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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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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弗蘭不明白為什麽弗裏克要他去給他的寵物當家庭教師,但他知道,懲罰仍在繼續。

舞臺邊緣的箱子裏裝著於連家庭教師時期的戲服,看上去和前幾天那一套幾乎一模一樣,但伸手一摸,弗蘭就知道,今天這一套顯然更昂貴。更有意思的是,衣服下面有一張照片。

“他一定恨死我了,他不會輕易放過我。”弗蘭輕聲自言自語。

他從六歲開始就頻繁接觸弗裏克家那位少爺,自此,他的發型、衣服、言談、舉止都在被這位少爺掌控著。表面上那位少爺掌控了他,實際上在這種控制之下,弗蘭很早摸清了對方的性格,然後互相拉扯著。

父親說弗裏克家這位少爺過著毫無缺憾的人生,所以無法忍受自己生理上的缺憾,這種扭曲使他需要一個能被掌控的玩伴。而弗蘭本人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

他需要的不是玩伴,而是完美無缺的神明,能夠支配他的主人。他心底有強烈的不安,扭曲的空虛,正因如此,他需要一個由內到外符合他審美的神明來主宰他。

“說到底,他只是一個爛俗的變態而已。”

“弗蘭,你剛剛說什麽?”戲劇社的一位成員抱著劇本問道。

“我說——”弗蘭拖長了調子,抽出箱子裏的戲服,往舞臺走去。

“我說社長先生,如你所願我來扮演於連怎樣?”

戲劇社的社長聽到弗蘭特地拔高音調的聲音,和所有人一樣回頭去看觀眾席的弗蘭。那張清高平靜的臉帶著一點恭敬的微笑,窗外投射的光離他越來越遠,舞臺的陰影吞噬了他的臉,戲服披在他身上那一刻,他眼裏的惡意陡然而生。

“而我嘛,這就去勾引他女兒!把匡澤諾與他女兒的婚事,攪個不亦樂乎。”

他盯著每一個人,長久以來的隱忍和一剎之間萌生的報覆心,正在破壞那張內斂平靜的臉。

“我心腸太好了!”

這死水一般寂靜的劇場,弗蘭譏笑出聲。

“老天像個後娘,把我扔到社會的最底層,賜予我一顆高貴的心,卻偏偏沒給我千把琺瑯的財。”

“所謂生活,就是一片自私的沙漠,人各為己。”

高亢的聲音戛然而止,弗蘭閉上了眼睛。戲劇社社長沒有開口說話,等待他繼續表演下去,有那麽一瞬間他竟覺得,就算下一刻弗蘭掏出一把手槍表演起與德·瑞那夫人那場戲,他也不會意外,而就在這時弗蘭忽然跪在了舞臺上。

“死前還能見到你,不是做夢吧。”

弗蘭臉上的戾氣沒有了,他跪在舞臺上,此時看起來像是迷途知返的羔羊,虔誠的教子。

“請饒恕我夫人。”

“請你饒恕我。”

他的皮相太具備迷惑性,整個人那麽蒼白,伸手沖著社員的方向,微微仰著頭。在一聲聲請求裏,他連連親吻他們之間的那片空氣,像是真的吻到了他們的身上。

那長長的睫毛,燈光下絨絨的長發,他實在太容易獲得他人的好感。社長雷爾夫忍不住想到。

而弗蘭似乎察覺到他的想法,跪在地上凝視著他,然後站了起來。他丟掉了戲服外套,表情回歸往日,往臺下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

“怎麽樣瑞那夫人?”

他回頭挑釁地笑著,撕破了臉上無欲無求的皮。社長先是一楞然後笑了,心裏面那點憐憫瞬間被扼殺了。

弗蘭面對著舞臺後退著,退到門口時張開雙手謝幕。

“您滿意您看到的嗎?”

弗蘭快步走出學校,校園裏那些年輕面孔上有著毫不掩飾的情緒,或是大笑,或是惱怒。他沒有來由為這些情緒恐慌,那些本應與他無關的各種表情織成了網,圍攏他,他的手裏攥緊的照片在發燙,他知道,他害怕有人認出他。

不知不覺走到校外的商業中心,裏夫大道的楓葉紅得有些不真實,陌生的人們與弗蘭擦肩而過,他忽然在這份陌生中獲得了安全感。

懲罰依然在繼續。

弗蘭坐在噴泉旁的長椅上,手指顫抖打開了照片。相較於三流媒體上那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弗蘭手裏這張未免太清晰,不需猜測就能認出那晚逃出豪宅的人是他。

“他在威脅我……”

弗蘭喃喃著看向大道兩側飄落的樹葉,一片猩紅讓他有些失神。

“如果今晚不去會怎樣……他真的會放出這張照片嗎……”

“這跟殺了我有什麽……”

身後猛地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弗蘭瞬間清醒站了起來,是槍擊嗎?

