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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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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周六的清晨,陽光正好。

忍足侑士神清氣爽地走下樓梯,對著正在用早餐的家人們打了個招呼:“父親,母親,姐,早上好。我這周末要去奈良,不在家住了。”

忍足惠裏奈咬著吐司,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著他明顯精心搭配過的休閑裝束:“又出去?小侑,你最近周末很忙哦~”

“昨天還看到你逛了好幾家線上買手店,是在挑衣服吧?”

忍足母親優雅地放下咖啡杯,看著兒子眼角眉梢那壓不住的愉悅,了然地微笑:“看來是有了很想認真約會的對象了呢。”語氣裏滿是欣慰和好奇。

忍足父親聞言,沈吟了一下,推了推眼鏡,做出了一個完全錯誤的推斷:“奈良?是去拜訪清水家在那邊的別苑嗎?看來和清水家的聯姻事宜,進展得比想象中更順利。”

忍足侑士:“……”

他完全沒料到父親會產生如此離譜的誤會,剛想開口澄清,但看了眼時間,擔心讓如月遙等,只好匆匆留下一句:“不是清水家的事。我先走了,回來再跟你們解釋!”

便抓起車鑰匙,快步離開了家,完全沒理會身後家人各異的神色。

他心情雀躍地坐進駕駛座,一路順暢地準時到達如月宅門口。

如月遙拎著一個小巧的旅行包走了出來,準時幹脆。

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長裙,裙身上用綠色的絲線繡著蜿蜒精致的藤蔓花紋,清新又帶著幾分古典韻味。

長發編成了優雅的魚骨辮,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

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淡淡的雪松冷香也隨之彌漫在車廂裏。

“早上好,大小姐。”忍足笑著打招呼,發動了車子。

“早。”如月遙系好安全帶,然後非常自然地伸手點開了車載音響,熟悉的古典樂旋律流淌出來。

一切動作都流暢得仿佛演練過無數次,那種自然而然的熟悉感,讓忍足心底泛起細密的甜。

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時,如月遙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一支口紅,對著遮陽板上的鏡子仔細塗抹。

忍足側頭看了一眼在她唇上暈開的色澤,試圖找話題:“嗯……這個顏色,是楓葉紅嗎?很襯你。”

如月遙聞言,用一種“你果然是個直男”的嫌棄眼神瞥了他一眼,斬釘截鐵地糾正道:“這是紅茶色。”

忍足頓時汗顏,摸了摸鼻子:“啊……抱歉。”

果然,他還是無法精準分辨女性口紅那微妙覆雜的色號。

不過,看著她如此自然地使用他車上的鏡子,那種仿佛已經將他劃入“可共享空間”的親近感,遠比口紅色號更重要,讓他覺得無比美妙。

簡單介紹了一下行程安排:先去唐招提寺賞瓊花,然後在奈良公園附近逛逛,餵餵小鹿,傍晚再去預定好的溫泉旅館入住。

如月遙安靜地聽著,沒有提出任何異議,看來是對他這位“地陪”的安排頗為滿意。

閑聊間,如月遙的目光落在他之前受傷的手臂上,問了一句:“手怎麽樣了?”

忍足活動了一下手腕,笑著回答:“完全不疼了。大小姐給的那個藥膏真的很神奇,效果立竿見影。”

他有些好奇地問,“好像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牌子?”

“嗯。”如月遙淡淡應了一聲,“是我家內部研制的方子。小時候練武受傷,都是用這個。”

“練武?”忍足順勢問了下去,這是他一直好奇的點,“是從小就開始練嗎?”

“嗯。”如月遙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走路還會摔跤的時候,就被安排開始接受訓練了。”

忍足的心微微一動。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那個被動且帶著強制意味的詞。

“被安排”、“被訓練”。

這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因為個人興趣而學習,更像是一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一種從小就被強加的命運。

那種被迫的、缺乏自主選擇的感覺,以她的性格,一定不會喜歡。

她平靜無波的神情下,似乎隱藏著一段他尚未知曉的、或許並不輕松的童年。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雖不算特別疲憊,但終究有些拘束。

