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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趙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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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趙尤(中)

司機聽說他要去燕子溝,特意問了一遍:“現在去燕子溝?”

“對,就鴻運二手車附近,您開吧,快到了我和您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趙尤一眼,疑慮重重,趙尤沖他笑了笑。司機點了幾下架在方向盤邊上的手機,發了條微信語音:“老張老張,我現在去鴻運啊。”這才把車開了出去。

很快就有人回覆了:“尼瑪現在去鴻運?燕子溝?”

趙尤說了句:“對,現在去,乘客是一個二十多的男的,過會兒打算刷微信支付,實名認證的。”

司機扭頭沖他揮了下手,咂著嘴,還是很疑惑:“帥哥,你現在去鴻運幹嗎啊?這個點……那裏就是荒郊野嶺啊……”

“您開吧,我有點事。”趙尤說完,人一歪,靠在車門上閉上了眼睛。他一下就睡著了,做起了夢。他夢到一條黑乎乎的魚在湛藍色的泳池裏游泳,看不出是什麽魚,它像影子做的一樣,魚摸上去滑溜溜,黏糊糊的。

趙尤醒過來時,車已經進了燕子溝,他看了眼車外,此時的燕子溝確實一派荒涼,他們開上了主幹道天歐路,那路牌斜插在馬路上,路燈隔好遠才有一盞,左右唯有一些待拆的樓房、拆了一半的矮樓,還有那光桿司令的公交站牌不時閃過,此地感覺不到一絲人氣。車近了紅旗橋,趙尤和司機商量道:“朝西面再開一會兒,您要是不嫌麻煩,放我下來之後能在原地等一等我嗎?”

司機連連擺手:“我交班了,交班了。”

趙尤問他:“那過會兒我再要車,打你們出租車公司的電話,多久能等到車啊?”

司機搖著頭,不是很確定:“這不好說,快的話四十分鐘,慢的話一個多小時都有可能,主要是你現在這個時間,交班的時間,而且這個地方吧……”司機搖著手指道:“沒什麽人在這裏附近做生意。”

“不安全?聽說挺多搶車的事情。”

“你也知道啊?”司機琢磨著,“我聽你口音也不像是外地的,那你來這兒到底幹嗎來的?”

趙尤這時敲了敲車窗:“就停這裏吧。”

他指著窗外的一片荒地,付了錢,下了車,出租車司機絕塵而去,臨走前倒還叮囑了他一聲:“你註意安全啊。”

趙尤環顧四周,他的左手邊,百來米外是一片荒廢的拆遷工地,紅旗橋已經看不到了,黑山隱約有道粗影子伏在密雲下,月亮躲到了雲後面去。趙尤走到了那拆遷工地上,有些房子拆的只剩下立柱了,有些倒還算完整,門窗都在,只是屋頂不見了蹤影。

趙尤找到一扇貼著個慘白的“福”字的木門,進了間小屋,這屋裏放著一張折疊床,床前架了個便攜式的燃氣爐,地上能看到一些礦泉水的瓶子,一些紙牌,啤酒罐和泡面袋。趙尤在一扇開在西墻上的小窗邊發現了幾份6月8號和9號的早晚報。地上掉了一疊彩票券,都是6月6號買的,8號開獎。他對了下報紙上的開獎號碼,差了十萬八千裏。

趙尤從那西窗口望出去,望見的便是他先前下車的那片荒地。東墻也開著窗,他走過去再往外望,望到的是一條無人的柏油馬路——這便是天歐路了,他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公交站牌,跟著,他的視線越過了馬路——距離這小屋兩三百米外,有一堵灰墻。

趙尤出去看了看那公交站牌,站牌早就生銹了,這一站叫“天歐路北”,總共兩輛車,一輛899路,早上6點開始運營,二十五分鐘一班,一輛夜77,繞燕子溝環線,晚上10點開始運營,三十分鐘一班,都沒有高峰時間。趙尤查了下,夜77五年前已經改道了,變成繞青市城區大環線了,不經過燕子溝了,899路是五年前新添的。趙尤收起了手機,往那灰墻走去,走了沒多久,月亮露了一下臉,他立即就看清了灰墻上貼著的八個大字:鴻運汽車交易市場。

他還看到了鴻運緊閉的鐵閘門,裏頭暗黢黢的。

趙尤便又回到了他下車的荒地上,打開叫車應用叫車,他接連試了三個軟件,下了三張單,半個小時內就要車,十分鐘過去了都沒人接單,每個軟件都顯示周邊無車,“等待系統配單中”。趙尤便取消了訂單,打了個電話給晏伯遠,問他:“你在哪裏啊?”

