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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筱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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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筱滿(下)

趙尤又說:“確實不怎麽感興趣。”他往後仰去,靠在了椅背上,雙手搭在一塊兒擱在身上,一副興致缺缺地樣子:“研究變態連環殺手的童年經歷,成長遭遇對於偵查破案的價值好像有些被高估了。”

說完,他對筱滿和刑天翔抱以一個略顯羞赧的表情,兩條長腿縮了回去,如同講堂裏最謙遜、乖巧的學生似的說道:“不過我的意見也沒什麽價值就是了。”

刑天翔隨手在空中畫了個一圈,看著趙尤道:“對刻畫犯罪肖像,縮小嫌疑人範疇沒有幫助嗎?”

“這個嘛……”趙尤撓了撓面頰,愈發得難為情了:“我不太擅長這門學科,這是選修。”

刑天翔故作吃驚:“我怎麽記得之前采訪你們周老師,我們聊起你,他說你這門課學得很好。”

趙尤笑了笑,放低了姿態,輕輕說:“我自己整理了一個題庫。”

筱滿跟著笑了:“賣給學弟學妹還能掙外快吧?”

趙尤看向他,還是很謙虛:“而且犯罪肖像對愛琴海殺手好像不太適用吧?他殺人的對象從性別到年齡,再到經常活動的區域都不固定,隨機性很強,但他又不屬於沖動型罪犯,他的犯罪和性沒有任何關系,這和大眾熟知的那些連環殺人犯不太一樣,也給刑偵增加了很大的難度。”

刑天翔勾起一邊嘴角,意味深長:“你還挺了解具體案情的嘛,你對愛琴海殺手也很感興趣,去翻檔案了?”

趙尤指了指墻上的顯示器,看著刑天翔:“一些是從青市說書人那裏看來的,一些是小時候從家裏的長輩那裏聽來的,哦對了,還有當時的報紙,晚報,早報,期刊,月刊,一有案件,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新聞,被害者的信息被掘地三尺,十年前的小學同桌都被拉出來采訪,有人上學的時候給老師打過小報告,有人從事信交易,有人劈過腿,有些人說這些人死有餘辜,活該,還稱呼殺手是青市清道夫,專門清理社會渣滓的。”

刑天翔的笑逐漸苦澀,點著頭道:“確實,我也覺得沒必要太過關註兇手的人生故事,那都是留給心理學家寫書,留給社會學家寫論文用的資料,與其塑造一個有血有肉的惡魔,用別人的只言片語勾勒出一個破碎的被害人,不如多照顧下被害人家屬的情緒。新聞報道,網絡寫手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某某人在某地被殺害,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很重的一座山,會壓著他們一輩子,每提起一次,每看到一次,那重量就會加倍。”

他揉著自己的左手手腕道:“十年前本來要發一篇詳細的案件經過的報道的,主編說上頭的意思是先壓一壓,過了奧運再說,結果卻一直沒讓發,我起先還有些不服氣,費勁千辛萬苦淘來的消息,絕對是獨家新聞,重磅內幕,說不給發就不給發?後來我自己想通了。”

筱滿問道:“清水花園5棟304有什麽消息嗎?”

刑天翔的表情放松了些,調侃道:“你們和專案組搞破案競賽?”

趙尤笑了一聲,問道:“小靖幹嗎偷你的資料放到網上去啊?你看到這個青市說書人發的帖子該嚇死了吧,有沒有想過是自己夢游的時候發的?”

刑天翔靠著墻,抱起了胳膊,說:“屍體內臟器官都被帶走了。”

筱滿提出一個假設:“器官走私?”

