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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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天色昏暗,妖氣彌漫。

石樂志被一雙小卻有力的手遞向石縫間。那裏隱著幾位傷者,深綠色的衣服被血跡染成黑色。

眾人中唯一傷勢較弱的段亦嵐將孩子穩穩接到懷中,就在對方要抽手離開時,一雙布滿老繭的手鉗住她的小臂:“你究竟有和目的?”

這不怪孟掌門多疑。

他們一行仙門修行者來此剿滅群妖,卻不想那大妖極強,耗費無數人手卻也只得個兩敗俱傷。

他們餘下的人被困此處四處躲藏,眼前這個小鯉魚精發現他們後,非但沒有將其暴露給眾妖,反而掩護他們來到這處離開的小路。

此舉若是被發現,小鯉魚精只有一個下場,她憑什麽豁出性命來幫他們?

小鯉魚掙了掙手臂,發現孟掌門雖深受重傷,卻依舊對此執念頗深。

也是,畢竟他們人妖有別,萬一她留有後手呢?

此處雖隱蔽,但近來因他們的緣故,城中巡邏加強,到處翻找生人下落。

小鯉魚怕他們被發現走不掉,只得開口。

“姑娘是人,我也是。”

孟掌門聽此一楞,給了小鯉魚脫身的機會。

石縫被草垛遮掩,石樂志只能從草葉的間隙看到那一抹越行越遠的紅。

石樂志睜開眼,心神回蕩,悵然若失。

果然當時年紀尚小,便是幻境也提取不到一絲關於父母的記憶。

段亦嵐出關第一件事,便是向掌門申請突襲妖族大本營。

敵人尚未恢覆,我方實力卻已提升至近年頂峰,時不我待。

孟掌門當年的傷勢終究還是傷到了根本,但仍提起劍鞘,為段亦嵐壓陣。

妖族性惡,於戰鬥白熱化時偷襲眾人心神。

“九曜淩空照我形,三屍斬盡護蒼靈!”

二十八星宿和著朱砂瞬息間成型,孟掌門半跪於地,一劍插入搖光位。巨大的靈力把他們籠罩其中,眾人心神一清。

此為名為“九曜誅邪陣”,布陣者需修為為陣中第一人,且以靈臺為代價,將眾人所受到的精神攻擊皆攬於他一人。

起陣者九死一生,唯一生還者也會因靈臺受損、心智瘋癲入魔。

故而,陣成之時,起陣者通常會將自己所有的靈力、修為,乃至魂力都投入陣法,好在陣法結束後以得解脫。

尋隱居眾人得掌門庇佑,不少弟子靈臺通明後頃刻頓悟、修為大漲。

眾人拼著這口氣清繳妖族,終於在陣法停止前將修為強勁的大妖趕盡殺絕。

黑色的血如水般順著劍鋒低落地面,段亦嵐回到陣法中,望著半跪陣中,至死不曾倒下的師父久久未言。

一滴透明的水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陣法靈光暗淡,面前熠熠生輝的須臾鏡也歸於平靜。

書閣上的書頁紛紛回落,只他面前的書展開著,一如陣法開啟前的模樣。

若是阮歲初將於幽精魂火中窺視到這一幕,變回發現那本書展開的那頁,正是她與小師弟曾尋到的“下問諦聽”之術。

名為“存世錄”。

段亦嵐小心翼翼將花燈裏的那團魂火引渡到自己的竹節玉佩中。

他能感覺到這裏就是他要找的人,哪怕她一句話也不說。

魂火裏的力量顫顫巍巍、搖搖欲墜,竹節玉佩被他後天用草藥煉制過,可以溫養靈魂。

“不要拿著碗亂跑,小心!”

白瓷碗碎了一地,與地面親密接觸的地方傳來劇痛,孟擇世趴在那裏不知所措。

母親拎著他的領子讓他站起來:“碗大,你手小拿不住,跑來跑去摔碗是必然的。萬一碎片紮破皮膚,受傷怎麽辦?萬一別人沒註意踩上去流血怎麽辦?”

圓潤漂亮的指尖戳著孩子稚嫩的皮膚,很快便留下紅痕。

孟擇世很痛。

摔到的地方痛,被戳的地方痛,沒有媽媽安慰的心也痛。

但他不敢哭。

滿眼的淚充盈整個眼眶,他連眼睛都不敢眨。

母親似乎對他這次的態度很滿意,對視了十幾秒後,並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去拿掃帚,把碎片掃幹凈,不要用手碰。”

孟擇世緩慢轉動眼睛,看向撒了一地的米粒。

“飯?”

