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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趙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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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趙尤(中)

他直接去了一樓的信訪辦公室,進了門就看到律師鐘鳴手捧一本巴掌大的《信訪辦公室工作守則》坐在接待窗口對面的一張金屬靠背凳上翻閱。辦公室裏除了這個西裝革履,不茍言笑的訪客,就只有一些坐在電腦前操作著掃描儀和劈裏啪啦打字的民警。一臺放在接待窗口裏的櫃式空調不停往外打冷風,墻上隨處可見的錦旗隨風搖擺了起來,幾條金黃的穗子在風中轉起了圈。

鐘鳴擡頭看了趙尤一眼,他身後的墻上也掛著好幾面錦旗,有寫著“齊心協力,排除萬難”的,也有寫著“第一時間,沖鋒陷陣”的。

鐘鳴朝趙尤頷首致意,接著便將目光移回了書上,他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只公文包。那公文包下壓了一沓紙,隱約能看到紙上印著一個女孩兒的照片。女孩兒大約是在笑著的,只是笑容被鐘鳴的公文包切去了大半。

“趙副隊長,有什麽事嗎?”接待窗口後頭坐著的張香香扶了下眼鏡,探著身子看著趙尤問道。

趙尤走了過去,對她笑了笑,道:“哦,我是來查個過往信訪記錄。”他用眼角打量著辦公室裏的其他人,恰巧瞥見不遠處的牛震川正低著頭急急忙忙地按手機。

這時,張香香又問趙尤:“哪一年的啊?涉及人員名字您給我一下吧,您是要上訪群眾的信息還是要整個檔案?”

趙尤收回了眼神,咳了一聲,壓著喉嚨,聲音嘶啞地問道:“不好意思,感冒了,有些耳鳴,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張香香便站了起來,挨近了趙尤,又和他重覆了一遍剛才的問題。牛震川這會兒笑著朝他們走了過來,示意趙尤可以從邊上的小門進去,他來回搓著手,眼角滿是笑紋,和氣地和趙尤道:“您進來說吧。”他支開了張香香:“我來處理吧,小張你去給趙副倒杯熱水。”

“那怎麽好意思麻煩牛副科長,您忙吧,您忙。”趙尤看著牛震川先前坐的地方,“整理檔案呢吧?我看您桌上堆了好多文件,您忙吧,我和小張說就行了。”

那張香香已經走開了,牛震川一板臉,數落起了趙尤:“小趙,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也是個訂婚的人了,怎麽還不懂得憐香惜玉呢?你都感冒了,你麻煩人小張,萬一傳染給她了怎麽辦?大夏天的感冒那可難受了,這女孩子怎麽吃得消。”

張香香拿了杯水給趙尤,有些尷尬地拿起桌下面的一個垃圾桶說:“我去倒一下垃圾。”就往外走去。

牛震川又說了:“你就該老實待在家休息嘛,案子是要破,可警察也是人,休息不好,人就廢了,那還談什麽破案呢?”

趙尤打了個噴嚏,忙掩住了嘴,說:“是,您說得是,大夏天的感冒是很難受,我一男孩兒也吃不消,牛副科長不怕這點難處主動接待我,我倒有些過意不去了,不然我改天感冒好了再來吧。”

“來都來了就說說吧。”牛震川拽住了趙尤,往辦公室門口覷了眼。趙尤賠了個笑,癟著嗓子道:“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是和你現在在查的案子有關?”牛震川說著,給趙尤使了個眼色,聲音低了些許:“我們去裏面辦公室說吧,要是和你在查的案子有關,這洩了什麽密就不好了。”

趙尤卻道:“您說什麽?洩密?”他的聲音很高,將一邊耳朵對著牛震川:“我有點耳鳴,您說大聲一點吧, ”隨即,他作恍然大悟狀,笑著拍了下牛震川的手背:“哦,您是怕我們的案子洩密啊?沒事沒事,我們不是專案組,不搞封口令之類的東西。”

提到“專案組”三字的時候,他看了眼牛震川,這牛副科長的眼神一閃,低下了頭去,不過馬上他又擡起頭,笑著也拍了拍趙尤的手背。牛震川又往辦公室門口張望。那張香香提著垃圾桶回來了,牛震川抿了抿嘴唇,又沖趙尤笑。

趙尤說:“我先喝口水。”他拿著那紙杯坐到了鐘鳴邊上,牛震川道:“坐,坐,給我個關鍵字吧,我搜搜,現在檔案都數字化了,很快就有結果的。”

趙尤喝了半杯溫水,慢騰騰地拿出手機,說:“我這記性,把那個人的名字給忘了,你等等我查查,我再和分局那邊派出所確認一下。”

“好,你查,你查。”牛震川看著趙尤,“不急,不急。”

趙尤打開了微信,他母親昨晚八點發微信給他,提醒他不要忘記今天八點和尹妙哉的父母吃飯。趙尤咬著紙杯,單手單指打字。

邊上的鐘鳴突然和他搭話:“小趙,聽說你要去邊主任那裏幫忙黨風建設?”

