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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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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沈重的純白大門緩緩開啟, 明亮光線從門內傾灑而下,照亮螺旋樓梯蜿蜒的血河。

光線也點燃了眾人的眼睛,因即將到來的勝利而激動顫栗。

祈行夜三步並作兩步, 迅速跨過橫亙的血河沖上頂峰,長腿邁進大門後的純白地面。

他站穩腳步, 緩緩擡眸。

而雕梁畫棟的穹頂之下, 也有人同樣慢慢轉身,從容望來。

刺眼白光逐漸溫和, 適應了光亮的眼睛視野清晰, 看清了那人面容。

赫然是晏洺席。

祈行夜瞳孔緊縮。

晏洺席長身鶴立, 側首看來時從容帶笑。

“祈老板。”

他向祈行夜頷首示意:“終於能見面了。”

晏洺席轉眸,帶笑的蒼藍色眼眸越過祈行夜,看向隨之而來的伊芙波娃。

“彼得羅夫女士。”

他遺憾搖了搖頭:“你覺得, 我會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晏洺席攤開雙臂,示意自己身後的寬闊空間,唇邊噙著一抹笑意。

可從他口中緩緩吐露的音節, 卻徹底打破了伊芙波娃最後的僥幸。

“銜尾蛇,後備系統。”

伊芙波娃倏地睜大了眼睛:“你知道?!”

晏洺席搖了搖頭, 遺憾問她:“你以為, 你掌管科研所,它就是你的了嗎?當你的權限被剝奪, 那些士兵追殺你時,可有過一分猶豫?”

他用言語到現實的向伊芙波娃證明:不論她想要做什麽, 局勢都始終在他的掌控下。不論他在哪個世界,不論他的對手以為自己怎樣的掌握局勢事實上, 從始至終, 這都是他的棋局。

“說實話, 我有些失望,彼得羅夫女士。”

晏洺席眸光微暗:“我本來還期待著,你能用更有趣的手段來對付我。”

伊芙波娃的心臟在下墜。

“要怎麽有趣?”

她冷笑反問:“像你對你父親那樣,只因為他與你的理念不同,就幹脆殺了他取而代之嗎?你是覺得,只有我也同樣殺了你,才算得上的有趣?”

晏洺席勾唇:“為什麽不呢?”

“最起碼,那會真正讓你得到你想要的,而不是猶豫不決,又事後後悔。”

“就比如,現在。”

晏洺席垂眸,平靜看向自己身側。

伊芙波娃順著晏洺席的視線看去,就見晏洺席所站立的身後,就是系統操作臺,精密儀器屏幕不斷躍動著數字與輝光。

但跳動的數字,卻是在不斷下降。

這是……後門系統被銷毀,銜尾蛇項目全面啟動,已經進入倒計時的標志。

“你!”

伊芙波娃瞬間咬緊了後槽牙:“你已經啟動了銜尾蛇計劃?你瘋了!”

她眼眶發紅,咬牙切齒:“你的計劃,不會順利實行的。晏洺席,你的銜尾蛇項目不會成功。”

晏洺席微笑:“大概吧,但這也與你無關了,彼得羅夫女士。無論成敗,都是我一個人的事。”

伊芙波娃氣得渾身發抖,她死死盯著操作臺屏幕,目眥欲裂。

祈行夜微不可察的皺眉,壓低聲音詢問她這是怎麽回事。

伊芙波娃無力苦笑:“我知道他會防著我,但我沒有想到,他比我想象的還要更狠……他和他父親,是完全不同的人。”

屏幕上跳躍的紅光倒映在伊芙波娃的眼中,刺痛她的心臟。

這是她帶人親手設計的系統,在意識到晏洺席會將她當做棄子處理掉之前,她也曾對銜尾蛇系統傾註所有心血,讓它完美無瑕,沒有任何人能擊垮它的堅固和嚴密。

但過往的那些成就,現在卻成了她最大的阻礙。

銜尾蛇項目三權分立,其中一部分在現實,等待承接能量。而另外兩支在第二世界,一個在陸地,負責準備搜集能量。一個就是科研所,負責統領所有能量撞擊界壁,完成兩個世界的對沖。

而在最高實驗室內密密麻麻的精密系統,就是為了管理這三個處於不同地點的系統,將三部分完全統一起來,時間誤差降到千分之一毫秒。

阻止它唯一的機會……就在剛剛,已經被晏洺席親手毀掉了。

“現在能阻止他的。”

伊芙波娃閉了閉眼,從未如此絕望:“大概只有神了。”

白翎羽聽得牙縫直癢癢:“商長官,我能申請炸了晏洺席那家夥嗎!”