刑天翔道:“現在懷疑兇手以修輪椅軌道,測量輪椅尺寸為借口於6月4號傍晚進過同一棟同一層的301家,想對301裏住的一對老夫妻下手,無奈那對老夫妻的女兒女婿突然出現,接他們出門旅游,一下要對四個人下手,兇手就慫了,找上了304。”他看著筱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說道:“不像林憫冬的作風,應該不是他借屍還魂。”

他繼續道:“清水花園一個月內發生兩起入室搶劫案的事上過新聞,新聞裏沒提小區內監控損壞的事情,不過小區物業和居民對此都知情,稍一打聽應該就能套出話來。

“小區後門常年被鐵鏈和一個大鎖鎖住,搶劫案和殺人案後,鎖都沒有損壞的跡象。據我了解,這幾起案件裏,後門的馬路監控都沒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人物。

“保安平均年齡63,三班倒,一班四個人,白天,晚上每四個小時沿著小區裏的主路走一遍,也就檢查一下有沒有人亂停車。

“小區門口用了刷門卡的電子閘門,只有業主有門卡,就算拿了業主的門卡進小區,小區裏沒有地下停車場,地面車位有限,每個車位地上都刷上了相應的車牌號,小區裏老人挺多,白天沒事就在小區裏閑逛,看到不是自家的車停在自家的車位上,馬上就會去找保安和物業了,晚上差不多七八點,車主就都回家了,車位就停滿了。

“開車進入小區的非業主需要和門衛說明事由,因為車位緊張,不能臨時停車,開車進小區要麽是送東西,要麽是接送人,即停即走,業主的親朋好友來訪,車子只能停在外面幾個有限的停車位,那些車位白天都被樓下店鋪的店主的車占著,送外賣和快遞的不能進小區。4月的時候,有一家殘障輔助用品公司去小區推廣安裝樓道輪椅軌道,挨家挨戶作調研。”

刑天翔頓了頓,補充道:“還記得剛才我說的301的老夫妻嗎,他們做了肖像拼圖,市局已經把圖片發到我們報社了,賞金十萬,聽說已經拿著這張拼圖重新和小區裏的居民打聽了,也去了那家殘障輔助用品公司打聽了。”

他的眼神轉到了趙尤身上,道:“我還聽說了一個比較有趣的猜想,一隊那邊處理同一棟604案的,懷疑604案的兇手在行兇後逃跑時,看到了304案的兇手,被304案的兇手滅了口。”

趙尤大驚失色:“啊?那可真是天方夜譚,這麽奇幻的案情,能上《今日說法》了吧?誰提出來這種荒謬的說法的啊?我沒在會上聽過啊,這人有什麽理論支持?”他來回搓弄膝蓋,作推敲狀,道:“這個猜想倒也不是沒可能,我可以去和詹隊提一提,反正我們這裏是進死胡同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刑天翔笑了笑,一擡下巴,問他:“小靖剛才說的師太是你什麽人啊?”

趙尤還在嘟嘟囔囔著要和詹軒昂提建議,這就摸出了手機,他的手機屏幕亮著,他起身和刑天翔欠了欠身子,往外走,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他便出去接電話了。暗不見天光的房間裏就剩下刑天翔和筱滿了。刑天翔虛掩上了房門,問筱滿:“你和他怎麽混到一塊兒了?”

筱滿說:“我認識他未婚妻。”

刑天翔笑著說:“你和他說什麽了,他願意跟著你這跑東跑西的,他自己身上還有案子呢吧?604案還沒破吧?”

筱滿說:“他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啊?這都哪跟哪啊?他怕你自殺?這種鬼話你也信?”

筱滿聳肩攤手。刑天翔一瞅他,道:“你以為你多了個有個證的警察掛件,想幹什麽,想去哪裏都方便是嗎?”

筱滿笑了笑,刑天翔嘆了聲,油然生出了許多感慨:“你離開警隊十年了,也就和戴柔還有聯系吧?她平時應該也不怎麽和你說警隊的事吧,別說我沒提醒過你,趙尤這個人鬼得很,不知道他平時都在想些什麽,動什麽鬼腦筋,不然你以為邊楊怎麽會要他過去?你以為誰想調去政治部辦公室隨隨便便就能去?你小心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不是因為他爸是省紀委的?”筱滿道。

刑天翔道:“小心使得萬年船,別又上了賊船,等船翻了才知道啊小至。”

他的言辭中不乏勸誡的意味。筱滿聽了直笑:“你兒子怎麽這麽叛逆啊?”

“我們現在是進入互揭瘡疤的環節了?”刑天翔遂反問他,“你知道王長明回來了嗎?”

