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山林死寂,唯有溪流潺潺與黑熊粗重的喘息。

三頭龐然大物在微弱的手電光暈下如同移動的山巒,腥膻刺鼻的氣息彌漫開來,令人窒息。

昏迷的清水綾子如同破敗的玩偶,躺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就在那三對閃爍著幽綠兇光的獸瞳中央。

趕到的保鏢們手持強光手電和驅熊噴霧,卻被那三頭野獸散發的原始兇威震懾得步步後退,冷汗浸透衣衫,無人敢上前一步。

有個年輕侍從腿一軟,差點癱倒,被旁邊人死死拽住。

“吼——!”

當先那頭體型最大的黑熊似乎被強光和人群的逼近激怒,人立而起,龐大的身軀投下恐怖的陰影,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腥風撲面!

就在這千鈞一發、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嗓子眼的瞬間——

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以超越人類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從人群側後方如同鬼魅般閃出。

如月遙。

她一路赤足狂奔而來,黑色的真絲睡衣在奔跑中早已被樹枝刮破多處,此刻更像是夜行猛獸的皮毛。

雙足沾滿泥土和草屑,卻踏得異常沈穩。

她纖細的身影在巨大的黑熊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帶著一種一往無前、撕裂夜幕的決絕。

她目標明確,沒有絲毫停頓,竟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直直沖向了那三頭黑熊組成的死亡包圍圈中心,沖向了昏迷的清水綾子。

“如月——!!!” 忍足侑士的嘶吼帶著撕裂心肺的恐懼。

他眼睜睜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沖向那三張血盆大口,只覺得全身血液瞬間凍結,靈魂都要被抽離,下意識就要不顧一切地撲過去。

“別動!” 跡部景吾的厲喝如同驚雷,他反應極快,一把死死扣住了忍足的手臂。

眼眸死死盯著場中,心臟同樣在狂跳,但他知道,此刻任何魯莽的舉動都可能將所有人拖入萬劫不覆。

那頭人立而起的黑熊顯然被這突然闖入的渺小生物徹底激怒了。

它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咆哮,巨大的熊掌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朝著剛剛沖到清水身邊的如月遙狠狠拍下,那力量足以拍碎巖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每一個人的頭頂。

甚至有人閉上了眼睛。

然而

就在那巨大的熊掌即將拍碎那道纖細身影的剎那——

“吼——!!!”

一聲遠比黑熊咆哮更加渾厚、更加威嚴、仿佛來自遠古洪荒、帶著百獸之王無上威壓的怒喝,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響在這片林間空地上,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是如月遙。

她猛地站直身體,將昏迷的清水護在身後,月光穿透林隙,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臉。

那張總是清冷無波的面容,此刻竟籠罩著一層令人靈魂顫栗的冰冷煞氣。

眼裏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燒,帶著俯瞰螻蟻般的、絕對的不容侵犯的威嚴。

她手中的匕首沒有刺向黑熊。

而是快如閃電地在自己的左手虎口處猛地一劃!

嗤——!

一道血口瞬間綻開,帶著奇異氣息的鮮血如同泉湧般噴濺而出。

她沒有絲毫停頓,左臂猛地一揚,溫熱的鮮血順著她白皙的手臂淋漓淌下,在清冷的月光下劃出一道妖異而神聖的血線。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蓋過了黑熊的腥膻。

“你是什麽東西?!”

她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轟然砸向那三頭兇獸,“也敢來碰我的衣角!”

話音落下的瞬間,奇跡發生了。

那三頭前一秒還兇焰滔天、欲擇人而噬的龐然巨獸,在聞到那股噴濺而出的、帶著奇異威壓的鮮血氣息的剎那,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靈魂。

“嗚——!”

“嗷——!”

恐懼的低吼瞬間取代了暴戾的咆哮。

那頭人立而起、巨掌懸在半空的頭熊,龐大的身軀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它那雙兇殘的綠眼睛裏,清晰地映出了如月遙那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動的身影和她手臂上流淌的、仿佛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鮮血。

那眼神中充滿了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法抗拒的恐懼和臣服。

“噗通!”

“噗通!”

“噗通!”

三聲沈悶的重響!

