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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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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佩彤回公司拿文件,剛走到集團辦公樓門口,還沒上辦公室呢,一個稍微有點駝背的維修工就攔下了她。

餘佩彤看著面前那一雙有些浮腫的眼皮挑了挑眉,眼前的人年紀約莫五六十歲,或許是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喜歡瞇起來,眼神又很少定焦,總是飄忽不定,在集團前臺的擺設上掃來掃去。

“有什麽事情嗎?”餘佩彤半彎腰問,她實在想不到這位老人找她是什麽事,集團最近要裝修,也不是她對接啊。

那人打量了好一會,見餘佩彤和張姐打算走,便再次走到身前,“小餘啊,我是表舅啊。”

餘佩彤頓時臉色不好了起來,時間隔太久了,這些半輩子打不著一桿的親戚,她也不認得,但這些親戚都不是些什麽好東西,想當初家裏出事,沒幫忙就算了,還落井下石,連家裏的房子都搶走了。

是最近接的采訪太多了?連他們都找上門來?

這麽一想,餘佩彤的臉色頓時陰沈了下去,連帶著剛才拍下拍品的好心情也被一掃而盡,對著面前的老人冷聲道:“有什麽事嗎?”

“小餘啊......”那位表舅的聲音變得小聲,想拉著餘佩彤走到外面,卻被張姐擋在身前攔住了。

張姐聽餘佩彤剛才的語氣就知道她不喜歡這些親戚,便讓餘佩彤上去,自己走到那位表舅面前。

“你誰啊,我在和小餘說話呢,沒大沒小。”那位表舅接著怒斥道:“小餘你這下人不行啊,剛好我兒子今年離職,不如讓我兒子來幹這位置。”

見張姐還擋在他面前,那位表舅雙耳頓紅,用食指指著張姐,“我跟你說,我兒子之前可是鐵飯碗,比你不知道好多少倍,小餘可是我親戚,你就等著被解雇吧。”

張姐聽這話有點忍不了了,正想反駁就聽到餘佩彤翻了個白眼走回來,“這位不知道哪裏蹦出來的老舅,最近是不是吃太多辣椒了?嘴巴臭的很。”

“現在人人平等,還有,張姐是我同事,你要學不會尊重,我不建議讓人來教教你。”說著,餘佩彤便叫門口的保安同事來,給他們吩咐道:“要以理服人,別動手。”

“好的,餘董。”這幾天集團沒什麽事,站著又不好摸魚,他們都要閑死了,突然安排了對罵的工作,和這種為老不尊的人對罵,好像還挺有趣,可以解解悶。

“小餘啊,你誤會了,表舅不是想挑事......表舅有些話想和你說,你能不能找個安靜的地方?”

“就在這說吧。”那表舅說完伸手想拉餘佩彤,餘佩彤躲開了,“都不是外人。”

“這......這......”那位老舅欲言又止,最後從那牛仔布的包裏拿出一個日記簿,仔細看,那包還有破洞。

日記簿不新,是十幾年前的款式了,但可以看出上面的塵土被人擦祛過,顏色深淺不一。

“這是阿述的日記簿......我在你表叔家,哦不,你家的地下室拿回來給你了。”

阿述,是餘佩彤父親的小字,全名叫餘新述,作為那個年代村裏僅有的大學生之一,寄托了村裏很多人的希望,只是這份希望太過於沈重以及理所應當。

或許是因為餘家在村裏算不得上有人脈有權的,連帶著也給看不起,他們認為餘新述的大學生身份是靠著村裏托舉才有的今天,村子依山傍水,生在這兒,就理應貢獻。

到現在餘佩彤也很不理解自己的父親,為什麽發達後還要回鄉建設,明明都是些養不熟的人。

以至於她很不想提及舊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現在自己也沒什麽不好的,不過餘佩彤最後還是請這位表舅進了接待室。

出於禮貌,餘佩彤從接待室接過水放在老人面前,便坐在沙發上不斷翻頁著日記簿,盡管因為有些字跡在時間的痕跡下已經模糊不清了,但餘佩彤依舊認得出來這是她父親的字。

小時候,餘新述就是這麽抓著餘佩彤寫字的。

見老人還不說話,餘佩彤挑了挑眉:“說吧,作為交換,想從我這得到什麽?”

老人楞了好一會,餘佩彤見到他的剛才不斷摩挲著的手機屏幕,上方還留下了一片模糊的、油膩的指紋,“小餘啊,爺爺得了直腸癌,年齡大了,應該是活不久了......”

餘佩彤見老人欲言又止,她也不想聽了,便將日記簿合起來放在一旁,語氣算不上太好,“要錢?”

“小餘你誤會了。”老人一只手懸在半空,像是被無形的線吊著,遲遲落不下來,指節微微蜷曲,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隱約凸起,沈默在空氣中凝固了片刻,老人才像是終於攢夠了力氣,聲音沙啞地說道:“阿述以前幫了我家很多,不然我兒現在也沒法娶妻......”