車子停穩,如月遙便率先下了車,站在路邊伸展了一下腰肢和手臂,活動略顯僵硬的筋骨。

忍足剛從車裏出來,就聽到身旁傳來一句清淡的、幾乎消散在風裏的:“開車辛苦了。”

他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還沒等他那點受寵若驚的情緒發酵,如月遙已經若無其事地提步走開,仿佛剛才那句輕飄飄的話只是他的錯覺。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連忙快走兩步喊住她:“大小姐,方向反了哦。唐招提寺的入口在另一邊。”

如月遙的腳步瞬間頓住,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睛精準地瞄了忍足一下,眼神裏清晰地傳遞出一絲尷尬。

還有,不準笑。

忍足立刻繃住嘴唇,努力壓下上揚的嘴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正確的方向。

他讀懂了她的眼神,並且覺得她這難得流露出的、近乎“惱羞成怒”的小情緒,可愛得要命。

唐招提寺古樸莊嚴,充滿著歷史沈澱下的寧靜氣息。

對於寺廟建築本身,如月遙似乎興趣缺缺,目光只是淡淡掃過那些飛檐鬥拱。

但她還是放緩了腳步,配合著顯然也是第一次來的忍足,慢慢地沿著參道行走,瀏覽著周圍的景致,算是盡到了一個“同行者”的基本禮儀。

直到他們穿過幾重院落,走到寺內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時,如月遙的腳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被前方一棵繁茂的大樹完全吸引。

那棵樹的枝頭開滿了潔白無瑕的花朵,無數朵小花緊密簇擁成碩大的花球,如同無數白玉雕琢的繡球掛滿枝頭。

遠遠望去,宛如一片溫柔的雪雲降臨在蒼翠的枝葉之間,純凈、盛大、又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清雅之美。

正是瓊花。

如月遙靜靜地站在樹下,仰起頭,目光專註地凝視著那片如雪似玉的花海。

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灑落在她臉上,微風拂過,帶來淡淡清香,也吹落幾片潔白的花瓣,盤旋著落在她的發間、肩頭。

忍足清晰地看到,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如同初春破開冰面的溪流,緩緩在她的臉龐上漾開。

她微微瞇起了眼,眉眼彎彎,唇角上揚出一個柔和的弧度。

風吹起她白色長裙的裙擺和綠色的藤蔓繡花,與她身周飄落的瓊花瓣交織在一起,清冷,潔白,不染塵埃。

她看著瓊花,眼神卻仿佛穿透了時光,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只存在於記憶深處的畫面裏。

從前,也有一個少女和她一起,這樣站在如雪的瓊花樹下,笑語嫣然……

忍足默默站在她身側,沒有出聲打擾這份靜謐的美好。

他覺得,僅僅是能這樣站在她身邊,分享她此刻毫不設防的喜悅,就已經足夠美好了。

或許是被這美景和回憶觸動了心弦,如月遙的心情顯然很好。

忽然輕聲開口,說了一句中文:“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忍足沒聽懂,疑惑地看向她。

如月遙轉過頭,耐心地為他翻譯成日語:“意思是,有些人即使相識到頭發變白,也還是像新朋友一樣陌生;而有些人,哪怕只是第一次見面,車蓋碰到一起的瞬間,也感覺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忍足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個讓如月遙態度異常的水谷雅子。

他斟酌了一下詞語,試探著問:“說的……是水谷同學嗎?”

如月遙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讚賞:“你確實很敏銳。”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滿樹瓊花,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水谷……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故人。”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清醒的懷念,“只是故人已逝。我知道水谷不是她。”

“但是能再見到如此相似的面容,於我而言,也算是命運的一種饋贈吧。”

她說這話時,側臉在花影下顯得格外美好,眼神中混合著感傷與溫柔的覆雜情緒。

幾片瓊花瓣落在她的發梢和肩頭,她似乎毫無所覺。

忍足看著,甚至舍不得擡手幫她拂去,生怕打破了這份靜謐。

沈默了片刻,忍足望著這座由唐代高僧鑒真歷盡艱辛東渡後主持修建的寺廟,想起了背後的歷史,輕聲開口,將話題引向更開闊的層面:

“唐招提寺是鑒真大師帶來的盛唐風華。遠渡重洋來日本弘揚佛法,佛法中常說輪回轉世……你相信輪回嗎?”

