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8章 第167章 石刻

關燈
第168章 第167章 石刻

飯後,姜丹鉛洗碗。三人一起手腳麻利地收拾完桌子在沙發前圍坐下來,一副要開戰前動員大會的樣子。有很多細節問題確實在等姜銀姣回來討論,先開始杜若凡是很期待她能從山脈中帶回一些至關重要的新消息的,但看幾天來姜丹鉛的反應,總覺得希望不大。到今天,姜銀姣更是一拿到新車鑰匙就跑去外面玩了大半天才回來,杜若凡已經基本不抱什麽期望了。

果然,姜銀姣盤腿在地毯上一坐下來就開門見山道:“山脈裏沒有什麽能振奮人心的新線索。關於伴駕,我們所能、所應該掌握的所有知識,早在離開祖脈前就已經全部知曉了。”

杜若凡忍不住嘆了口氣,姜丹鉛坐得歪歪扭扭,好似不是很在意。兩人對視了眼,又看向姜銀姣。這時,他註意到姜銀姣仍然雙盤著腿脊椎筆直,杜若凡意識到姜銀姣的話還沒說完,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也就是說,你回到祖脈,訪問了那些年歲最長知曉最多有關昆侖與王母一切的姆姆,她們仍然沒有什麽新的、秘密,能夠告訴你,哪怕是在一個最恰當的時機。”觀察到姜銀姣眼底沒有出現抗拒,杜若凡試探著繼續道:“或許,她們認為這仍不是那個合適的時機?”

不等姜銀姣開口,姜丹鉛爬過來,躺倒在杜若凡腿上,臉沖著他的下巴:“你覺得山脈中有秘密,或者是一個局,甚至陰謀,只是我們還為挖掘。”

“我……”杜若凡下意識想反駁,但他認真思索了兩秒鐘,最終還是輕輕點了下頭,沖雙生子道:“我很抱歉會這樣想,這可能是某種冒險上的思維慣性。”

“或許吧……”姜丹鉛伸手點了點他下頜,笑道:“人類冒險的思維慣性。”

聽他這麽說,杜若凡才是終於嘆了口氣。人竟然是比神更覆雜的生物。

“山脈中確實沒有關於王母與昆侖的什麽我們族人不清楚的秘密。”姜銀姣說著,把進門後一直隨手扔在沙發旁的背包拖了過來,“但是,我把我們的處境大致講給姆姆聽後,她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杜若凡還沒反應過來,姜丹鉛倒是先意識到什麽,一下子支起上半身道:“什麽地方?”

“日輪。”姜銀姣說。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邊翻開邊頭也不擡道:“給他講解一下。”

杜若凡扭頭,姜丹鉛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圓形,解釋說:“日輪在洞穴很深很深的深處,是一塊巨大無比的純黑色的昆侖巖。在祖書中,王母媽媽以日輪為所有孩子捏造神魂與形魄。”

姜銀姣自然而然地順著他的話茬接了下去:“用山外世界的文明來理解,日輪類似我們的聖殿,大家日常很少進入那裏,主要是不想打擾到王母媽媽制作魂魄。但當有新生兒出生時,姆姆會負責把嬰兒抱到日輪下,然後離開。嬰兒將在那裏獨自度過三天。”

“三天!?”杜若凡微訝,按理說任何生物在剛降生時都是十分脆弱的,昆侖姜氏的身體外形和人類基本一致,把嬰兒獨自放在洞穴深處是很危險的事吧。

姜丹鉛笑笑,他的眉眼一下子變得非常柔和,連聲音都不由自主放輕了,“在那裏,時間變得非常緩慢,不,或許應該說是溫柔吧。嬰兒不需要食物、水和安撫也一樣可以度過三日,那是在我們的母親身邊,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中一樣安全。”

他挽指做了個飛鳥似的手勢,飛到杜若凡眉心:“我們相信,剛出生的嬰兒在那三天裏是沒有魂魄的,與日輪相處的三日,王母媽媽才會把神魂與形魄放進他的身體,他才真正的誕生了,從此會哭會笑,是一個完整的生命。”

結合雙生子回憶時柔和的眼神,杜若凡大概明白了,那裏對於姜氏族人來說應該是個離母親很近很近的地方。姜氏族人對王母的愛,就像無論長大多久,也仍然像嬰孩眷戀母親一般愛著王母,日輪,應該對他們來說,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母親的懷抱。