“在局裏啊。”晏伯遠清了下喉嚨,“你在哪裏?做完你的銷毀贓物實驗了?”

“你來接我一下吧,我發你個定位,我在之前阿發帶你們過來指認的,當時發現田可人的馬自達的地方,就之前你拍照發我的地方。”

晏伯遠莫名其妙:“你車呢?”

“沒開過來啊。”

“壞了?”

“不是啊,停在明星小區那裏了。”

“那你怎麽去的燕子溝?”

“打車啊。”

晏伯遠掛了電話,趙尤又給郭威發消息:郭哥,能不能再幫我查一下6月5號淩晨兩點到四點的時候,我現在這個位置周邊發生過的通話,在這周邊活動的手機信號。

他給郭威和晏伯遠分別發去自己的位置,就回進了那有折疊床的小屋裏,坐在了床上,發信息給晏伯遠:你到了你就先下車走開,隨便往哪個方向走,我會打電話給你。

晏伯遠沒回信息,趙尤去撿了那些舊報紙疊起了紙。他先疊了艘小船,那船底上正好是刑天翔寫的一則快訊:愛琴海殺手重掀波瀾,一日之內發現兩起疑似案件,究竟是模仿犯還是十年前在逃的犯罪同謀?

趙尤又疊了只紙青蛙,在地上玩,玩了四十來分鐘,他往西窗外看了看,什麽也沒有,他把青蛙裝進了小船裏,開始疊紙球,紙兔子,紙鶴。待到那小船上載滿了動物,他聽到外頭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響,他擡頭一看,外頭車燈掃過,一輛車停下了,車上似乎下來了個人,車燈熄滅了,看不清那人的樣子,看不清那人的去向。

趙尤打了個電話給晏伯遠:“你人在哪裏了?”

“下車了啊,往紅旗橋走呢。”

“你回來吧。”

晏伯遠掛了電話,趙尤出了小屋,兩人在晏伯遠的車邊碰了面,趙尤指著那小屋說:“阿發是說在那間屋子蹲點的是吧?”

“對啊,他們在附近有好幾個蹲點的地方呢,你看那邊那廢樓,就以前夜總會的地方也是蹲點的一個地方,一旦有車進來,一群人就都收到消息,打砸搶一條龍。”晏伯遠問他,“是不是在裏面,這個距離,黑燈瞎火的,確實看不清下來的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趙尤說:“要是他們人多,聚在一起打牌玩游戲,車子不開車燈,說不定連車什麽時候停在那裏的都不知道。”

晏伯遠道:“上車吧。”

趙尤上了車,晏伯遠又說:“一條叫車記錄都沒有,公車早上六點才開始跑這裏,不過保險起見,萬一……是不是?明天殊樂和小晴去公交公司拿錄像。”

他還道:“詹隊正看5號早上兩點到六點間從燕子溝出去的車,上一次查是盯著蘇衛東的車查,覺得他嫌疑最大,這一次,每輛都得看。”

趙尤沒接話茬,晏伯遠一個人繼續說著:“那人棄車之後該不會也是讓朋友來接的吧?你說他會怎麽和朋友解釋?半夜三更跑這兒來?”

“夢游?”趙尤說。

晏伯遠一個急剎車,車停在了路上,他道:”電話信號!讓技偵查一查那個時間段裏在這附近打出去過的電話,在這裏用的手機,我們一個一個排查機主不就行了!”

趙尤拿出手機,道:“我剛才發消息給郭哥了。”

“他回了嗎?”晏伯遠抓著頭發說,“不過也可能是盜了別人的號,用了別人的手機,不過總算是一個線索。”

這時,郭威的電話就來了,趙尤接了電話,郭威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麽快接電話?”

晏伯遠興奮地直搓手:“說曹操曹操到!”他示意趙尤開免提,趙尤開了免提,晏伯遠忙問:“郭哥,信號找到了嗎??”

“我才看到那條信息,我這才做完人臉修覆。”

“什麽人臉修覆?”晏伯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趙尤剛才發我的視頻,有個陰影裏的人臉,他讓我修覆一下,提一下人臉啊,趙尤,我現在發你啊,就先粗略做了一下,我感覺能看出五官來了,這視頻哪裏拍的啊?我得去現場同一個時間采一下光,采一下環境,反正你先看看,我回頭再精修。”

“這是幸福街的水晶酒吧附近。”趙尤說,“那麻煩您了啊。”

晏伯遠看著趙尤:“什麽視頻?拍到了誰啊?”