餘佩彤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掠過杯沿冷淡地投向老人,她沒說話,心裏卻浮起一絲譏誚,剛才這老人不是還說兒子鐵飯碗,牛得很麽,要不是今日拿下拍品開心,自己還真沒這個耐心見這老人。

她將水杯不輕不重地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清晰的脆響,“所以呢?”

老人像是被那聲響驚得一顫,眼皮抖動了幾下,始終不敢直視餘佩彤的眼睛,吞咽了好幾次,才顫巍巍地吐出話來,“這十幾年來,我沒有一晚能睡個好覺……一閉眼,就是那天的事……”

老人渾濁的眼裏浮起一層水光,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舊褲子上磨白的邊緣,幾乎語無倫次的在說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餘佩彤說,“表舅對不起你……更對不起阿述……”

“你現在都長這麽大了,事業有成,能......能原諒表舅麽?”老人話音哽咽,擡起顫抖的手,抹了一把臉,淚水卻已經從深陷的眼眶裏淌了下來,補充道:“表舅和他們不一樣......小餘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發燒就是表舅帶你去的鎮上醫院。”

老人說得斷斷續續,極其艱難,但餘佩彤還是聽明白了。

她剛才在餘新述的日記簿翻到過這頁。

多年前的記憶碎片和父親日記裏模糊的記錄突然拼接起來,她的腦袋像是被什麽串連了起來,迷迷糊糊間好像知道了些什麽。

當年餘新述出於信任,把車借給有急事的表舅,可那會的剎車片早已嚴重磨損,摩擦力和制動性能大幅下降,餘新述卻並不知情。

一場無法挽回的事故發生了。

“為什麽?”餘佩彤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我爸媽幫了你,你還害他們?”

餘佩彤其實早就知道原因,無非就是利益,只是在這種突然的環境下,有些失措罷了。

老人喉嚨滾動,慌亂地擺著雙手,眼淚混著汗往下淌,“不是我,是你表叔......”

“什麽表舅表叔的。”餘佩彤站起身來,眼底寒光凜冽,“有區別麽?你敢說你沒有?”

“不,不是.....”老人瑟縮著向後退了一步,幾乎語無倫次,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勉強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小餘,你別激動,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湊到餘佩彤面前,眼神躲閃,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什麽看不見的人聽見,“你爸媽,實在是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了,當初有人找上門來,逼我想辦法......我那會孩子還小,上面有老父母要養,下面有一家子要顧,我、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話剛說到一半,他突然剎住,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迅速堆起勉強的、近乎諂媚的笑:“如今我見到你事業有成,我也就放心了。”

“是誰?”

“我也不清楚。”對上餘佩彤冷冰冰的眼神,老人慌忙擺手補充,“我真不知道!”

“小餘啊,像我們這種農村人,哪裏是能見到大人物的,你爸媽的事表舅也覺得很惋惜,如今講出來倒也松了口氣。”

“像你這種人,居然也會良心不安麽?”餘佩彤不解,要真是這樣,為什麽當初幹了這事?

“都是你表叔幹的,我只是......只是......反正都是你表叔弄的,連你家房產也是如此被霸占,你表叔就是自私自利......”

餘佩彤當然知道,好不容易不想追究房產這事,沒想到意外得知父母的死亡是故意為之,到底是誰呢?

今天的心情還真是過山車。

“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

“這,這.......”老人似是沒想到餘佩彤問這個,心裏咕咚了一下,顫抖著說:“五十萬。”

“五十萬?我父親為村子的貢獻遠超過五十萬了吧?”

五十萬在那年很多,但這話不是餘佩彤說大,餘新述當初可是頂尖公司的管理層,他讓大山裏走出了多少大學生,給了多少工作機會?遠遠不是五十萬能衡量的。

“錢呢?花完了?既然對不起我,就給我二十五萬吧。”

老人幹笑了兩聲,手指局促地絞在一起,“小餘啊,表舅看你現在事業有成,良心實在過意不去才說的,你這,我看你這公司擺件也挺漂亮的,這五十萬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麽大錢吧?”

“那我還需要感謝您了?”

餘佩彤冷笑一聲,這人還以為自己想要這錢不成,不過也是,做都做了,對自己的傷害已經發生了,什麽也不討要一點,也太虧了。

要不是這些吃裏扒外的親戚,自己現在無憂無慮長大了吧。

望著老人陡然蒼白的臉,餘佩彤胸口的劇烈漸漸平覆,冷靜過後,心底變得毫無波瀾,“自己去自首吧,我不想打電話給警局。”

六十多歲自首,也真真是太便宜了。

上一輩的舊事,雖然過去了,但還是要查個清清楚楚才好,免得惹禍上身。

時間隔太久了,餘佩彤連父母的照片也沒有一張,記憶中的面孔早已模糊,手中只剩下一個沈重的日記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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