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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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餐廳裏,兩人相對而坐。

忍足的右臂因為被網球多次擊中和最後的撲救,有些肌肉拉傷和淤青,活動起來確實不太方便,尤其是端舉重物時會隱隱作痛。

他正準備用沒受傷的左手去端那盤看起來有點分量的燉牛肉,一只手卻先他一步,將盤子端到了他面前。

如月遙神色平靜,仿佛只是順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低頭吃著自己的那份沙拉。

過了一會兒,忍足想嘗試去夾遠處那盤蔬菜,筷子剛伸出去,如月遙就已經把那盤蔬菜端到他面前。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遲疑或刻意,仿佛這一切本該如此,自然得讓忍足差點沒反應過來。

忍足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心底那片被糖漿包裹的海洋又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起幸福的泡泡。

他將她每一個細微的、帶著善意的舉動都小心翼翼地刻進腦海裏,珍藏起來。

終於還是沒忍住,趁著用餐間隙,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大小姐今天怎麽會來看比賽?”

“我還以為……你這段時間很忙。”

如月遙正用勺子舀起一勺湯,聞言眼皮也沒擡一下,“學校宣傳欄那麽大的海報和賽程表,我又不是瞎了看不見。”

她喝完湯才補充了一句,帶著明顯的吐槽,“那個破網球場,定位一點都不準,難找得要死。”

原來她是看到了宣傳海報……

所以,她是特意找過去的?

甚至還因為場地難找而抱怨?

忍足只覺得心裏的煙花又炸開了一輪。

然而,如月遙的下一句話就讓氣氛瞬間降溫。

她放下勺子,目光銳利地盯住忍足,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帶著明顯的不滿。

“打網球都這麽打人嗎?”她顯然還對那個對手的行為耿耿於懷。

忍足解釋:“那種人是極少數,大部分選手都很註重體育精神。”

“只是我運氣不太好,碰巧遇上了而已。”他可不想讓她對網球這項運動產生什麽可怕的誤解。

如月遙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完全滿意。

她的目光在他受傷的手臂和略顯疲憊的臉上掃過,語氣變得更加不耐:“看你這樣子,明天排練,音準估計都要抖成篩子了。真是麻煩。”

明明是被嫌棄,忍足卻聽得心花怒放。

她連他明天的排練都考慮到了!

他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嗯,我會註意的,回去好好冰敷一下,不會影響排練的。”語氣溫順得不可思議。

就在這時,忍足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連續震動了好幾下。

他瞥了一眼,是向日岳人發來的信息,一連好幾條,刷滿了屏幕。

【向日岳人】:侑士!!!!

【向日岳人】:跡部說你去追女孩子了?!真的假的?!

【向日岳人】:是剛剛那個超級漂亮的女生嗎?

【向日岳人】:你居然不告訴我!還是不是最好的搭檔了!

【向日岳人】:進展怎麽樣了啊?快說快說![八卦臉.jpg]

【向日岳人】:跡部還說你是舔狗?!真的假的啊?![震驚.jpg]

顯然,跡部大少爺已經把今天通道裏悍然出手的如月遙,以及他平時對忍足的“銳評”,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好奇心旺盛的向日岳人。

忍足看著那一連串充滿驚嘆號和八卦氣息的信息,額角忍不住滑下幾道黑線。

尤其是“舔狗”那兩個大字,在手機屏幕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擡頭正好對上如月遙投來的詢問目光。

雖然她沒看到具體內容,但手機連續震動和忍足瞬間變得不太自然的表情,顯然引起了她的註意。

忍足只覺得臉頰有點發燙,連忙將手機屏幕按熄塞進了口袋裏,裝作無事發生:“咳……是朋友,有點…小事。”

如月遙看了看他明顯心虛的樣子,又瞥了一眼他放手機的口袋,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繼續用餐。

忍足在心裏把跡部和向日吐槽了一萬遍,但看著對面安靜吃飯的如月遙,又覺得就算被說是舔狗,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啊,忍足侑士你真是一點都沒底線。

接下來的幾天音樂排練,果然沒能完全擺脫手臂傷勢的影響。

盡管他已經極力控制,但在需要細膩運弓和長時間保持穩定性的段落,手臂肌肉的酸痛和輕微顫抖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洩露出來,影響了音色的完美。

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但逃不過跡部景吾那雙洞察秋毫的眼睛。

合練中途,跡部擡手叫停了演奏,華麗的聲線在排練廳裏響起:“啊嗯,今天就到這裏吧。”