“他只有一個人,一看就很好欺負的樣子。”

說著,白翎羽立刻轉身便如旋風般想要沖向晏洺席。

但就在她有所動作的瞬間,“嘩啦!”一片整齊劃一的聲音響起,數個紅點立刻精準落在她所有致命處,嚴密封鎖了她所有前進後退的路。

危險本能讓白翎羽僵在原地。

祈行夜等人立刻擡頭順著紅點看去。

卻見就在晏洺席身後,精銳士兵沈默從黑暗中現身,他們手中的重型槍械蓄勢待發,全部指向他們的方向。

祈行夜毫不懷疑,只要他們有誰再敢輕舉妄動,下一刻,一定會被隨之而來掃射的機槍打成篩子。

更糟糕的是,作為兩個世界內對汙染研究最頂級的科研所,燈塔內外遍布著防備汙染物的反制系統。

隨著時間的推移,科研所內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的眾人,已經逐步打開了所有反制系統,將級別拉到最強。與此同時,銜尾蛇項目也在晏洺席的最終命令下啟動。

就隨著系統生效,燈塔對祈行夜的限制也逐步清晰。

作為汙染能量的完全聚合體,祈行夜在汙染的海洋內如魚得水,但在此刻的燈塔,他卻能夠清楚感受到力量在流失。

就連趴在他肩上的小煤球,也因為沒有足夠能量的支撐而蔫嗒嗒成一坨小煤餅,又逐漸淺淡,消失。

屬於祈行夜的能量……在反被科研所吸收帶走。

此消彼長。

科研所的援兵順著旋轉樓梯沖上來。

祈行夜立刻回神,當機立斷反鎖實驗室大門,將所有士兵盡數擋在門外,隨之一起被擋在門外的,還有喧囂。

只剩下對峙幾人的實驗室內,一時間安靜得針落可聞。

四周落地窗外只有幽深黑暗的海面,波濤洶湧的撞擊著燈塔,遠方黑暗天際下似乎有瑩瑩火光亮起。

晏洺席微笑著鎮定,居高臨下看向祈行夜:“該到認輸的時候了,祈老板。”

“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再強撐下去,不好看。”

他從容自高臺上緩步走下來,皮鞋落地的每一聲清脆聲音,都像是擊打在眾人心臟上。

“不如給自己留一份體面,輸也輸得不算糟糕。”

晏洺席直視商南明:“商長官,你覺得呢?”

商南明眸光沈了下去:“這麽肯定你已經贏了?太自信的人,一般都跌得很慘。”

晏洺席點點頭:“你是說,當年祈行夜說要保護你,結果死在你眼前的事嗎?”

商南明瞳孔一縮,心臟跳空了兩拍。

“不用那樣看著我。”

晏洺席微笑:“或許你應該問自己的是: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我承認調查局一直以來都讓我頗費心思,如果世界汙染格局中沒有調查局的存在,銜尾蛇項目最起碼還能再提前五年完成。為了避開調查局的監管,我不得不丟掉了不少棋子,包括尼爾漢克。”

他惋惜道:“商長官,你讓我損失慘重。”

“不過好在,這份損失,終於能在此刻收回利息。”

晏洺席笑著看他:“我能保證我算到了從頭到尾的每一步,所有步驟都在按照我的計劃進行,沒有疏漏。這是我站在這裏與你見面的底氣,畢竟是大名鼎鼎的商長官,毫無準備前來,可算不上是明智。”

“那你呢?商長官。”

晏洺席平靜反問:“你站在我面前的底氣,是什麽?”