他想知道,她對那位“故人”,是否懷有更深的、超越現世的念想。

如月遙聞言,卻只是輕輕地笑了笑,聰慧如忍足,也看不透這笑的含義。

“活在當下吧。”

她收回望向瓊花的視線,眼神恢覆了平時的清明與冷靜,“輪回這種事,太虛無縹緲了。”

“或許更適合在陷入絕望的時候,作為給自己一個繼續尋找希望的借口罷了。”

她似乎並不願意沈浸在這種玄妙的、無法證實的話題裏,更傾向於面對現實。

但這句回答,卻也隱隱透露出她內心深處或許也曾有過某種“絕望”,只是她選擇用更實際的方式去面對,而非寄托於虛無的來世。

風再次吹過,瓊花如雪般簌簌落下。

在唐招提寺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幾乎將每一條栽種著瓊花的小徑都走遍後,兩人才準備離開。

就在即將走出最後一道院門時,如月遙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語氣自然卻是少見的、主動地提出要求:“幫我拍張照。”她指了指身後那棵開得最盛的瓊花樹。

忍足有些意外,但立刻點頭,拿出手機。

如月遙走到樹下,選了一個光線和背景都絕佳的位置。

她沒有像大多數女孩那樣擺出任何姿勢,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身姿挺拔,白色繡綠蔓的長裙與瓊花相得益彰。

微微側頭,清冷的目光平靜地望向忍足手中的鏡頭,仿佛要將此刻的寧靜與花香一同烙印下來。

忍足蹲下身,尋找著最佳角度,將她和滿樹如雪的瓊花、以及身後古寺飛檐的一角都完美地容納進取景框內。

哢嚓。

忍足的手機相冊裏,又多了一張獨一無二的、關於她的珍藏。

如月遙走了過來,湊近看了看忍足手機屏幕上的成片。

照片裏的她站在瓊花樹下,背景虛化,焦點清晰,光線柔和,將她那份清冷與花朵的柔美融合得恰到好處。

“嗯,不錯。”她客觀地評價道,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表示滿意。

忍足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以及發間、肩頭沾染的幾片潔白花瓣,心頭一動。

下意識地伸出手,輕柔地從她烏黑的發絲間捏走了那幾片落花。

如月遙在他伸手的瞬間,身體有極其本能的警惕,那是常年訓練形成的條件反射。

但或許是他的動作太過輕柔,或許是意識到對象是忍足,她最終沒有做出任何防禦或攻擊性的反應,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絲。

忍足低著頭,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翹的睫毛,以及那雙近在咫尺的、正看著他的眼眸。

那眼睛裏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忍耐,仿佛在說“靠得太近了”,但最終,那點不滿化為了某種“本小姐暫且不跟你計較”的默許。

忍足的心跳有些加速,他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她發絲的微涼觸感和花瓣的柔軟。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帶著哄勸意味:“拍好了。接下來帶你去吃奈良有名的柿子葉壽司?然後去奈良公園看小鹿,好不好?”

如月遙聞言,這才微微向後撤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高傲地擡起下巴,應了一聲,算是同意了這個安排,然後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帶路了。

忍足笑著轉過身,心情愉悅地走在前面引路。

剛走出兩步,他忽然感覺到後腦勺傳來極其輕微的觸碰感,像是被極其柔軟的羽毛拂過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只見如月遙淡定地收回手,指尖捏著一片不知何時沾在他後腦勺頭發上的瓊花瓣。

她對上他驚訝的目光,表情平靜無波,語氣更是理所當然:“舉手之勞。不用謝。”

仿佛只是隨手拍掉了一點灰塵。

原來,剛才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幫他拂去了發間的落花。

動作迅捷而輕柔,幾乎沒碰到他的頭發,只有那瞬間極細微的觸感,卻讓忍足的心弦像是被狠狠撥動了一下,震顫不已。

這位總是用別扭方式表達關心的大小姐,忍足感覺胸腔裏被滾燙而充盈的情感填得滿滿的。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關西腔裏浸滿了柔軟的笑意:“嗯,謝謝。”

如月遙只是瞥了他一眼,沒再說話,邁步越過他向前走去。

他快步跟上,走在她的身側,覺得奈良午後的陽光,真是溫暖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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