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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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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晨光熹微,雨後的空氣格外清冽。

忍足站在如月家氣派的大門外,車泊在濕漉漉的路上,反射著柔和的晨光。

如月遙的身影出現。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其利落的Vivienne Westwood長款風衣,腰帶松松系著,勾勒出纖細的腰身,下擺隨著步伐優雅擺動,襯得她氣質愈發清冷矜貴。

線條簡潔的黑色手袋,低調奢華,上面光溜溜的,沒有任何毛絨掛件。

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片刻,落在包上時,眼眸裏掠過笑意,紳士地為她拉開車門。

如月遙坐進車裏,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座椅角度。

看著後視鏡下方那只晶瑩剔透、在晨光下折射出夢幻藍紫色光暈的琉璃水母掛件上,它正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輕輕搖擺。

伸出指尖撥弄了一下,讓它轉了個圈。

不經意的熟稔。

忍足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柔和舒緩的旋律流淌在車廂內,轉動方向盤,駛出庭院,朝著橫濱著名的紅磚倉庫方向而去。

橫濱紅磚倉庫

兩座飽經滄桑的巨大紅磚建築並肩矗立在港口邊,昔日的工業倉庫如今已變身為充滿文藝氣息的時尚地標。

陽光照亮了充滿歷史感的粗糲磚墻和鋼架結構。

漫步其中,從充滿先鋒視覺沖擊力的現代藝術展,到展示橫濱開港歷史的珍貴文物陳列,再到匯聚了世界各地設計師巧思的手工藝品店。

如月遙偶爾駐足點評一兩句,見解犀利獨到。

忍足認真地聽著,不時補充幾句自己的看法。

話題如同溪流般自然地流淌切換。

從一幅抽象畫作的色彩沖擊力,聊到印象派音樂與繪畫的通感;從某件古董家具的榫卯結構,引申到東西方哲學中關於“器”與“道”的思辨;從港口吹來的、帶著鹹味的海風,談起存在主義的自由與孤獨……

思維的火花在交談中碰撞交融。

忍足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能與她在這樣的氛圍下,分享彼此的見解,探討深邃的問題,這種精神層面的共鳴,遠比單純的游玩更讓他沈醉其中。

在一家充滿覆古氣息、彌漫著泥土清香的陶藝工作室門前,如月遙停下了腳步。

櫥窗裏展示著形態各異、質樸拙趣的手工陶器。

“進去看看?”忍足適時提議。

如月遙點頭。

工作室內部空間很大,擺放著幾臺拉胚機,空氣中飄散著濕潤的陶土氣息。

如月遙看著那些旋轉的泥胚,眼裏閃過新奇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兩人在相鄰的兩臺拉胚機前坐下,店主簡單講解了基本手法後,便退開了。

帶上圍裙,神情專註。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團濕潤的陶泥,放在旋轉的轉盤中心,冰涼的陶泥在她指尖下開始緩緩變形。

試圖讓它立起來,塑造成一個簡單的碗狀。

起初似乎很順利,陶泥在她的引導下漸漸有了雛形。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初嘗成功的欣喜。

然而,下一秒。

或許是用力稍有不均,或許是陶泥太軟,就在即將成型的瞬間,那只陶碗猛地一歪,半邊如同融化的巧克力般癱軟下去,變成了一坨形狀扭曲的怪異物體。

笑容僵住。

她抿著唇,盯著那攤“失敗品”,仿佛它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

忍足早已停下了自己的動作,全程關註著她。

看到她成功時眼底的快活,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失敗時升騰的怒意,以及此刻罕見的、孩子氣的委屈。

在她懊惱地盯著那堆不成型的陶泥,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把泥胚捏碎的前一秒,忍足站起身,走到了她的身後。

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來一片溫暖的陰影。

如月遙微微一怔,還沒反應過來,一雙溫熱幹燥、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經從她身體兩側伸了過來,穩穩地覆蓋在了她抓著陶泥的雙手之上。

醫生的手,帶著令人安心無比的穩定力量。

“放松……”忍足低沈而溫柔的聲音,如同羽毛般拂過她的耳廓,帶著安撫的魔力,“別跟它較勁。”

身體瞬間繃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男人胸膛傳來的溫熱體溫,隔著衣物熨帖著她的後背。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敏感的耳後和頸側,帶來一陣令人戰栗的酥麻感。

想掙脫,但那雙手上傳來的穩定力道和低沈溫和的嗓音,像是有種奇異的魔力,讓她僵硬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許。

忍足微微躬身,下巴幾乎抵著她的發頂。

寬厚的手掌包裹著她纖細的手指,帶著她的指尖感受著陶泥的濕度和旋轉的節奏。

“跟著我的手……”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引導,“感受它的走向……”

緩慢而堅定,無比有耐心。

不再是強硬的掌控,而是引導著她的指尖去感受泥土的流動,感受旋轉帶來的離心力,感受塑造一個形態所需要的微妙力道變化。

修長的手指時而帶著她的向下按壓,塑形底部;時而引導著她的向上提拉,勾勒碗壁;時而在邊緣輕輕打磨,讓曲線更加圓潤流暢。

如月遙強迫自己壓下心頭那陌生的悸動,將註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上,感受著他指尖傳遞過來的每一分微妙力道和方向。

