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6 章

關燈
第 106 章

空地中央。

如月遙站在那裏。

身上的衣物幾乎被撕扯殆盡,只餘下染血的運動背心和短褲。

赤足踩在沾滿血跡的泥濘地面上。

她的身體……觸目驚心。

雙臂之上,各兩道深可見骨的猙獰血口。

雙腿之上,同樣各兩道皮肉翻卷的恐怖傷口。

左右鎖骨下方,還有一道斜切的、不斷湧出鮮血的創口。

一共十道傷口。

如同十條猩紅的毒蛇,蜿蜒在她白皙卻布滿汗水的皮膚上。

鮮血如同小溪般不斷流淌,在她腳下匯聚成一小灘,如同剛從血池中撈出的修羅。

她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眼睛不再是墨玉般的黑,而是如同熔化的黃金。

燃燒著能焚盡三界的殺意。

章楓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嘴角帶著血跡,一條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已遭重創。

他腳下不遠處,兩只體型龐大的黑熊癱倒在地,生死不知。

顯然是被如月遙以無法想象的巨力擊倒。

“章楓。”

聲音響起,如同金鐵摩擦,審判般一字一句。

“為圖錢財,捕殺山獸,違反祖訓。”

“為圖權利,殘害同門,陰謀疊起。”

“為求自保,驅獸襲人,罔顧生靈。”

“樁樁件件,罪不容誅。”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今日!我以山君之名——”

“清理門戶。”

章楓看著眼前如同血人、氣勢卻攀升到極致的如月遙,深藏的恐懼終於浮現,但隨即又被扭曲的得意取代。

“清理門戶?哈哈哈哈哈!”他指著那十條不斷湧血的傷口,癲狂大笑。

“十方大陣,燃燒精血。沒有鎮山鐲,你只能靠自殘來換取力量!”

“我看你這油盡燈枯的身體,還能撐多久?哈哈哈哈!!”

他一邊狂笑,眼神閃爍,腳步不著痕跡地向後退去。

拖延。

孟遠瞬間看穿了章楓的用心。

十方大陣是以燃燒生命本源為代價換取瞬間的極致爆發。

力量固然恐怖絕倫,但對身體的透支同樣致命。

時間拖得越久,對如月遙越是不利。

章楓就是想耗死她!

“不能讓他逃,他在拖延時間!”孟遠對著二人急吼,“抓住他!奪回鎮山鐲!”

話音剛落。

他便如猛虎出閘,第一個揮著砍刀,朝著試圖退入獸群陰影的章楓猛撲過去。

如月輝眼中殺意爆射,槍口擡起,扣動扳機,子彈尖嘯射向章楓的後心。

章楓雖遭重創,還在做困獸之鬥。

他險之又險地躲開孟遠劈來的砍刀,一個狼狽的翻滾,子彈擦著頭皮呼嘯而過,在地上濺起一串泥點。

踉蹌著站穩,扭曲獰笑:“就憑你們?”

如月輝的手槍發出撞針擊空的脆響,子彈打光了。

他怒吼一聲,和孟遠如同兩頭暴怒的獅子,不顧一切地撲向章楓。

必須抓住他!

結束這一切!

章楓眼中兇光爆閃,右手擡起,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槍指向如月輝的眉心,食指毫不猶豫地扣向扳機。

“砰——!”

槍聲炸響。

卻並非來自章楓。

千鈞一發之際,忍足的手槍終於發出了怒吼。

他沒有加入圍毆章楓的行動,而是一直在旁邊觀察局勢。

章楓摸槍的動作被他察覺,忍足立刻反擊。

槍口焰光一閃,子彈精準地撕裂空氣,狠狠貫穿了章楓持槍的手腕。

“啊——!”

章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槍脫手飛出。

如月輝反應快如閃電,飛起一腳將武器遠遠踹開。

一切發生在不到一秒之間!

生死只在喘息之間。

就在章楓捂著手腕慘嚎時,一道鬼魅般的血色身影已出現在他面前。

如月遙。

她身上那十條深可見骨的傷口瘋狂湧出鮮血,蜿蜒的血痕幾乎覆蓋了她裸露的肌膚。

這是用生命繪就的圖騰。

熔金的眼裏,只剩下毀滅一切的殺意。

手指化作鐵鉗,狠狠扼住了章楓的咽喉。

“呃——!”