三頭小山般的黑熊,竟然在同一時間,前肢彎曲,巨大的頭顱深深埋下,整個身體匍匐在地,如同最卑微的臣民覲見無上的君王。

龐大的身軀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著,喉嚨裏發出卑微的、求饒般的嗚咽。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林間空地上,血腥味彌漫。

那個纖細的身影,赤著沾滿泥土的雙足,傲然挺立在三頭臣服的巨獸和昏迷的清水之前。鮮血依舊在流淌,順著指尖滴落在潮濕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清冷絕艷的面容在月華下如同玉雕,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冰冷地俯視著腳下匍匐的兇獸。

她向前緩緩踏出一步。

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土上,無聲無息,卻仿佛踏碎了整個山林的寂靜。

“見到山君,”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審判: “還不退下!”

“嗚——!”

三頭黑熊如同聽到了赦令,龐大的身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連滾帶爬、慌不擇路地轉身,發出驚恐至極的哀嚎,瞬間撞開灌木,沒命地朝著山林深處逃竄而去。

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狼藉和被踐踏的草木,以及那濃郁到化不開的恐懼氣息。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整片山林空地。

月光下,唯有那道纖細的身影靜靜佇立。

傷口還在流血,赤足沾染著泥土和草屑,黑色的睡衣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她微微垂眸,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清水綾子,眼裏燃燒的金色火焰漸漸熄滅,重新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緩緩彎下腰,脫下身上黑色外套,輕輕蓋在了清水綾子身上。同時也露出了裏面被汗水浸濕的黑色貼身背心。

然後直起身,擡起那只流血的手,隨意地甩了甩,仿佛只是甩掉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如同石化般的眾人。

她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泠,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沒事了。”

“找人把清水抱回去吧。”

如月朝著跡部提醒了一下,跡部迅速從這不可思議的神跡中按下自己的心血,看過身邊同樣驚駭無比的眾人,然後壓下無數的情緒,喊了一聲樺地。

樺地聽罷出列,走到清水身邊,默默彎下腰,把她輕輕抱起,身上還蓋著如月的那件黑色睡衣。

忍足的大腦沒有一絲思考的餘地,眼裏只有如月的身影。

他猛地撥開人群沖到她面前,看著她帶著血的手臂和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下意識脫下自己的外套,牢牢把她裹住。

男人的氣息瞬間圍繞在如月身邊,她立刻皺眉地要去扯開那件外套,忍足卻不管不顧,楞是發了狠地套在她身上,甚至還怕她再掙紮,用袖子牢牢在她身前打了個結。

最後在如月幾乎要冒火的眼神中,毫不猶豫地伸手把她緊緊抱進懷裏。

那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懼感,在感受到懷中真實存在的溫度和心跳後,終於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只剩下劇烈心跳後的餘震和一種近乎虛脫的安心。

跡部看著此情此景,打了個響指叫眾人抓緊回別墅,“晚間不許再出來了。”

“去聯系清水家的人,說清水今晚暫時留宿這裏。”管家立刻應聲。

在跡部的威壓之下,眾人紛紛拿著武器和裝備,帶著驚惶未定以及無比震驚的心情準備回別墅,然而人群中的竊竊私語卻沒有停下。

如月掙紮著從忍足懷裏探出頭,對跡部說,“今晚的事,我希望保密。”

話音落下,她又被忍足死死按進懷裏。

跡部聞言自然知道她的意思,點頭答應,然後眼神掃過自己家的侍從和保鏢們,眾人瞬間都閉上了嘴。

忍足粗重的喘息漸漸平覆,身體也不再抖得那麽厲害,但雙臂依舊如同最頑固的鎖鏈,緊緊錮著懷中的人。

如月遙被他悶在胸膛前,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氣息,還有那隔著薄薄背心布料傳來的、依舊滾燙的體溫。

她忍耐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出聲,聲音帶著一絲被憋悶的不悅和警告性的清冷:“抱夠了沒有?”

忍足的理智已經慢慢回籠。

大小姐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他這突破社交距離的舉動,換做平時十個過肩摔都算輕的。她沒當場把他掀翻在地,已經是天大的“縱容”了。

可是……

“……沒抱夠。”忍足悶悶的聲音從她發頂傳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近乎無賴的執著。

手臂非但沒有松開,反而下意識地又收緊了那麽一絲絲。

雖然知道這樣很可能會點燃火藥桶,但此刻他就是不想放手。

如月遙顯然對他這種“蹬鼻子上臉”的行為徹底怒了,擡手用力推搡了一下他的胸口:“松開!”