陶泥在兩人手下,仿佛被註入了新的生命,變得聽話起來。

圓潤、飽滿、線條流暢的陶碗,在旋轉中漸漸成型。

整個過程,忍足的目光專註地盯著手中的陶泥和兩人交疊的手指,仿佛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工作,他的胸膛成為了她最堅實的依靠。

終於,一個雖不完美但形態完整的陶碗呈現在了轉盤上。

緩緩松開包裹著她的手,身體也稍稍退開了一些距離,只留下雙手虛虛攏在她的手兩側,以防意外。

“好了。”

如月遙看著眼前這個由兩人雙手共同塑造出來的碗,帶著一種奇異的成就感。

接下來是簽名環節。

拿起雕刻工具,神情專註地在碗底中央,刻下了一個清雋有力的“月”字。

刻完,她將工具遞給忍足,眼神示意。

忍足接過工具,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在她刻的“月”字旁邊,刻下了一個同樣清晰的“侑”字。

然後

在“月”字和“侑”字中間那片小小的空位上,他手腕微動,無比快速地刻下了一個小小的、圓潤的愛心圖案。



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如月遙根本來不及阻止。

如月遙:“!!!”

眼眸瞬間瞪圓,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羞惱如同火焰般直沖頭頂。

擡起穿著小羊皮靴的腳,對著忍足的小腿,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

“忍足侑士。”聲音帶著壓抑的羞憤。

挨了一腳的忍足非但沒覺得痛,反而看著碗底那兩個名字中間那個小小的愛心,笑得眉眼彎彎,滿是得逞後的愉悅。

甚至心甘情願地又往前湊了湊,仿佛在說“再踢一腳也行”。

“等燒好了,”他無視她的羞惱,自顧自地宣布,“我會親自來拿。”

如月遙看著他那副“甘之如飴”的樣子,再看看碗底那個刺眼的愛心,只覺得耳根的熱度怎麽也退不下去。

恨恨地轉過身,不再看他。

只是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和唇邊那一絲幾不可察的、被強行壓下去的弧度,無聲地洩露了某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橫濱中華街,是海外最大的華人聚集區之一。

甫一踏入,濃烈的故國氣息便撲面而來。

朱紅色的牌坊高聳,雕梁畫棟;兩側街道鱗次櫛比,掛滿了各式各樣的中文招牌,琳瑯滿目——【全聚德】、【狗不理】、【廣州酒家】……

熟悉的方塊字,熟悉的鄉音吆喝,混雜著各種誘人的食物香氣,構成了一幅充滿活力的異國風情畫。

如月遙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米白色的風衣在色彩濃烈的街景裏顯得格外清雅。

“奶茶!”她腳步微頓,目光被一家掛著【正宗珍珠奶茶】招牌的小店吸引。

不等忍足反應,她已經走了過去。

“一杯原味珍珠,半糖少冰。”她對店員說完,轉頭看向忍足,眼神示意:你要嗎?

忍足立刻搖頭:“我不需要。”

如月遙點點頭,接過那杯插著粗吸管、搖晃著黑色珍珠的奶茶,滿足地吸了一大口,冰涼甜潤的口感讓她微微瞇起了眼。

沒走幾步,又被一家古色古香的糕點鋪子絆住了腳。

“桂花糕。”她指著櫥窗裏碼放整齊、綴著金黃色桂花、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方糕。

忍足自覺地掏出錢包付錢,如月遙拿起那塊晶瑩軟糯的桂花糕,小口咬下,清雅的桂花香在舌尖彌漫開來,她滿足地輕輕“嗯”了一聲。

看到前面炒貨攤上飽滿油亮的瓜子,她又停下了。

“老板,稱一斤原味瓜子。”她吩咐道,老板麻利地裝袋稱重。

接過紙袋掂了掂,對忍足說:“晚上帶回去嗑。”

忍足看著她難得像個孩子般興致勃勃地嘗試各種小吃,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蕩漾開。

沒有任何勸阻的意思,只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半步,扮演著盡職的錢包、提包員和未來的“垃圾處理站”。