趙尤和郭威道了再見後,點開了他發來的一張圖片,那是張男人的人相,五官還算清晰,只是眼神很模糊,頭發也像色塊似的貼在他額頭上。晏伯遠抓起趙尤的手機,眼睛都直了:“這不就是張立嗎?”

趙尤說:“6月5號淩晨12點20分左右在幸福街水晶酒吧附近拍攝的一段視頻裏,他出現了。”

晏伯遠拍著大腿大笑:“鐵證!他這個時間不在工廠裏,這不就證實了你的猜想??”

趙尤說:“3號淩晨幸福街街尾那起劫案你還記得嗎?”

“就你推測張立為了測試能否利用和自己身形相似的黑衣人混淆視聽幹的那起案子?”

趙尤給晏伯遠看大強3號拍的視頻,直接滑到了張立出現的時間點:“也拍到他了。”

“靠。”晏伯遠卻突然把視頻拉到了開頭,“這是聚眾鬥毆吧?人抓了嗎?”

趙尤沒接話,晏伯遠重新發動汽車,把手機還給了他,嘴裏念叨著:“我拜托你能不能有點正義感,你說你幹嗎當警察……”話一出口,晏伯遠就自己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算了算了,你就當我沒說過,不過小趙,我們以後能多溝通溝通嗎,信息能多共享一下嗎?”

趙尤用力點頭,晏伯遠用力瞪他,趙尤笑了。晏伯遠卻突然一陣沮喪:“張立要是沒死,這視頻一放給他看,他肯定什麽都招了。”

“你說他偽造現場的時候,什麽都往包裏塞,如果是這樣,那車鑰匙也應該也會出現在那只雙肩包裏對吧?那他如果按照你猜想的,下樓時遇到了304案的兇手,那麽短的時間裏,他不太可能從包裏翻出車鑰匙,開了車鎖啊……”晏伯遠自言自語:“一種可能,車鑰匙不在包裏。張立偽造現場的時候肯定是以入室搶劫的小偷的邏輯來行動的,我們很少聽到入室搶劫偷車鑰匙的,對吧?車鑰匙會不會是他臨時決定拿的?得去打聽打聽田可人的車鑰匙平時都放在哪裏……

“還有一種可能,你的猜想是錯的,開車出清水花園並且被路面監控拍到的人就是張立,根本不是什麽木乃伊殺手。”

“木乃伊殺手?”

“嗯,說是為了和愛琴海殺手區分開來,記者取的,”晏伯遠道,“不過,我覺得以張立這麽周密策劃,踩點,有意識地躲避路面監控的情況來看,他即便開車也不會取道清水大道,你記得嗎?我們調取的18號,23號的監控裏,他觀察過清水大道上的監控的位置,其實他開車離開的可能性並不大,他的手機,保安帽子全都還留在監控室,而且褪黑素也還在宿舍裏沒處理掉,他肯定是想殺了人之後再回去的,只是沒想到發生了意外……”晏伯遠道:“這算現世報嗎?”

趙尤在邊上掰起了手指,道:“你再說‘可能’,我就真的夢回老周的課堂啦。”

晏伯遠笑了,趙尤和他幾乎是異口同聲說道:“破案就是尋找每一種可能性,就是否定每一種不可能的‘可能性’。”

趙尤笑著沈默了,晏伯遠又問他:“你想什麽呢?又在琢磨什麽呢?趕緊和我溝通溝通,分享分享。”

趙尤道:“我在想,為什麽藍心廠裏的保安不穿制服。”

“穿的都是一樣的衣服,也算是制服吧,他們都有那個繡了‘保安’兩個字的帽子啊。”

趙尤又說:“不知道當時買車是誰的主意。”他看車子在繞城高速路的景明出口下去了,問了聲:“你不回市局?”

“不啊,回宿舍啊。”

“回宿舍幹嗎?”

“睡覺啊。”晏伯遠白了趙尤一眼,“一隊現在是要改制成機械戰警隊了?人人都不吃不喝不睡覺?”

趙尤說:“那你送我回明星吧,我拿車,”他抱起胳膊,閉目養神,“到了喊我吧,我睡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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