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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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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宋輕予與菠蘿對視一眼,菠蘿立刻會意,咧嘴露出一個“看好了”的笑容,轉身在控制臺上飛快地輸入指令。

實驗室內的主照明微微調暗,α頭部的指示燈由待機的藍色呼吸轉為明亮的白色常亮。一陣極其輕微的伺服電機嗡鳴聲響起,它“醒”了過來。

就在這時,α輕盈地後退半步,右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隨即單膝微屈,行了一個優雅的紳士禮。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每個關節的轉動都精準得令人嘆為觀止。緊接著,它起身轉向旁邊的實驗臺,五指靈巧地夾起桌上散落的幾個不同尺寸的螺絲,手腕輕轉間,螺絲便以完美的拋物線精準落入五米外的對應規格的零件盒中,發出清脆的連響。

宋輕予的聲音在一旁平靜地解說:“這是自檢與多傳感器環境掃描,標準流程。”只見α的頭部緩緩地水平旋轉了180度,又精準地覆位,動作平滑得沒有一絲顫動,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猶豫,像高級相機雲臺般精確無誤。

“檢測到陌生人類,會觸發標準問候流程。”菠蘿補充道,語氣裏帶著一絲展示自家孩子才藝般的期待。

α擡起右臂,動作軌跡是一條絕對優化的直線,五指同步展開,角度精確統一。“您好,我是α。很高興為您服務。”電子合成的語音字正腔圓,音量穩定,沒有任何音調起伏或人類語言中細微的氣口。

沈澈看著它完全對稱的手掌角度和毫無波動的瞳孔光,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看出來了。確實……禮貌得有點索然無味。”他頓了頓,看向宋輕予,眼中調侃意味更濃,“所以,它下一步是不是該主動問我是否需要一份機器人說明書?”

宋輕予對上他的目光,眼中也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目前它的交互數據庫裏,確實有這個選項。”他承認道,隨即話鋒一轉,“但這正是我們需要你的原因。你不會想要一個只會遞說明書的夥伴,不是嗎?”

α的手臂依舊平穩地懸在半空,保持著無可挑剔的禮儀姿態,無聲地印證著宋輕予的話。

沈澈的視線從α那過於標準的手臂上移開,轉而看向一旁的菠蘿,提出了那個他曾問過宋輕予卻未得到直白答案的問題:“說起來,A市人多樣本也多。在這裏建立實驗室,不是更容易接觸到大量觀測對象嗎?為什麽α的數據來源反而成了難題?”

菠蘿聽到這個問題,表情誇張地回答道:“哎喲,這可是問到點子上了!問題是,”他朝宋輕予的方向偷偷努了努嘴,做出一個“你懂的”表情,“你得問問咱們這位首席技術官兼終極質檢員有多挑剔!”

他開始大倒苦水:“老宋他可不是隨便什麽數據都要的。路邊行人那些低頭刷手機、步履匆匆、面無表情的狀態,他說那是‘都市冷漠癥候群’,不能學;餐廳裏大聲喧嘩、鋪張浪費的舉動,他說那是‘膨脹的自我展示欲’,不能要;就連一些志願者表露出來的親切友好,他也說透著一股‘表演性的社交面具’,不夠真實自然。”

菠蘿攤開手,臉上寫滿了無奈:“他是既怕α學不會,更怕它學歪了,沾染上什麽‘不合格人類’的壞毛病。比如焦慮感、功利性的社交計算、或者註意力碎片化。用老宋的原話說,‘我們要賦予它的是人類天性中那些真誠的閃光點,而不是社會規訓或效率至上催生的異化行為。’所以寧缺毋濫,一直沒找到他心目中那個最理想的數據源。”

說完,他又補充道:“所以我們工作室的所有人,包括我,都貢獻過數據,但絕大多數都被他那套嚴苛的算法標記為幹擾項,最終能用的不足萬分之一,現在你知道你的到來對我們所有人來說有多重要了吧!你可是我們工作室的‘人類樣本之光’!”

沈澈挑眉,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目光轉向了始終沈默的宋輕予:“哦?這倒讓我更好奇了。按我這自我認知,毛病可不少,懶散、挑剔,偶爾還缺乏耐心,說話也不總是那麽中聽。宋老板那套精密的評估體系,究竟是怎麽在我剛到工作室、還沒來得及充分展示的時候,就鑒定出我是最理想的數據源?”

