店周邊,因為那個女大學生,孔亭。”他指了下那貼滿剪報的白板:“刑記當年也寫了吧,她是在愛琴海大酒店後面的巷子裏失蹤的,她是去那裏和人幽會,幽會的對象是學姐的男朋友,我們還找過那個男孩兒回來問話,他和孔亭去愛琴海開房,孔亭要他和學姐分手,她之前為這個男的去墮過一次胎了,用情很深,但是男的還是腳踏兩條船,兩人那天吵了一架,還動手了,孔亭跑了出去,說是要這男的等著,要給他好看。男的沒當回事,因為開了一晚的房,覺得不住白不住,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走。

“經過調查,我們發現,孔亭從愛琴海出來後給自己表哥打了個電話,她表哥是黃家軍的,你們應該都聽說過,以前青市很有勢力的一個涉黑的組織,現在是大不如前了,以前很威風的,孔亭的表哥在當時也很有些勢力,她就想讓她表哥幫她出口氣,打了電話給表哥,說在後巷等他。她表哥帶著一大幫人趕到,左右不見她,打了個電話,孔亭接的電話,人哭哭啼啼的,但是說沒事了,就是和男朋友吵架。她表哥也就帶著人走了。”筱滿看著刑天翔,“孔亭當時應該是被林憫冬控制住了,那個男的真的是她的表哥,不是刑記者寫的幹哥哥。”

刑天翔摸了摸手腕,笑了笑,將雙手墊在了腦後,往後仰著坐著。

“你當時拿的什麽槍?”小靖冷不丁道。

“槍?”筱滿看著小靖,嗓音一啞,“槍怎麽了?”

小靖嗤了聲:“你以為我傻啊?你們刑偵配的不是54就是05轉輪吧?05說不定還是橡皮彈,就三聲槍響,我去現場看過,還問過那個老板,一個彈痕在床後面的墻上,老板說了,當時收拾的時候,只有床單和床靠背上有血跡,不是很多,就像噴水一樣灑出去那種,立柱上那個彈痕前面倒是有很多血跡,還灑到了墻上,被老板找的保潔給弄幹凈了,他還挺後悔的,因為後來他發現別人來住404,都是沖著這裏發生過兇案,都是想看一看案發現場。

“還有一個彈痕是在天花板上,那裏周圍根本沒有血跡。老板說,屍體擡出去的時候他就看到個血糊糊的腦袋,也沒看清臉,裹屍袋的拉鏈就拉上了,所以林憫冬應該是在立柱前腦袋中槍,對吧?應該是一槍斃命,”小靖看向了趙尤,“小趙,我問你,你們54,05,就算05配平頭彈吧,你覺得一槍打出去,就算你離那個死者很近很近吧,你沖著他腦袋開槍,一槍就能把他的腦袋打得血肉模糊,就能打死他嗎?”

小趙說:“54我不太清楚,我沒用過,05應該是不可能的……”

尹妙哉輕聲嘀咕:“那也可能是別的槍啊?不還有什麽64之類的嘛。”

小靖豎起一根手指:“92式,尖頭彈,一發子彈,近距離打出去,肯定能一槍斃命。”他問筱滿:“92式在青市公安這裏一直都是特警用的配槍,一般民警不配這個,你和槍庫申請,槍庫也不會輕易批,是不是?”

趙尤說:“你不會運用你出神入化的黑客技術黑進了市局內部資料庫吧?”

小靖一瞪眼,一努下巴:“我犯得著嘛我,翻一翻大記者的筆記本不就知道了。”

刑天翔說:“這個事情嘛,涉及到市局槍支未按規章使用的問題,就不用往細了討論了吧。”

小靖看了刑天翔一眼,環視眾人:“我不會去網上亂說,我相信在座的人也都是有分寸的人,我在這裏年紀最小,但是我不是小孩兒了,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他的視線落回了筱滿身上:“我早就知道他就是那個擊斃林憫冬的警察,我不也在網上什麽都沒說嗎?”