說話間,螺旋槳轟隆聲從落地窗外傳來。

眾人擡頭望去,卻見天空中密密麻麻遍布著戰鬥機的身影,更有數架盤旋在燈塔外圍,紅色激光從戰鬥機上的士兵手中射向室內,穩穩落在眾人身上。

祈行夜恍然大悟,明白了為什麽晏洺席明明早已經知道伊芙波娃留了後手,卻一直按兵不動。

晏洺席為的,就是這一刻。

與其讓祈行夜一行人藏匿於科研所的陰影中,難以追蹤,不知敵人在何處,不如將他們引到明處來。

可能就連伊芙波娃自己都沒能反應過來,她的實驗室,既是整個燈塔的權力最中心,最能夠輻射整個第二世界的地點,同時也是最容易被從外部攻破之處。

不論是伊芙波娃還是銜尾蛇,都只是誘餌。

祈行夜於電光火石之間想明白這一切,再看向晏洺席的視線都變得更危險沈重。

晏洺席挑了挑眉,訝然道:“看來我還是要承認,有些事情超乎了我的設想。”

“祈老板,我本以為你要更晚一些才能發現這一切。”

“不過,現在也無所謂。”

他攤開雙臂,從容問道:“就算你知道,又能做什麽呢?”

整個局勢都在晏洺席的控制下,遠在祈行夜等人到來之前,晏洺席的計劃就已經縝密進行了二十年,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

只等一聲令下,就是翻天覆地的新世界。

祈行夜他們所能改變的事情……似乎,微乎其微。

就連最沖勁十足的白翎羽,內心都不由得升騰絕望,看向晏洺席時的眼神仇恨卻更有畏懼。

……怪物。

她與之為敵的,不是人類,而是徹頭徹尾的怪物,智慧對人類最恐怖的詛咒。

伊芙波娃也踉蹌難以站立,被聶文擔憂扶住。

死一樣的寂靜彌漫整個頂層實驗室,只剩屏幕上不斷躍動的數值在閃爍紅光,一聲接一聲的規律,卻更加敲擊心臟,忍不住的心慌。

晏洺席從容垂首,視線劃過腕表。

“別擔心,商長官,我並不是嗜殺的暴君,不會沒來由的殺死任何一人。只要你們不妨礙到我,我可以留你們一命。”

“畢竟在融合後的新世界,也要有人擔任管理者的位置。在我看來,沒有人比調查局和商長官你,更適合擔任這一職位……”

“你剛剛問,我的底氣是什麽。”

商南明忽然出聲,打斷了晏洺席的話語。

“現在,我可以準確的告訴你:即便我不需要二十年準備,我的二十年時光,也就站在我身邊。我的底氣,是祈行夜。”

商南明眉眼平靜,擲地有聲:“只要祈行夜在我身邊,勝利就永遠相隨我身。”

晏洺席訝然挑眉:“商長官對祈老板的感情,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更深。但是商長官,感情不會平白為你贏下勝利。就算是祈行夜,現在又能做……”

他說著,視線轉向祈行夜。

卻在下一刻,瞳孔緊縮,聲音在驚愕下戛然而止。

前一秒還站在那裏的祈行夜,竟然消失不見了!

只剩下空蕩蕩的空氣,在嘲笑著晏洺席的自信。

而半空中,有厲風劃過,黑霧掠影,入侵純白空間。

不等晏洺席反應,他就只覺得眼角餘光閃過一道黑影。

隨之而來的,就是直逼心臟而來的肅殺危險。

晏洺席本能向後退去。

在他身周的精銳士兵們立刻毫不猶豫開火,紅點在空氣中亂晃,試圖捕捉攻擊者的身形,將對方在靠近晏洺席之前截殺在中途。

但,那攻擊者又怎麽可能被捕捉到?