“鍋裏還有。”

諸如此類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都很久遠。

久遠到孟擇世都快忘了。

他唯一記得的,是小學一年級時養的一只藍粉色鸚鵡。

父母不許,覺得麻煩。但他很喜歡,於是那只鸚鵡成了他考年級第一的獎勵。

母親說要給鸚鵡剪尾羽,這樣鸚鵡才能飛不高,不會丟。

那時候不懂,只覺得小鸚鵡小小的、軟軟的,把它的羽毛硬生生剪掉一段,覺得心疼。

便拒絕了。

後來有一天,他把鸚鵡放出籠子玩,爸爸剛好回來。

門一開,它就奔向了自由。

他追出去,卻只能看它飛遠,開心、難過雜糅在一起。

開心它在更廣闊的天地翺翔,難過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它。

父親跟出來說,小鳥飛走不會飛回來,並且因為是家養長大,不會捕食,沒幾天就會餓死在外面,或者被流浪貓狗咬死。

雜糅的心裏,又增加了害怕和擔憂。

“飛走也好,下個月就是期末考,你正好收收心,認真覆習吧。”

那不是孟擇世最後一次見它。

第二天放學回家,在家不遠的路邊花壇,他聽到了鳥叫聲。

淒厲、恐慌,他急忙跑過去,將攻擊它的流浪貓趕走。

藍粉色的羽毛被染上斑駁的紅,它的呼吸越來越弱,不過一分鐘便沒了動靜。

他蹲在那裏,守著它慢慢變涼。淚水洶湧而出,他硬憋著不敢出聲。

後來他就近找了根木棍,在花壇裏挖了個坑,把它就地掩埋,並決定再也不養小動物。

回家時天已經蒙蒙黑,家裏是亮的,有飯菜香。

父親坐在飯桌前,在回信息。母親盛了三碗飯。

“團團死了。”

父親沒有說話,母親“嗯”了一聲。

孟擇世麻木地洗了臉和手,坐到餐桌旁,補全最後一塊拼圖。

看似溫馨的三口之家。

“孟同學,我姓阮,叫阮歲初。請問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不可以。”

“老師!孟同學同意了。”

阮歲初把書放到孟擇世旁邊位置的桌子上,孟擇世目光紋絲不動地落在練習題上,右手卻伸向椅面想要無聲抗議。

誰知椅子沒碰到,指縫險些被一只又軟又小的手趁機而入。

他觸電般地收回手,震驚地看著阮歲初理直氣壯地在他身邊坐下來。

高中生的考試已經是家常便飯,每月一大考、每周一小考,偶爾還會有多校聯考。

阮歲初面無表情地把赤紅的分數反扣在桌面上,在及格線邊岌岌可危的數字,像是繃緊的弦。

孟擇世盯著錯題,但正面中上的“116”一次又一次出現在腦海。

二十多分的下滑可不是個小數字,這張試卷無需呈到父母面前,單單是孟擇世自己便已經對自己不滿了。

數學是主觀性最低的學科,怎麽能考這個分數。

他擅長的數學已經如此,那其他豈不是更低?

自我厭棄逐漸淹沒他的口鼻,他的心跳在加快,他的手在顫抖。

“這次的題好難啊,我昨天考完試遇到數學老師也說這次的題超綱呢。”

極近的女聲突然打破水膜,阮歲初趁著孟擇世彈開身體的空隙,又把頭往他這邊伸了伸。

“哇!你上百了哎,全年級好像都沒幾個。”

植物通過光合作用,產生氧氣,給溺亡的人一線生機。

“我的成績下降了。”孟擇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把惶恐說出了口。

“可是你完成這次多校聯考了,排名成績依舊優異。”阮歲初似乎一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孟同學,我們未來還有很多個考試,往前走,別回頭。”

“晚自習可以給我講講嗎?”阮歲初晃了晃被她判了“面壁”的試卷,“救救你慘不忍賭的同桌吧。”

一切似乎如舊,呼吸也順暢起來。

“可以。”

或許是因為家庭教育的緣故,在“人生”這一方面,孟擇世對其的掌控欲與他的父母如出一轍。

要提前規劃,要分割小進度,要一步一步達成。

不容有失。

而阮歲初,是計劃中的意外。

他解決不掉,但又不會影響人生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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