小靖又道:“如果不弄清楚那天在愛琴海404發生了什麽,我會忍不住懷疑你是不是在故意包庇什麽人,所以才一個人跑去愛琴海擊斃了林憫冬,我會忍不住懷疑你是不是不想林憫冬被審問,怕他供出什麽人,什麽事情來。”

尹妙哉半掩住嘴:“不會吧……”她有些動搖了,“林憫冬確實像有同夥……”

筱滿說:“我借了我以前一個當特警的同事的槍,那天我從平安公園出來,我打聽到林憫冬經常在那裏出沒,有人說他那晚七點多可能會會愛琴海大酒店,好像是要去見網上約的朋友,還透露他一般都是開404這個房間,他喜歡那裏墻上的壁紙。我本來想自己開車去的,結果引擎過熱,車子拋錨,還打不到車,我就打了個電話給朋友,就是我那個當特警的同事,問他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戴柔,你們不是搭檔嘛,查到了這麽重要的信息,不更應該先通知她,和她一起去現場嗎?”

“戴柔當時在忙離婚的事情,那天,我記得她說過要和她女兒見面,吃晚飯,確定女兒到底要跟她還是跟她爸,打給當特警的同事是因為我知道他那天在那附近,找他接我,送我一程比較方便。”

“好,那為什麽不和你那個特警同事一起去愛琴海?”

“刑偵的案子,特警不方便介入,要寫很多報告的。”

“你借人的槍,那人就不用寫報告?”

“路上堵車,我怕回到市局領槍之類的耽擱太久,林憫冬就跑了,而且,從之前的案件來看,林憫冬這個人的危險性還是很大的,我就想我先去控制住他,有把槍在身上,一是能起到警示罪犯的作用,二也能防身,回頭報告怎麽寫都好,我是拿著槍去辦正事的,而且逮捕了林憫冬這個連環殺人犯,功過相抵,也不至於牽連我那同事。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你那個同事同意了?你要拿他的槍,他竟然沒提出和你一起去現場?”

“他也覺得自己不方便介入我們這邊的案件,我提出他先送我過去,槍借給我,我先去愛琴海,他回局裏請求支援,我還說,要是他覺得借槍給別人這事會被上頭刁難,就說和我見了之後,槍就不見了也行。”

小靖說:“那你為什麽覺得林憫冬會跑?別人都說了他約了人去開房了,這種怎麽也得弄個兩三個小時吧?”

“我怕他知道有人打聽他,做賊心虛,溜了,他們那類人交友很窄,消息走得很快。”

“好,你知道林憫冬是約了人開房,好,你打聽到他常去404,那麽你到了愛琴海,你大可以警察的身份和老板確認一下他是不是在404,起碼你也要問一聲房間裏有沒有其他人吧?這樣不更穩妥嗎?”

筱滿說:“愛琴海的老板你或許不了解,這個人嘴裏沒一句實話,和他打聽誰他都說不認識,沒見過,而且我冒然和他打聽,不說原委的話我怕他會以為我是掃黑的,他那個酒店常被黑社會用來做毒品和槍支交易,被查過幾次了,他都說不知情,掃黑那邊也沒辦法,我怕他趁我上樓的時候先通知房客,還是怕林憫冬跑了。要是說了原委,我怕萬一,萬一,這個林憫冬不是真兇,這個老板賣消息給一些記者之類的,林憫冬被人騷擾。”

筱滿撓了撓眉心,看了看小靖:“至於房間裏有沒有其他人……我擔心的就是有其他人,我懷疑那個房間可能是孔亭案件的第一現場,我怕他又在那裏再殺人。”

小靖對這個答覆似乎還不是很滿意,但問起了別的問題:“上樓之後呢,你不是破門而入的吧?而且看描述,404當時沒上鎖。”

“可能他是在等人吧,等的人還沒來。”

“你進去之後他看到你,沒有覺得很奇怪嗎?”

“或許他把我當成了他約的人,他們很多人都是在網上約,根本沒見過真人。”

“你第一時間和他表明了身份嗎?”

“在確定了屋裏沒其他人後,我和他表明了身份,我表示要帶他回去協助調查和屍體防腐有關的連環殺人案件。”

“他什麽反應?”

“第一反應就是反抗。他當時站在床邊,拿起一個臺燈就朝我砸了過來,”筱滿撩起自己的劉海,露出了右邊太陽穴上的傷疤,“我臉上的傷就是這麽來的,被臺燈碎片割傷的,他還往門口跑過來,我就鳴槍示警了。”

“我看了采訪401的資料,你們鬧出這麽大動靜為什麽401的人除了槍聲,什麽也沒有聽到?”

“我不知道,可能房間隔音太好了。”

“然後呢?”