對方身形如鬼魅,不過眨眼之間就能變換數次方位,輾轉騰挪間迅疾如風,與子彈擦身而過,不曾沾染半□□的硝煙氣。

即便晏洺席身邊人用盡了最大努力,卻依舊追趕補上攻擊者完全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

轉瞬間,黑影已經直撲向晏洺席。

手中長刀穩穩橫在晏洺席脖頸間。

“別動。”

那人聲線磁性沈穩,不笑時,肅殺鋒利得如同化氣為刃,可以輕易割開晏洺席的動脈。

晏洺席揚了揚下頷,已經明了自己身後人的身份。

祈行夜。

“果然。”

晏洺席滾了滾喉結,平靜道:“十八年前,管理署在現實遺失的大筆能量,在你那裏。”

“它們沒能殺死我,於是只剩下俯首稱臣。”

祈行夜緩緩擡眸,眸光平靜得可怕:“你也一樣,晏洺席。要麽你今日殺死我,要麽,我就會徹底贏過你,擊碎你每一分自信,將你碾壓成齏粉。”

“除此之外,沒有第三種可能。”

那雙丹鳳眼裏只剩一片沈沈死寂,黝深黑暗的冷光,令人見之心驚。

那些士兵還想要攻擊,卻有黑霧猛然從祈行夜所站立的陰影中溢散,化作咆哮的黑暗怪物猛沖向士兵們,高高揚起的觸手一掃,就將士兵手中的武器紛紛掃落,槍管扭結反沖向他們自己。

士兵吃了一驚,對黑暗的恐懼入侵,畏懼已經深入人心。

就算他們再反應過來想要上前,但士氣已經低迷,更加不再是黑霧的對手。

“你或許掌握了局勢,但是現在掌握你的,是我。”

“改變世界?”

祈行夜冷呵一聲:“不如先思考下怎麽才能救回你自己的命。”

黑霧在整片純白的穹頂空間內溢散,占據了每一寸空氣,又重新凝實成若有若無的猙獰巨獸。

眾人看著眼前突如其來的異變,不由屏息楞神。

他們忽然間意識到,一直以來就在他們身邊嬉笑怒罵的鮮活身影,被所有人認為是最好相處、最和善的祈行夜……

這才是,祈行夜的真正模樣。

不是人類,並非脆弱血肉。

而是以汙染之名聚集的掌控者,黑暗的主人,令所有生命顫栗的存在。

有汙染物稱呼他為神,有人背叛了自己的種群追隨他,有人奉他為新世紀的亞當。

但在那些暗流湧動中無人可知的深處,真正擁有洶湧磅礴能量的那位至高的存在,卻從來只稱呼自己為人,以人類的面目示人,更以人類的身份生存。

如果此刻晏洺席沒有激怒祈行夜,或許,他依舊會是那個笑嘻嘻扛著刀吊兒郎當的偵探,一邊調戲著商南明,一邊在戰火紛飛中輕盈得像起舞展翅的蝶。

只可惜……

“在你想要利用汙染之前,有沒有問過它們的主人?”

祈行夜聲音很冷:“你難道不知道,不可以隨便拿走別人的東西嗎?晏洺席。”

“否則,它們的主人……”

說話間,祈行夜手下用力,刀刃向前一分。

“會來向你征討傲慢的代價。”

刀刃割破晏洺席的皮膚,血滴從長長一道淺痕順著脖頸滑落。

死亡比任何時刻都更逼近於他。

死神就站在他身後,如傳說中的阿努比斯,以羽毛和心臟,詰問他生命的重量。

晏洺席的平靜,最終被商南明打破。

“你說,一切已經在你的掌控中。但是晏洺席,這是一句謊言。”

商南明掀了掀眼睫,平靜擡眸向晏洺席看去:“你還沒有完全掌控三方。最起碼,此刻沒有。否則你也不會任由伊芙波娃繼續活下去,你親自前來科研所你現身的目的,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晏洺席勾起唇角,笑意微微加深:“你為什麽會這樣認為?”