筱滿坐在了小靖的床上,問道:“調回來了?”

“調回市局了。“

“還是特警?”

“掛了個小隊長的職,比十年前還降了一級。”刑天翔道:“警察丟槍是大事,也難怪捂得這麽緊,又和擊斃連環殺人案嫌疑人攪合到一塊兒,人還沒審就直接擊斃了,很多案子直接成了冷案,這些都是涉及到警察形象的大事。”

筱滿默默聽著,刑天翔的話音落下,他沒出聲,刑天翔也沈默了。良久過去,屋外一個女人高喊道:“那我先走了啊!”

筱滿擡起眼睛透過沒關嚴實的門縫往外看了一眼,他看到趙尤坐在了餐桌邊,人被擠成了細細窄窄的一長條,只露出一縷黑黑的頭發,一只眼睛,半條胳膊,他正心無旁騖地吃著麻辣小龍蝦,仿佛世界上再沒其他事情比這些小龍蝦更重要,更值得妥善對待的了。筱滿看得想笑,呼吸一輕,不禁問刑天翔:“我一直想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刑天翔道:“現在告訴你也沒什麽,我去了林憫冬住的地方到處打聽,有個網吧的網管對他有印象,說他常去那裏上網,就在他被擊斃前一天還來用電腦了,我就用了林憫冬用過的電腦,恢覆瀏覽記錄,發現他上過一個聊天室,我建了個號混了進去,瀏覽了常來聊天室的用戶信息,順便和大家聊了聊,還約過幾個人出來見面。”

“原來你兒子在電腦技術這方面的天賦是遺傳的你?”

“我也是碰碰運氣,瞎貓遇上死耗子。”刑天翔說。

“你給他們看林憫冬的照片了?”

“我給他們看了你的照片。”刑天翔說。

筱滿微微動了動下巴,彎著腰坐在床上,伸手撥了下腳上那雙棉拖鞋上翹起來的一根線頭。

刑天翔道:“有這樣一個秘密,很孤獨吧?很想和同類取暖吧?”

筱滿揪住那線頭,試著扯了一下,沒扯斷,原本短短一截線頭反而被拉成了一根很長的細線。他將細線在手指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細線好像永遠也拉不完似的,他道:“告訴你也沒什麽,那時候,我過得很放松,我抓了害死我爸的仇人,就有一種解脫的感覺,我就想,或許我可以尋找點別的什麽。”

“比如……愛情?”

筱滿又試著要扯斷線,細線勒進了他的手指裏,疼得要命:“大眾好像高估了愛情在個人生活裏的價值和意義。”

刑天翔說:“你不覺得我們都被這個案子困住了嗎?我有時候會夢到他把我殺了,把我的心肝脾肺腎都挖了出來,往我的皮囊裏填很多新聞,很多很多。”

“舊報紙?”

“就是新聞,鉛字,還他媽都是宋體的,標點符號都是全角的。”

筱滿笑了出來,一咬牙,扯斷了那根細線。他的手指被割傷了,劃開了一道血痕。

刑天翔又說話了:“我不覺得現在這個人是林憫冬當年的同夥,也不覺得和器官走私有什麽關系,我甚至不覺得他認識林憫冬,但是這不是專案組現在的方向,查這個案子,我有種感覺,可能還是你比較靠譜。”

筱滿擡頭看他,笑著說:“聽你的意思,你是想找個當年破案的前警察當掛件,這樣走訪當年的當事人,對比現在的新案子更方便?為了寫新的報道?你也想和專案組競賽?”

刑天翔搖了搖頭,目光凝重:“或許現在這個兇手是來讓我們的噩夢結束的。”他一笑:“這次起碼我想在他被擊斃之前見一見他。”

“采訪他?”

“就是見一見他,看一眼他活著的時候是個什麽樣子,我也說不清那種感覺,咳,詞窮了。”刑天翔揉著手腕往門外看去:“趙尤這小子怎麽還吃上了?”

他說著就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一道光照進來,筱滿瞥了眼電腦桌上的那些跟蹤器監聽器,抓了一把,放進口袋,也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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