“他聽到鳴槍後就舉起了雙手,大概是害怕了,然後開始狡辯,說不是他幹的,他是無辜的,他的情緒不是很穩定,說著說著,大約意識到自己窮途末路了,又企圖攻擊我,撲過來要搶我的槍,我想抓他的活口,房間很窄,很難施展,我又開了一槍,打到了墻上,他聽到槍聲,又慫了,退了回去,問我,如果他坦白從寬,能不能不判死刑,他說他有病,他承認他殺了很多人,說從98年就開始了,斷斷續續自己也記不清殺了多少人了,他覺得那些人很可憐,他想給他們一個解脫,他想修補好他們,他認為人的解脫就是回到人一開始的狀態,赤身摞體從母親身體裏出來時的狀態。他說他控制不住殺人的欲望,殺人讓他很放松……”

筱滿貼在褲縫邊的手指微微痙攣了下,人站直了些,聳起了肩膀,清了清喉嚨,平靜地註視著小靖身後的電腦顯示器,眼裏沒有一點波瀾:“這個時候,戴柔來了,我進門之後鎖了門,她在外面轉門把手,我就想和戴柔一起把他帶回去,我用槍指著他,讓他老實一點,給戴柔開了門。”

“為什麽不給他戴上手銬再去給戴柔開門?”

“我當時沒有當班,因為長時間在值,被我們支隊長強制要求放假,手銬沒有帶在身上。”

“然後呢?”

“戴柔進來後,我就問她有沒有手銬,讓她趕緊把人銬上,她拿手銬的時候,林憫冬不知道發什麽瘋,撲過來就要抓她,可能看戴柔是個女警,而且個頭比較小,他還搶了戴柔的配槍,挾持了她,他說要死也要找個墊背的,我看他要開槍,沒辦法,開槍擊斃了他。”

筱滿說到這裏就安靜了下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身子緊繃著,眼中沒有半點神采。他看上去像一個一直在夢游的人,去到哪裏,身在何處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不同,他仿佛一直都陷在一個相同的夢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覆體驗著相似的經歷,他已經習慣了,已經接受了,這讓他疲憊,但他無能為力。

趙尤問道:“你們三個當時的站位,你還記得嗎?”他指了一圈:“林憫冬大概多高啊?我們這裏三個身高的男的,你挑一個當作他吧。”

尹妙哉舉手說:“那我演戴柔吧。”

筱滿看著小靖:“小靖演我吧,”掃了眼趙尤,說,“你和他個頭差不多。”

趙尤便走到了尹妙哉邊上,尹妙哉起身,他從後面攬住了她的肩:“這樣挾制她嘛?”

筱滿說:“勾住她的脖子,從後面,拿著手槍指著她的太陽穴。”

趙尤從後面勾住了尹妙哉的脖子,作勢拿槍指著尹妙哉的太陽穴。

小靖指著趙尤身後說:“他後面就是那根立柱吧。”

筱滿點頭,示意尹妙哉:“你矮下去一些,戴柔沒你高。”他拉著小靖,指著正對著尹妙哉兩米開外的位置,說:“就站這裏吧。”

趙尤問他:“是在這個距離開的槍?”

“嗯。”筱滿扶起小靖的手,小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槍,睜著單眼,以食指瞄著趙尤的眉心。趙尤拖著尹妙哉左右搖晃了起來。筱滿說:“開槍。”

“砰。”小靖發出這麽一聲,趙尤順勢倒在了地上,尹妙哉摸著脖子扭頭看他,把他拉了起來。

“打在哪裏?”小靖問道。

“額頭,應該是額頭,我不太記得了。”筱滿拿起香煙和打火機,“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沒有的話我去陽臺抽根煙。”

“其他細節倒記得很清楚,這麽重要的事情不記得了?”小靖咄咄逼人。

筱滿走到了通往陽臺的門前,臉上湧現出無奈的笑意:“人的記憶不就是這樣,我做不了主,它要記得什麽,它選擇去記得什麽我也沒辦法。”

小靖聽了,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老誠地和他握了下手:“暫時沒有了,我暫時相信你的說法。”

刑天翔挑起眉毛問趙尤:“汪汪隊警犬,你覺得他的故事有問題嗎?”

趙尤笑著指著白板說:“你們這都寫了什麽啊?頭號嫌疑人,孟南歸?誰幫我分析分析啊。”

他拖了一張椅子過來,面朝椅背,叉開腿,一手托腮看著尹妙哉一幹人等,笑著等人說話。

筱滿開了陽臺的門,點了根煙,人站在屋裏,夾著煙的手伸在陽臺上,說:“沒人說?那我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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