趙尤和他攀談了起來:“對啊,下個月就正式轉過去了。”

“我看還是當刑警適合你。”

“刑警整天在外頭跑,沒個闔眼的時候,太累了,案子破了還好,這案子破不了,唉,有時候吧也覺得自己整天跑東跑西,累得半死,好像根本沒人在乎,做這些挺沒意義的。”趙尤看著鐘鳴那公文包下壓著的傳單:“不介意吧?”

鐘鳴抽了一張傳單給他,這時候,牛震川問趙尤:“查到了嗎?”

“您等等啊,戶政那邊的人還沒回我信息。”趙尤說,合十手掌朝牛震川拜了拜,指著門口道:“還是我等他們回了信息,我再過來吧,改天我再來吧。”

“沒事,沒事,”牛震川忙比了個安撫的手勢,“我們也沒什麽事,你看,清閑得很,等一等沒事的。”

趙尤笑著點頭:“好,那就等一等吧。”

牛震川笑著走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了手機又開始打字。

趙尤繼續和鐘鳴聊天:“您現在還在跑人權案?”他看著手裏的傳單,那上頭印著一個女孩兒燦爛大笑的彩色照片,還有照片下頭的一行血紅色印刷字:市局孟南歸,還我女兒全屍!

趙尤道:“女孩兒的媽媽今天沒來?”

“病了,在醫院掛水。”鐘鳴說。

趙尤點了點頭,又去看那傳單,鐘鳴問他:“覺得有點意思,有興趣了解了解?”

趙尤抓了抓耳朵:“人命關天的事兒怎麽能拿有意思沒意思來衡量,來評價呢?”他把傳單還給了鐘鳴,鐘鳴沒收,說:“你拿著吧。”

趙尤縮起了肩膀,趕緊把傳單往那公文包底下塞:“被我們詹隊看到又要說我多管閑事,還是算了吧。”

他這話音才落下,戴柔從外面進來了,看到趙尤,煞是驚奇,走了過來和他打招呼:“這麽巧?”

趙尤忙起身,作勢要和她握手,戴柔楞了瞬,伸出了手。兩人邊握手邊說話,戴柔道:“你來查案的?”

“您也是?”趙尤笑著往接待窗口裏看了看,“其實也不算是我查案子,就是有件事有些好奇。”

牛震川又起身過來接待他了,還和戴柔點頭致了下意。趙尤看了看他們,笑瞇瞇地問戴柔:“你們會已經開完了?”

戴柔的鼻尖上清楚地落著幾顆汗珠,她額前的一些碎發有些濕。

“開完了,才結束,”戴柔的呼吸很平穩,語氣也很平和,問道:“為你們六〇四案來的?”

趙尤反問她:“那您呢?專案組的案子也涉及到群眾上訪投訴的事?”

戴柔說:“哦,對,是,就是老孟那個……”戴柔瞥了眼鐘鳴,把趙尤拉到了一邊,輕聲道:“不好意思啊,不太方便透露。”

“沒事,沒事。”趙尤看著戴柔,“理解,理解。”

戴柔也看著他,往接待窗口的方向擡了擡眉毛:“你先來的,你先問你的事吧。”

牛震川亦說:“對啊,小趙,戶政回你信息了嗎?”

趙尤說:“回了,回了,剛才回的,”他往牛震川那裏走去,說著,“其實吧,也不是什麽大事,”走到牛震川跟前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昨晚問一個小混混一些事的時候,小混混說我違規操作,暴力執法,他說要來上訪,要投訴我,我當時沒當回事,這違規操作,暴力執法我肯定是沒有的,不過我琢磨了一晚上,我這就要轉去邊主任那裏了,就算我沒幹,我是清白的,可要是留下這麽個紀錄,好像也挺不好的,我就想來看看,問問有沒有人來參過我一本。”

戴柔問道:“小混混?”

趙尤回頭看她,詳細透露道:“對,一個叫大強的,常在幸福街那附近活動,好像是那個李手下的人,水晶酒吧的保安,他爸在菜市場裏賣豬肉的。”

“哦,這樣啊。”戴柔也走了過來,催促牛震川,“那趕緊幫趙副查查吧。”

牛震川道:“不用查,不用查,今早都沒人來過,除了鐘律師。”

趙尤舒出一長口氣,拍了拍牛震川的肩,登時滿面春風:“那我就放心了,那我就先走了,我這耳鳴太嚴重了,我去醫院掛個號,去看看感冒。”

說著他就要走,戴柔喊了他一聲:“你等等,我這兒正好有感冒藥,你拿著吧。”

“謝謝了啊,”趙尤接過了戴柔遞來的感冒藥,“您這感冒藥隨身帶著的啊?”