“時間。”

商南明敏銳的看向晏洺席的腕表:“你在看時間。但這是你這樣的人,本不應該在重要時刻犯的錯誤。”

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時間的依賴並非緊張,而是客觀需要。

晏洺席,需要時間,來確保三方權力匯合。

晏洺席是個多疑的人,他從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他自己。

生命誕生時最應當依賴的兩個存在,父親被晏洺席殺死,而母親……晏洺席對伊芙波娃的“感情”,更像是利用愧疚感對她的掌控。

所有在晏洺席身邊的人,他在信任對方的同時,也做好了對方會背叛他的應急預案。

因此,為了確保銜尾蛇項目可以不受任何影響的順利推進,晏洺席將龐大項目一分為三。

增加了安全性的同時,卻也增加了聚合統一的難度。

確定了事實後,祈行夜可以輕易說出晏洺席的難處。

“明言的公式還沒有推算結束,而本應該由你的人接手的管理署,卻異變突生,此刻屬於餘荼。”

祈行夜冷呵:“你現在唯一掌握的,只有科研所。”

但是如果輸入和輸出端無法敲定,沒有能量,科研所不過是一個空殼,毫無用處。

“所以你只能等,拖延住所有人的腳步,想要等兩方歸位時,順理成章的開啟銜尾蛇項目,圓上你前面的謊言。”

即便是說謊高手的祈行夜,也不由讚賞晏洺席空手套白狼的能力與鎮定。

可惜,晏洺席遇到的是他。

是他們。

“晏先生,有沒有發現,我身邊少了一個人。”

祈行夜這樣問道。

晏洺席不明所以,視線掃去又重新梭巡過整個實驗室,沒有發現任何異樣。他只以為這是祈行夜的扮豬吃老虎。

可忽然間,就在他再次掃視祈行夜的身邊人時,卻倏地微微睜大了眼眸。

“看出來了嗎?”

祈行夜點點頭:“明荔枝,消失了。”

“我一向不喜歡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在來的路上,我拜托伊芙波娃,讓她幫忙將明荔枝送回了現實。”

被提到的伊芙波娃雙臂抱胸,斜倚在聶文身前,像是牽制著野獸的美人,強烈對比下更為突出的,是她那雙漂亮如湖水的藍色眼眸,和慢慢勾起的紅唇。

穠艷昳麗,惑人心神。

“你的一部分基因,來自於我。你能做到的,我同樣能做到。”

伊芙波娃緩緩開口道:“我暫且掌握不了銜尾蛇,也對改變世界沒有興趣我對他人的生死不在乎。與你的理想不同,我對現在的世界沒有意見。”

“但是除了是你的基因來源,你利用的工具,我還是一位科學家。”

伊芙波娃漠然道:“我把明荔枝,送到了他父親身邊。血緣是最好的傳遞通道。”

“不用謝,晏先生。”

她微微頷首時,甚至帶著對晏洺席濃烈的仇恨和快意。

為晏洺席在前一刻帶給她的絕望。

伊芙波娃從未把自己定位在“母親”的身份上。

從三十年前,她就是堅定不可摧毀的鬥士,只要給她一點養分,她能紮根巖石,占據天空。

對晏洺席的失望,也是如此。

“果然是這樣。”

晏洺席嘆息搖頭:“所以你選擇的,一直都是我父親。彼得羅夫女士,你並沒有忘記過晏安,是嗎?”

伊芙波娃冷笑:“對不起,要讓你再失望一次了。你猜錯了,我對晏安抱有的不是男女感情,而是感激。”

“一個絕望中跌進谷底的事業者,對慷慨遠見的投資人的感激。”

她從沒有忘記,是誰讓她的事業起死回生,讓她拿到所有本應屬於自己的榮耀,洗刷那些懦夫對她的汙蔑歧視。

所以在決定將後門系統交給祈行夜的同時,伊芙波娃也沒有任何猶豫,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了祈行夜。

尤其是晏洺席對明言的利用。

在祈行夜看來,那是三權分立中最薄弱的一環。

不僅是對調查局,同樣也是對晏洺席。

楓映堂情況不明,調查局後方空虛,難以支撐對能量接收的攔截。

而對晏洺席,明言只是在他的掌控中,但公式推算還沒有真正傳來好消息,明言的演算還沒有完成,一切就還沒有結束。

於是祈行夜立刻打定主意,讓伊芙波娃通過科研所內的大型傳輸裝置,通過明言與明荔枝之間的血脈聯系,將明荔枝送回到現實,幫助阻止明言。

沒有人知道晏洺席將明言藏在了哪裏。

但祈行夜不必知道。

他有明荔枝。

那個最擅長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空氣一樣不引人註目,最懂得如何從危機中保護自己的明荔枝,在這一刻,發揮出了任何人所不能代替的強力作用。