獰笑凝固,雙眼暴凸,臉色由紅轉紫,非常規的力量讓他雙腳離地,喉嚨裏發出瀕死的嗬嗬聲。

就在即將徹底捏碎章楓喉骨的剎那,垂死的老賊眼中閃過怨毒的得意。

最後一絲力氣,他將鎮山鐲扯下,用盡殘餘的力量,朝著身後那依舊在翻騰咆哮的獸潮狠狠一擲。

“休想——!!”

孟遠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朝著墜入獸群的銀光追去。

那是最後的希望!

沒有獸牙庇護,沖入獸潮就是死路一條。

“孟遠!”

忍足沒有任何猶豫,緊跟著飛身撲入腥臭翻滾的死亡洪流。

他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孟遠。

兩人在無數粗糲的獸毛、堅硬的蹄爪和驚恐的嘶鳴中翻滾摸索。

獸牙項鏈在忍足胸前劇烈地嗡鳴,血色光暈,艱難地撐開一小片混亂的空間。

幾只沖撞過來的野豬被無形的力量彈開,發出憤怒的咆哮。

手在泥濘的地面瘋狂摸索,不知多久,指尖終於觸碰到堅硬的金屬。

“找到了!”忍足死死攥住那枚失而覆得的銀鐲。

“快!給阿遙戴上!”孟遠滿身泥汙,嘴角溢血,指揮著他。

忍足攥著鎮山鐲,跌跌撞撞沖出獸潮。

眼前景象卻讓他呼吸停滯。

章楓破麻袋般癱軟在地,頸骨扭曲,死不瞑目。

如月遙依舊站在那裏,渾身浴血,變成從地獄血池中走出的魔神。

眼瞳空洞而狂暴,身上的血痕仿佛活了過來,瘋狂蔓延、扭動,像美杜莎的頭發,也像黃泉的冤魂。

“阿遙,鐲子!”不顧一切地沖向她。

回應他的是如月遙毫無感情的一瞥,擡手,輕飄飄的動作卻帶來一股無形的力量。

將試圖靠近她的忍足,和掙紮著爬起的如月輝狠狠掀飛。

兩人被慣到地上,痛苦翻滾。

“完了......”

孟遠面如死灰咳著血,“她迷失了。十方大陣太久,回不來了......”

“吼——!!!”

如月遙仰天發出震徹山林的咆哮。

不是人聲,是真正的虎嘯,是山林君王的怒吼。

狂風平地而起,卷起漫天塵土和斷枝。

天空頃刻變得陰沈,雲層被無形的大手攪動,聚集纏繞起來。

雲從龍,風從虎。

山君一怒,天地變色。

如月輝和孟遠再次撲了上去,用身體死死抱住如月遙的手臂和腰身。

“攔住她!!”

“呃啊——!”

“噗——!”

沈重的肘擊、狂暴的甩動,兩人被她的攻擊砸中,鮮血狂噴。

身體卻成為最頑固的藤蔓,死死纏住不放。

忍足也撲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她的一條腿。

撲向烈火的飛蛾,用血肉之軀對抗著失控的山君之力。

骨骼在呻吟,內臟在翻騰,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一次次被如月遙踹翻,甩開,扔到樹上,撞到石頭上。

三個高大的成年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就好像破布娃娃一樣,身上滿是傷痕,口中鮮血不斷。

“戴……戴上……鐲子……”

孟遠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角力中,忍足的身體撞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是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在纏鬥中掉在了地上。

直覺再次湧來!

有什麽聲音在呼喚他!