戴柔道:“給別人帶的,他沒用上,我就順便塞在口袋裏了。”

兩人微笑著道了別,趙尤就出了市局大樓,他一看時間,快十點半了,便一路小跑著進了樓後頭的食堂,他直接上了二樓,那二樓只有一間小賣部,門庭冷落,店主正在裏頭看電視,幾個民警散座在食堂裏,有的吃面包,有的趴在風扇下打盹。

趙尤去買了一包薯片,朝坐在靠窗的位置吃薯片,喝牛奶,滑手機的素音走了過去。

“素老師。”趙尤在素音對面坐下了。

素音頭也沒擡,看著手機上的搞笑動物視頻,說:“你打聽的事還沒定論呢,早上才訂到豬,還沒送去法醫樓呢。”

她道:“我又不是只給你一個人打工。”

“您這看什麽呢?分享分享啊。”趙尤道。

素音把音量調高了,她正在看一只猩猩隔著玻璃盯著一個吃香蕉的人,背景音樂裏充斥著歡聲笑語。

“他們說什麽呢?”趙尤問道,跟著視頻裏的笑聲笑了起來,“這是在動物園?”

素音把音量調得更高了,說道:“我查了些資料,92式手槍統一配備的9毫米子彈采用的是鉛鋼混合式彈心,全金屬的棗核式彈頭,警用的05式左輪呢,配備9毫米橡皮彈或者殺傷彈,當天槍裏用的是什麽子彈一看出的什麽任務,上級有沒有要求,二就看出任務的警員自己的判斷了,這個具體你去問槍庫吧。”

趙尤說:“這是《人猿星球》裏的那種猩猩吧?”

“你說凱撒啊?”

“對啊,它是什麽猩猩?”

“黑猩猩啊。”

“紅色長毛的那個呢?”

“紅毛猩猩。”

“就叫紅毛猩猩?”

“對啊……”

趙尤撓了撓鼻梁:“沒有什麽拉丁語學名?”

素音說:“沒有。”

猩猩的視頻播完了,播放器自動播放一則海豹玩水的視頻,素音道:“橡皮彈的威力就不多說了吧,殺傷彈用的是覆合彈芯,塑料加鉛芯,平頭彈。配備殺傷彈的05轉輪手槍,雖然一直被說狗也打不死,但是你問五米之內兩者的打擊效果,擊穿5毫米厚的木板肯定沒問題,換句話說,近距離對人肯定是能造成一定的傷害,至於能不能致死就不好說了,92式的話,五米之內,要是瞄準頭部,必死無疑,具體傷口特征還要等豬送到了再說。”

趙尤看著在水裏游來游去的海豹,道:“警察擊斃的嫌犯一般都是送檢察院做司法屍檢的是吧?”

“對啊。”素音看了趙尤一眼:“你殺人了?”

趙尤笑了出來:“那我現在就在詹隊面前念報告了。”

素音聳了下肩:“說不定你殺人之後棄屍了,你要想毀屍滅跡那還不簡單?”

趙尤擺著手道:“哎呀,這哪兒跟哪兒啊。”他又問,“那屍檢報告是在檢察院的系統裏,和市局不共享的是吧?”

素音點了點頭,盯著趙尤:“你真殺人了?”

趙尤想了想,說:“那我不會毀屍,做越多,留下得破綻也越多。”

素音也想了會兒才說話:“制造意外事故?”

“那我殺的人肯定和我不存在什麽社會關系。”

“嗯,那你就具備一個連環殺人犯的特質了,無差別殺人。”

趙尤問道:“孟法醫沒來上班了吧?”

素音擡起眼睛,直勾勾盯著趙尤,眼也不眨:“停職了啊,老孟的事我也不清楚,有說是和十年前的案子有關的,有說是和他女兒有關的。”

趙尤拿著薯片吃著,咧著嘴直笑:“素老師別誤會啊,我們這是信息共享,交流互助。”

素音合上了手機,道:“那你助我一下唄,你們六〇四這案子怎麽和警用手槍的子彈扯上關系了?”

趙尤正要接話,眼角掃到詹軒昂進了食堂,他喘著粗氣,搖著手指指著他,可半天也沒能說上一句話,好不容易喘過氣來了,揮了下手臂:“走,走……”

趙尤忙應聲,站了起來:“哦,哦,對,對,走。”

他跟著詹軒昂就走了,兩人去了停車場,詹軒昂開車,趙尤坐在副駕駛座上,這詹軒昂還是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

車子開出市局,趙尤問了句:“詹隊,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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