明荔枝脫離第二世界,帶著遠超過現實中任何人所持有的情報,肩負著沈重的任務,只身潛入進明言所在的實驗室。

不管是為了他自己,老板,還是世界明言的推演,都必須被阻止。

“做準備留後手的,不僅僅是你,晏先生。”

“我承認你是夠格的野心家,能與調查局暗中對峙十幾年,影響世界汙染格局,你是足夠強大的敵人。所以,我給你作為敵人的尊重。”

祈行夜平靜道:“殺你時,我不會手下留情。”

“連同當我不在時,你對楓映堂所做的一切傷害,一起千倍萬倍的還給你。”

“到死的那一刻,晏洺席,你要記住你犯下了怎樣不可饒恕的罪孽。”

晏洺席微微仰頭,卻在短暫的驚訝過後,重新鎮定下來。

“不論是明言還是楓映堂,都不過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而已。想要用一顆棄子來威脅我,祈老板,你押錯招數了。”

晏洺席低低笑出聲,當他垂眸時,從眸間劃過的暗色流光危險。

“我的性命,從來不在銜尾蛇計劃中。不論我生死與否,都對銜尾蛇沒有任何影響它從被制定之初,就不是為了我的利益,而是為了全人類。”

晏洺席掀了掀眼睫,眼眸平靜如月光下的無垠大海。

“以人類的貪婪養育人類,以人類的永恒成就世界的永恒。”

“銜尾蛇最初,並非我制定的,而是我父親、晏安制定的。但與我不同的是,在晏安手中的銜尾蛇,唯一的作用,就是成為他賺取財富的工具。”

晏安將晏洺席當做繼承人培養,時刻帶在身邊,因此,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晏洺席的眼睛。

他意識到,自己的父親在計劃成為人類公敵,而這樣做的原因,只是為了利益。

晏安計劃對全人類投毒。

“毒”的來源,就是汙染。

這是作為最原始的銜尾蛇計劃的第一步。

然後第二步,晏安會慷慨解囊,進行汙染研究,免費為所有人提供救治。

這將使得晏安的聲望地位上升至頂點,鮮花掌聲,烈火烹油,無人可及他的風頭。

當到達第三步時,以晏安積攢下來的信任和聲望,他終於可以大刀闊斧的收割全世界的財富,讓全人類依賴他的科技集團存活,所有領域都將有他的身影和一席之地。

因為被利用的汙染,源頭在晏安。

沒有汙染物能夠反抗汙染源。尤其是當源頭掌控全球資源和財富,強大到無可比擬的時候。

晏安的計劃在平穩推行,最原始的銜尾蛇計劃一切順利,散播向世界各地的“蒲公英種子”,已經準備就緒。

但晏洺席不喜歡這個計劃。

與晏安不同,晏洺席比起利益,更看重世界。

所以,他殺了晏安。

就在實驗室裏,他看著父親倒在自己腳邊,逐漸擴散的血泊蔓延到他身前,觸目所及之處,都是大片大片刺眼的鮮紅。

以及父親不可置信的眼神。

為什麽?

晏安艱難的一字一頓,詢問自己最寄予厚望的繼承人:你殺我的原因,是什麽?

‘因為我不喜歡。’

晏洺席當時那樣回答他的父親:‘任何生命或者金錢,都不過須臾一瞬。父親,我們總會死的,或早或晚,金錢名聲並沒有意義,唯一永恒的,只有文明與世界。’

‘你選擇利益,於是,我選擇世界。’

第二世界在崩塌,連同整個星球一起墜落。

晏洺席看在眼裏。他不想自己的世界,重蹈覆轍。

在第二世界的歷史長河中,也有過“晏安”,借由全世界的生命進行斂財。

對方成功了,家族上千年持續成為世界首富,無人能出其右。但對方更是失敗的他的所作所為,是雪崩時積累的第一片雪花。

最終,壓垮了整個世界。

當晏安野心勃勃向全世界進發時,晏洺席已經意識到,屬於世界的車輪,終究還是從第二世界邁向了現實。

‘所以父親,你不能活下去。’

晏洺席說;‘我也許是愛你的,但我不會容許你的計劃成功。為了我的理想,你必須死。’

明白了前因後果的晏安,卻沒有憤怒。

他只是平靜反問晏洺席:‘沒有人能逃脫自己的循環,殺人者,人恒殺之。今日殺我的是你,明日,就也有人殺你。’

‘洺席,你最終,將死於自己的死亡中。’

‘即便如此,你也不會後悔嗎?’