咬緊牙關,抵抗著身體各處的疼痛,滿是血汙的手顫抖著撿起手機。

屏幕碎裂,觸控失靈,手指瘋狂戳點。

解鎖。

找到播放器。

點開他保存的唯一的音頻文件。

“滋啦……滋……”

一陣微弱的電流雜音後,悠揚清越、帶著哀婉卻又在轉折處透出頑強生機的小提琴旋律,清泉般流淌出來。

在這狂風呼嘯、血氣彌漫的修羅場上空,突兀地響起。

他們第一次在東京音樂廳見面。

她彈著一首悲傷的樂曲,猝不及防的闖入他的世界。

當時的他,被當做一個搭訕者,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一邊思念著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孩,一邊試圖改編她演奏的悲傷樂曲。

這是他在練習時記錄下的小提琴改編版的《訣別書》。

孟瑤的版本,難掩悲傷的底色,誠如他們的成長軌跡一般,其實並不幸福。

而忍足的版本,在悲傷絕望裏增添了希望的轉折。

他曾說過,希望彈奏曲子的人能被陽光照拂,看見花,看見樹,看見人間一切美好。

亦如他本人,被家人之愛包圍,被朋友之愛陪伴。

忍足播放的這個版本,是風雨之後綻放的彩虹,是狂濤之中堅守的燈塔,是怒海洪流裏守望相助的雙手。

如月遙的身影一僵。

金色的瞳孔裏,毀滅性的狂暴似乎被觸動,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茫然。

停止了掙紮,微微歪著頭,像困惑的小獸,傾聽著熟悉的旋律。

身上瘋狂蔓延扭動的血痕,仿佛也凝滯了。

環繞著她的令人窒息的血色風暴,短暫地露出喘息的機會。

就是現在!

忍足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掙紮著爬起,攥著鎮山鐲,如同捧著一顆跳動的心臟,跌跌撞撞地撲到她身前。

“阿遙!回來!”

他嘶吼祈求,顫抖著的手堅定地將鎮山鐲,套上了她沾滿鮮血的左手腕。

嗡——

鐲身接觸到她的剎那,前所未有的璀璨銀光。

如同一個貪婪的黑洞,瘋狂地吸納著她身上失控奔湧的血色能量。

肉眼可見。

十條猙獰傷口中的鮮血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化作十道細密的血線,湧入鐲身。

蔓延全身的血色符咒,退潮般迅速黯淡、收縮、消失。

如月遙眼中的熔金之色消融,變回那熟悉的黑。

仿佛剛從一場最深沈的噩夢中驚醒。

一聲微弱又疲憊的呻吟從唇間溢出。

“呃……”

支撐她站立的力量被抽空,斷線的木偶般軟軟地向後倒去。

“阿遙!”

忍足和如月輝同時驚呼,用盡力氣撲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接住了癱軟的身體。

來不及顫抖,來不及說話,醫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恐懼和心痛。

飛快地打開急救包,拿出珍貴的強效止血劑,動作精準,迅速依次註入十條觸目驚心的傷口。

冰冷的藥液混合著滾燙的血液,迅速在傷口表面形成一層凝膠狀的薄膜。

血漸漸止住了。

如月輝緊緊抱著妹妹,感受著她微弱卻真實的呼吸,鐵打般的男人,眼眶通紅。

孟遠癱坐在泥濘裏,背靠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血沫,如釋重負。

周圍的獸潮,在山君力量平息之後,也產生了變化。

狂躁的嘶吼平息了,奔騰的腳步停滯了。

無數琥珀色、幽綠色的獸瞳中,瘋狂漸漸褪去,重新恢覆了山林生靈的懵懂。

它們低伏著身體,喉嚨裏發出臣服的嗚咽,如退潮的黑色海水,悄無聲息地退入了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深處,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蹄印、斷裂的草木。

風,停了。

不知何時開始飄落的、帶著夏日潮濕悶熱的細雨,也悄然停歇。

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灑下幾縷破碎的光柱,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過神魔之戰的山坡。

一片小小的嫩黃色的不知名野花,被風卷起,打著旋兒,輕輕飄落。

恰好落在了如月遙蒼白染血的額頭上。

輕輕拂去那片沾染了血跡的小黃花。

忍足低下頭,看著懷中安靜沈睡的她,感受著她微弱卻頑強的生命脈動,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在此刻如此清晰。

一滴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滴落在如月遙的臉頰上。

俯下身,在她耳邊,用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低語:

“結束了……阿遙……”

“夏天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