實驗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服務器低沈運行的嗡鳴聲。菠蘿也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向宋輕予。

宋輕予摸了摸鼻子,難得露出一點慌張的神色,隨即輕笑一聲:“好吧,”他看向沈澈,眼神裏帶著幾分坦誠的笑意,“簡單來說就是——五年前,在A大的交流會上,我聽過你吐槽當時那些機器人做得太像‘會走路的計算機’。”

菠蘿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射,仿佛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瓜。

“你當時在臺上說,真正的智能應該能理解人為什麽會在沙發上癱成一塊貓餅,為什麽會對著剛出爐的飯菜狂拍,為什麽會對雲朵發十分鐘的呆。”宋輕予嘴角彎了彎,“還說最好的AI夥伴應該學會人類那些沒什麽用但很可愛的小毛病。比如挑食、發呆,或者偶爾的嘴硬心軟。你當時提出,真正具有突破性的AI,不應追求絕對理性的最優解,而應該去理解並擁抱人類那些低效、不完美、甚至看似冗餘的情感與行為模式。你說,正是這些特質,定義了人之為人的溫暖與創造力,而不是冷冰冰的效率。”

“所以不是你通過了什麽測試,沈澈。”他笑著指了指安靜的α,“是它從誕生之初,就在等你這個概念開拓者來給它做示範了。”

菠蘿徹底呆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好家夥!所以老宋你這不是在找數據源,你是在給α找親爹啊!”

沈澈有幾分楞神,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五年前?那時你才幾歲?怎麽會跑到A大聽交流會?”

宋輕予語氣輕松地解釋道:“那年我17,大學保送得早,那時候剛好去A大參觀。看到海報覺得話題很有趣,就溜進去旁聽了。”他頓了頓,笑著補充,“本來只是好奇,沒想到,收獲頗豐。特別是某個學長在臺上痛批完美機器人的即興發言,堪稱振聾發聵。”

一旁的菠蘿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聲音響亮:“所以老宋你搞這個項目,根本就是追星啊!合著天天說我們數據不合格,是因為在等沈澈啊!”他興奮地左右看看兩人,“蓄謀已久啊!老宋!”

沈澈卻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淡去,目光覆雜地看向宋輕予,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和疏離:“那只是五年前我不成熟的紙上談兵罷了。說實話,我早就放棄了人工智能方向,做了三年的IT運維,每天打交道的是服務器和防火墻。那些關於AI的理想主義發言……我自已早都忘了。”

實驗室裏輕松的氣氛似乎隨著這句話悄然沈澱。菠蘿臉上的興奮僵住了,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有些無措地看向宋輕予。

宋輕予靜靜地聽著,臉上輕松的笑意未減,眼神卻變得更加深邃和堅定。他向前一步,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不,你沒有忘。”

“正是因為你離開了那個充滿幻想的舞臺,真正去經歷了瑣碎、重覆,甚至有些枯燥的日常,”他註視著沈澈,目光仿佛能穿透時間,“你才不再是那個僅僅提出理論的學長。現在的你,比五年前那個在臺上侃侃而談的你,更理解什麽是真實的生活。”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靜立的α:“它也不需要一個空想家。它需要的,正是一個深知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卻依然在不經意間保留著那份真實的人。”

“你以為你丟棄了過去的自己,”宋輕予的視線重新回到沈澈臉上,語氣篤定,“但你下意識保留的習慣、你對待事物的專註、甚至是你那份被生活磨礪後依舊存在的態度——它們都在證明,那個內核從未改變。它只是變得更堅韌,也更珍貴了。”

“宋輕予,你太理想主義了。”沈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他搖了搖頭,順勢坐進身旁的工作椅上,椅輪隨著他的重量向後輕微滑動,“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因為我一個學生時代的不成熟觀點,就真的你傾註心血去投身如此龐大的一個項目。”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實驗室裏那些精密的儀器,最後落回宋輕予身上,語氣變得沈重而直接:“這個工作室,你堅持了幾年?菠蘿他們,還有玲玲、徐嫻、陳亞……他們是一直這樣在陪你胡鬧嗎?”他特意加重了“胡鬧”兩個字,眼神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平靜的審視。

“你有年輕的資本,也有支撐夢想的財力,去追逐一個五年前縹緲的構想,這是你的權利。但是宋輕予,”沈澈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姿態是難得的嚴肅,“不要用你的理想主義,去透支大家的時間、熱忱和夢想。”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沈卻清晰:

“這太沈重了。五年前的我承擔不起這樣的期望,我覺得……你也未必承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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