晏洺席沒有一絲猶豫,斬釘截鐵的回答:‘絕不。’

‘無關緊要……我的性命。如果為了我的理想,我想要改變的世界,我的死亡是必經的一環,那就拿去吧。’

‘沒有任何人,能妨礙我的計劃即便是我自己。’

晏安長久的註視著自己的孩子。

比任何他見過的商人都年輕,卻也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幹脆果決,狠厲幹脆。

晏安慢慢咧開唇,笑意加深,直到暢快大笑。

沒有失望或憤怒,更沒有不滿苛責。

唯一有的,只是讚賞。

‘洺席,我一生做過數不清的項目,掙的錢數也數不過來,所有人都說,我是成功的商人。但是。’

晏安伸手,用沾滿鮮血的手掌捧起晏洺席稚嫩的臉:‘他們不知道,我這一生啊,只有一次最成功的事業,最引以為傲的成就。’

‘那就是你,洺席。’

‘我很高興羅馬皇帝,誕生在我。’

晏安闔上眼眸時,是笑著的。

在死亡前,他撐住最後一口氣,將晏氏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了晏洺席,包括所有的核心密碼與權限。

後來有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晏安暴斃,晏洺席卻依舊穩妥拿到了屬於晏氏的一切,而沒有讓繼承斷代。即便是伊芙波娃,也沒有想到,竟然是晏安主動交出了一切。

而作為回報,晏洺席坐在晏安漸漸冰冷的屍身旁,陪他從深夜到黎明。

然後起身,毫不猶豫離開。

他一次都沒有轉過頭,再看一眼父親的屍體。

那是晏洺席作為“人”的最後一晚,父親的血液,是他擁有過的最後溫度。

再然後,從那天起,走出黎明的晏洺席,不再為【晏洺席】這個個體而活。

而是為了他的磅礴理想,和被他選擇的世界,用盡全力。

“如果我在意過我的生死,我也不會站在這裏了,祈老板。”

晏洺席垂眸低笑:“銜尾蛇,可以沒有頭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它的完成了,哪怕是我的死亡。”

他姿態從容的向祈行夜表示:“所以,如果你想殺我,那就動手吧。”

祈行夜沒想到晏洺席竟然還有這樣的準備,不由眉尾微挑。

不過很遺憾“你大概也不了解我。”

祈行夜輕笑:“我一向是個叛逆孩子,別人讓我選,我偏就不選。晏洺席,你讓我在你的生死之間選一個結局,但是誰告訴你,只能又兩個選項的?”

對於其他人而言,或許如此。

但對祈行夜,還有第三種可能。

汙染。

任何在汙染能量籠罩下的生命,只要祈行夜想,都可以將其融化成為汙染的一部分。

善惡生死不過一念間,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卑微螻蟻。

祈行夜掌控著所有的汙染能量。

而只要晏洺席成為汙染物……自然也就在祈行夜的掌控下。

一瞬間,祈行夜的眉眼猛地凜冽如冰霜,他迅速動了起來。

遍布穹頂之下的黑霧,也在同一時間快速從四面八方向晏洺席湧來,嘶吼咆哮著要將他吞沒。

晏洺席卻從容微笑。

“嘩啦!”

直升機撞破落地花窗,在紛紛揚揚下落如雪的玻璃碎片中,沖進實驗室,悍然擋在黑霧前方,牢牢將晏洺席保護在其中。

突進的精銳士兵訓練有素的與黑霧纏鬥,一時間,整個實驗室混亂一片。

當商南明再擡眸看去時祈行夜和晏洺席,已經失去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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