不遠處穿著長褲的女性們成群結隊砸爛了報刊店的大門。

“為了自由!”

帶頭的女性穿著長褲騎在高馬上,她沖天空開了一槍,成群的婦女沖進整條街大大小小的報刊店裏,聲勢浩大惹得不少人在外圍駐足。

婦女們搶走了整條街的報紙,揮舞著向弗蘭的方向湧來。

“這些瘋女人,城市的警衛隊怎麽還不來?”

弗蘭身側一位衣著考究的老紳士擦了擦鏡片,皺起眉頭,順著老紳士的目光看去,弗蘭看到那些報紙在婦女的手上像是蝴蝶一樣扇動著翅膀。

“警衛隊不會來的……”弗蘭聲音很輕,“因為前天在這裏,他們剛剛射殺了一名女性,他們今天不會準時抵達的……”

“噢,年輕人,你為什麽會這樣想呢?”

“因為他們會認為這些婦女害怕了。”

“撕掉虛假的真相!為了自由!”

第二聲槍聲落下,廣場上嬉笑的聲音更大了,紛紛揚揚的報紙碎片沖上秋日高高的天空,向著弗蘭落下。那夜裏夫廣場被定義為恐怖分子的女性和弗蘭逃出豪宅的照片一共粉碎,落到他的腳邊。

弗蘭盯著空中,然後撕碎了手中變形的照片,撒向空中。

碎片落下時,他看到了不遠處凝視自己的人,金發青年探究的目光巡視著他,然後向他走來,弗蘭後退了一步然後慌不擇路跑出廣場,拐進一家酒吧。

“哈……哈……”

他坐在吧臺前敲了敲桌面,一塊手帕觸碰到他汗濕的額頭,弗蘭一擡頭看到了熟悉的調酒師。

“您很久沒來了,這是在躲避誰呢?”

弗蘭感覺到這樣的觸碰太過越界,頭不自然向後仰了仰,調酒師依然是笑瞇瞇的,但弗蘭能夠感受到對方一瞬間的尷尬。

“……躲一個朋友。”

“很難想象您身邊會有朋友。”

“為什麽?”

“因為您總是一個人來喝酒,而且為了不讓自己喝醉,您總是只喝半杯。”

弗蘭回憶著金發青年探究的眼神,後背冷汗直冒,“也許朋友並不恰當。”

“那就是能說得上話的人了。”

“……小組作業中能夠良好合作的人。”

話沒說完弗蘭就聽到調酒師低低的笑聲。

“怎麽了?”

“那就連‘說得上話’都算不上。”

“好吧,”弗蘭接過調酒師推過來的酒,“如果這樣不算朋友,那我確實沒有朋友。”

“如果一般人將能夠聊上幾句話的人稱作朋友,我會認為很奇怪,但您不一樣。”

調酒師俯下身子,酒吧裏昏暗的色調中,他亞麻色的頭發幾乎要跟身後建築物混為一體。

“為什麽?”

“因為你難以接近。”

酒杯湊到弗蘭的嘴邊,弗蘭聽到這句話之後放下了杯子,他知道他要失去為數不多能交談的人了。

“弗蘭先生,從您踏入這家酒吧開始,我想已經有無數人問過你這個問題了。你究竟喜歡女人還是男人。”

弗蘭第一天踏入酒吧時那種散漫的微笑又浮現在那張教徒一般的臉上,調酒師知道,他該後悔自己的沖動了。

弗蘭重新端起了酒杯,“如果我再也不踏進這家酒吧,你會覺得我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我冒犯了您?”

“錯,我討厭被探究的感覺。”

弗蘭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放下錢準備走人,調酒師低沈的聲音不徐不急響起。

“所以,你是報紙上的那個人嗎?”

“從我第一天踏入酒吧,我那拮據的用錢方式和名貴的衣服,不是已經給你答案了嗎?”

弗蘭打開了門,門外漸暗的天色就要和門內的昏暗融為一體,弗蘭看懂對方眼裏的痛惜,然後散漫地笑著。

“先生,脫下名貴的外套,也要有赤裸走出去的勇氣。”

門關上那一刻,調酒師知道他再也看不見這個與眾不同的客人了,他微微嘆了一口氣,繼續擦拭那些杯子。

他走出這裏會去哪呢?

門再次打開幾個妝容濃重的年輕人哼著時興的調子走來。

他一定會去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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