忍足被推得微微一晃,卻沒有如她所願地放手。

他順著她推拒的力道微微低下頭,目光瞬間被她左手虎口那道猙獰的傷口攫住。

皮肉翻開,鮮血雖然不像剛才那樣湧流,但依舊在緩慢地滲出,蜿蜒的血痕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醫學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傷口必須立刻處理!”

忍足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焦急,雙手下意識地想放開她去檢查傷口,卻又怕她跑了,動作顯得笨拙又矛盾。

如月遙瞥了一眼那道不值一提的傷,再看向忍足那張寫滿了天塌了的焦急面孔,眉頭蹙得更緊,語氣帶著點冰冷的嫌棄:“膽子這麽小就別追出來。”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在她看來稀松平常的評價:“熊而已,嚇成這副樣子。”

忍足的心猛地一刺,一股巨大的苦澀湧上喉頭。

他不是怕熊……

他怕的是她沖過去!

怕的是那巨大的熊掌拍下!

怕的是失去她!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裏,對上她那雙清冷澄澈、仿佛洞穿一切卻又對某些情感一竅不通的眼眸,他只覺得滿嘴苦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是看著她,看著她因為剛才被他悶在懷裏太久,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紅暈,鼻尖甚至滲出一點細小的汗珠……

這幅模樣,褪去了幾分平日裏的冰山疏離,竟帶出一種罕見的人氣兒。

忍足的心跳又不爭氣地漏掉一拍。

如月遙顯然不想再跟他在這裏糾纏。

她掙開他微松的手臂,赤著的雙足踩上冰冷的山道泥土,擡腳就要往別墅的方向走。

“別走!”

“你沒穿鞋!”他急切地喊道,目光落在她那雙沾滿汙泥草屑、還有幾道細小劃痕的白皙腳丫上,心疼得無以覆加,“地上這麽涼,還有碎石樹枝,再走腳底也要傷了。”

“小問題。”如月遙的聲音波瀾不驚,試圖甩開他的手,“不妨礙。”

“不行!”忍足此刻固執得像頭倔驢,什麽紳士風度、什麽進退有度,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一股沖動如同火山爆發般湧上頭頂,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在如月遙驚愕的目光中,猛地彎下腰。

一手抄起她的腿彎,一手環過她的後背,

竟是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忍足侑士!”如月遙被這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嚇得本能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反應過來後,瞬間炸毛。

帶著前所未有的震怒和羞惱,“放開我!”

然而此刻的忍足侑士,像是被某種執念附了體。他不僅沒放,反而更加用力地將她往懷裏一箍,手臂收得死緊。

完全不理會她的掙紮和厲喝,抱著她就大步流星地朝著別墅燈光的方向走去,腳步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

“你……!”如月遙被他這前所未有的大膽舉動氣得幾乎說不出話。

她掙紮著,可對方的手臂如同鐵鉗,將她死死禁錮在滾燙的胸膛前。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違逆她!

更沒有人敢這樣把她像個物件一樣抱起來就走!

“膽子大了是吧?”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帶著凜冽的殺意,“居然敢不聽我的命令?想死是不是?!”

忍足感受到懷中人瞬間爆發的寒意和殺氣,腳步卻絲毫未停。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因為憤怒而染上薄紅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豁出去的、破釜沈舟的強硬。

“大小姐要發脾氣……”他頓了頓,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她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也要等回到別墅,把你的傷口處理好了再發。”

他緊了緊抱著她的手臂,像是在確認她的重量和真實存在。

“現在必須聽我的!”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像是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又強調了一句:“我是醫生!”

“醫生?”她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你拿到從醫資格證了嗎?”

“沒有。”忍足幹脆利落地承認,抱著她穩穩地踩過一段稍顯崎嶇的山路,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聲音卻異常堅定:“那也得聽我的。”

月光灑在山道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如月遙停止了掙紮。

她靠在他懷裏,眼睛看著他線條緊繃的下頜線和額角滲出的細汗。夜風吹拂著她散落的發絲,拂過她虎口那道隱隱作痛的傷口。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裏那顆心臟劇烈而有力的搏動,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遞著滾燙的溫度和近乎孤勇的執拗。

她抿了抿唇,最終什麽也沒再說。

只是將目光投向遠處那片溫暖的燈火,任由他抱著,踏著冰冷的月色,一步步走回人間煙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