“姆姆告訴我,在她還是個孩子、並非姆姆時,她的姆姆在年老後時常來到日輪前,一去就是幾天。這位姆姆死後,我們的姆姆在她常坐著位置的石壁上找到了一些石刻。”姜銀姣把筆記本遞過來,兩人立刻頭挨著頭看筆記本上翻開的那幾頁。

姆姆刻下的字當然是金文,姜銀姣用拓印的方式直接拓到了筆記本上,字跡還算清晰,第二頁她用簡體字又謄抄了一遍。這些字是豎排的,杜若凡只能看懂第二頁,很短,他立刻就看完了,心中有種難以言狀的沈重。

姆姆在石壁上刻下的,是一首如詩歌般的“預言”。對照字數,姜銀姣在謄抄間並沒有潤色翻譯,她刻下時使用的就是白話。

「我們那山脈,並非圈禁出的一塊禁地。那是王母留給自己孩子的最後一塊樂土。在這裏我們仍然血脈相連,敬愛彼此。在山外,母親擁抱不到的地方瞬息萬變,戰爭、瘟疫,彼此傷害永不停息。

「我預言:王公終將超越王母

「到那時,母親,我們應何去何從?」

在最後,這位姆姆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姜亦金。

“姆姆去帶我看了這行預言,然後把我留在日輪前,自己先回去了。”姜銀姣開口道。

對面兩人被這句話從遐想中驚醒,這則預言充滿悲觀,杜若凡下意識地看向姜丹鉛,姜丹鉛眼底深沈,似乎也沒有什麽別的情緒流露。三人忽然陷入沈默,杜若凡翻了幾下筆記本,字是直接在紙頁上拓下來的,亦金姆姆的預言一定是刻在比較平整的石壁上。這個地方大概並不隱秘,同時從拓印的痕跡看,字跡也沒有經過磨損破壞。

這個族群的溫柔與包容真是一次又一次超乎杜若凡的想象,即便是這樣的預言,他們也就讓它留在那裏,留在離母親最近的地方。

“你覺得,姆姆給我看這則預言時,在想些什麽呢?”

杜若凡楞了下才回神,發現是姜銀姣在問自己。他猛地擡起頭,雙生子都看了過來,仿佛是真的想要知道他的回答。合上筆記本,杜若凡認真思索了半分鐘,微微點了下頭道:“如果從我的角度來看的話,姜亦金姆姆的預言確實很悲觀,也確實有可能實現。”

雙生子就不說話,都低下頭。但這種問題總不能像哄小孩子似的為了照顧他們的心情而改口,杜若凡正色道:“亦金姆姆把理由都寫進石刻中了。昆侖祖脈不向姜氏族人以外的世界開放,你們大多數的族人,也仍然一輩子都生活在山脈中。但外面的世界正站在科技的拐點上,沒有人能預測一百年後山外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明白。”姜丹鉛點了點頭,聲音很小,“一千年前,我們的族人走出山脈,需要學習的東西並不是那麽那麽多的。但現在要學習的太多太多了,我們遲早有天會被山外世界的時間拋下。”

“然而王公一直在山外的世界。”杜若凡不自覺地皺眉,“他同化你們的族人,制作蔓籮,他不停地在進化,乃至進化到能把沒有王母血液的山外人屍體也進行轉化。也許,未來某個王母伴駕要面對的,不是在那個鎮子上找出蛇種與形魄蔓籮,而是找出不是蔓籮或蛇種的……人。”

杜若凡深吸一口氣,“在山中的姆姆看到了山外這樣的未來。”

說到這裏,連杜若凡自己都被一股無力和沮喪感包圍了。昆侖山脈天然的不可能做到完全開放,或許就像亦金姆姆所言,那裏恰恰是王母所留下的最後一塊樂土吧。

更何況,王母與王公同生同源,理論上來說,王公也是不可能被徹底殺死的。

就在這時,姜銀姣往前挪了挪,她伸出雙臂,攬過兩側的杜若凡和姜丹鉛,“聽著,孩子們,我們只是永不停息的時間線上的某一環罷了。”

兩人擡頭看向她,姜銀姣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鉑爾讓齒輪再次開始轉動時,期待著我們接棒,將之歸零。時間還是終究會轉回那個圓,那是我們的未竟之事,交給我們的下一代。”

瑤光旋轉過可可托海,這樣的事,或許曾發生過無數次。萬山之祖昆侖,仍然萬古不變,橫亙在無垠的疆域上,端詳著以她為尺度的時間、空間。

姜丹鉛攏起嘴,小聲道:“有銀姣在真好,對吧?”

杜若凡忍不住點了點頭。或許吧,他們不是在做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們只是走到了這個節點——走上那條無限延伸的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