他很清楚,這位大小姐對美食向來是“眼大肚小”,最終吃不完的,都會落入他的腹中。

最終,在路過一家飄蕩著濃郁麻辣鮮香氣息的火鍋店時,如月遙的腳步徹底挪不動了。

那熟悉的牛油鍋底混合著花椒、辣椒的霸道香氣,如同最強勁的鉤子,牢牢勾住了她的味蕾。

“吃火鍋。”她言簡意賅地做了決定。

兩個人吃火鍋,點菜確實有些吃虧,品種難以鋪開。

但如月遙顯然不在意性價比,她只想滿足這一口久違的鄉愁。

熱氣騰騰的鴛鴦鍋很快端上了桌,一半是翻滾著紅亮牛油、漂浮著密密麻麻花椒辣椒的麻辣鍋;另一半是醇厚鮮香的菌菇湯鍋。

各種菜品流水般送上:鮮紅的牛羊肉卷、翠綠的毛肚、黃喉、鴨腸、滑嫩的鴨血、Q彈的蝦滑、各種菌菇蔬菜……

小小的桌子被擺得滿滿當當。

忍足看著眼前這陣仗,饒是他見多識廣、適應力強,也感到了一絲新奇和挑戰。

他對火鍋的了解僅限於概念,實戰經驗為零,像個好奇的學生,緊跟在如月遙這位“導師”身後,有樣學樣。

看著她熟練地調配蘸料,他也依葫蘆畫瓢。

看到她用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毛肚,在翻滾的麻辣鍋裏“七上八下”,迅速撈出,蘸料入口,吃得一臉滿足,他也小心翼翼地嘗試。

結果——

“嘶——!”

當那片裹滿了紅油和辣椒碎、吸飽了麻辣湯汁的毛肚滑入喉嚨的瞬間,帶著火焰的灼燒感猛地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繼而直沖天靈蓋。

被辣得滿臉通紅,額角甚至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地張開嘴吸氣,試圖緩解那股燎原般的辛辣感,眼眸裏蒙上了一層生理性的水光。

“噗……” 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如月遙忍不住輕笑出聲。

拿起紙巾,自然地遞了過去,語氣含著笑意:“給。”

看他辣得厲害,她甚至微微傾身,伸出手指,自然地將他鼻梁上那副已經被熱氣熏得有些模糊的眼鏡摘了下來。

“吃火鍋還戴眼鏡,”她調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昵,“不怕起霧糊一臉?”

眼鏡被摘下,忍足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毫無遮擋地呈現在眼前。

少了鏡片的阻隔,那雙深邃如同海底寶石的眼眸顯得更加清晰、更加迷人,睫毛長而濃密,鼻梁高挺,唇線優雅。

沒了平日那種斯文禁欲的學者氣質,反而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深沈魅力和被辣得有點茫然的性感。

任由眼鏡被她放在一邊,沒有半分不適。

看著如月遙面不改色地吃著麻辣鍋裏撈出的食物,甚至覺得那紅油襯得她唇色更加誘人,由衷地感嘆:“沒想到大小姐這麽能吃辣。”

如月遙優雅地撈起一片裹著辣椒面的嫩牛肉,放進嘴裏,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瞥了他一眼,帶著點小得意。

“那是自然。大小姐的心思你猜不透的。”

語氣傲嬌又理所當然。

菜品繼續下鍋。

當一盤處理得極其幹凈、白白嫩嫩的豬腦花被端上來時,饒是忍足這位醫學部高材生、見慣了人體器官的醫生,也僵住了。

那柔嫩細膩、帶著細微溝壑的白色組織,視覺沖擊力實在有些過分。

看著如月遙面不改色地將那滑溜溜的腦花用漏勺盛起,放進翻滾的麻辣鍋裏,喉結不受控制地滑動了一下。

她並沒有絲毫嘲笑或強迫的意思,只是用漏勺從菌菇鍋裏撈起一片鮮嫩的魚片放進忍足碗裏:“喏,這個不辣。”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和耐受度。”

“互相尊重。”

她自己也並非無所畏懼,比如她對魚的處理就格外挑剔,刺稍多一點、腥味稍重一點,她就敬謝不敏。

就在這時,火鍋店中央的表演區響起了鏗鏘的鑼鼓點。

經典的川劇變臉表演開始了!

表演者身著華麗的戲服,臉譜色彩濃烈,隨著激越的鼓點,身形矯健地騰挪翻躍。

就在觀眾目不暇接之際,唰!唰!唰!

幾張截然不同的臉譜在瞬息之間神奇變換,引得滿堂喝彩。

緊接著,是更加驚心動魄的噴火表演。

表演者口中含著易燃物,猛地吸氣,然後用力一噴!

轟——

熾熱的火龍騰空而起,照亮了整個餐廳,灼熱的氣浪仿佛撲面而來。

忍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看這種極具視覺沖擊力的傳統技藝,他低聲讚嘆,為這古老東方的神秘力量所折服。

“Amazing……”

如月遙看著他那副大開眼界的模樣,唇角彎起愉悅的弧度:“怎麽樣?下次可以直接去四川看,那邊更地道。”

“包你麻,包你辣,包你……巴適得板。”

她甚至模仿了一下帶著方言口音的“巴適”,眼中笑意盎然。

忍足收回震撼的目光看向她,火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清冷的輪廓,給她增添了幾分煙火氣的柔和。

燈光下,她白皙的鼻尖因為火鍋的辣意和熱氣而沁出細小的汗珠,晶瑩剔透,唇瓣被辣得紅潤飽滿,如同熟透的櫻桃。

他的心,像是被那紅油浸潤過,又麻又燙。

他拿起桌上的冰鎮酸梅汁,為她倒滿一杯,推到她手邊。

一字一句,清晰地承諾:

“大小姐要帶我去的地方,又多了一個。”

“我會一一記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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