“某些人的手臂再硬撐下去,下次排練就可以直接演奏顫音協奏曲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忍足,語氣雖然依舊帶著調侃,但其中不容錯辨的關心讓忍足無法反駁。

緊接著,跡部宣布了另一項安排:“執行委員會已經協調了服裝設計系的資源,為本次匯演的所有表演者量身定制演出服。”

“明天下午兩點,設計系三樓工作室,所有人準時到場,進行初步量體和設計溝通。不許遲到。”

第二天下午,設計系的工作室內充滿了藝術氛圍和輕微的嘈雜聲。

布料、人臺、設計草圖隨處可見。

每位表演者都被分配了一位設計系的學生進行一對一溝通。

忍足配合著一位男生設計師擡起手臂進行測量,心思卻有些飄忽,目光不時瞥向工作室的門口。

如月遙今天有一節文學部的課程結束得比較晚,此刻還未到場。

忍足一邊忍著手臂的不適配合測量,一邊忍不住想象待會兒那位大小姐被人拿著軟尺圍著量胸圍、腰圍、指揮著“擡手”、“轉身”時,會露出怎樣不耐煩甚至危險的表情……

就在他測量接近尾聲時,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如月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依舊是那副樣子,但抿緊的唇線和比平時更冷淡幾分的眼神,明確傳達出“被迫參加這種麻煩事很不高興”的情緒。

她掃了一眼室內略顯混亂的場景,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來。

忍足正想開口招呼她,一位穿著設計系圍裙、笑容開朗的女生已經先一步朝著如月遙走了過去。

“你好,”女生伸出手,臉上帶著專業而友好的微笑,“我是水谷雅子,服裝設計系二年級。這次由我負責為你設計演出服裝,請多指教。”

如月遙原本正因這陌生的環境和流程而感到不耐,只是習慣性地冷淡擡眼,看向面前自稱水谷雅子的女生。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觸及對方臉龐的那一瞬間——

如月遙整個人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楞在了原地。

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甚至帶著疏離冷意的眼眸,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度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光芒。

她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刻停滯了,只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水谷雅子的臉。

這張臉……

這眉眼、這鼻梁的弧度、這笑起來時嘴角微微上揚的模樣……

竟然……會和記憶深處的那張面孔……如此相像?!

像到……幾乎讓她以為是幻覺的程度。

水谷雅子被她如此直白而異常的目光盯得有些困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伸出的手也停留在了半空,顯得有些尷尬:“那個……如月同學?”

忍足也立刻察覺到了如月遙的異常。

她那瞬間改變的臉色和眼中從未有過的劇烈情緒波動,讓他心頭一緊。

工作室裏的空氣,因這突如其來的凝滯而變得微妙起來。

如月遙強制自己移開停留過久的視線,目光落回水谷雅子依舊懸在半空、略顯尷尬的手上。

伸出手輕輕回握了一下,觸之即離,聲音已經恢覆了往常的平靜無波:“嗯。麻煩你了。”

水谷雅子似乎松了口氣,笑容重新變得明亮:“太好了!我會盡力的!我知道如月同學是彈奏琵琶的,在設計袖子和肩部的時候,一定會特別註意,保證你手臂活動的靈活性,絕對不會影響演奏!”

如月遙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再說話。

忍足只能壓下滿腹的驚疑和好奇,依舊配合著測量,但全部的註意力早已像被磁石吸引般,投向了不遠處的兩人,耳朵更是豎了起來,不肯錯過任何一絲動靜。

水谷雅子是個熱情又專業的女孩。

她拿出平板電腦,調出幾張初步的設計草圖給如月遙看,興致勃勃地詢問:“如月同學有沒有偏好的顏色?或者喜歡什麽樣的花紋圖樣?我可以根據你的喜好來調整設計。”

出乎忍足的意料,如月遙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反而認真地看了看那幾張草圖,然後回答道:“綠色。”

聲音裏帶著一種極少出現的、近乎縹緲的情緒,“生命的顏色。”

水谷雅子並未察覺她的走神,高興地點頭:“綠色真的很襯如月同學你呢!你的皮膚這麽白,穿綠色一定非常好看!”

“如果是綠色系的話,花紋采用植物元素怎麽樣?你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植物?”

如月遙沈默了。

她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想法。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水谷雅子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才輕聲開口,吐出一個對於日本人來說頗為陌生的詞:

“瓊花。”

水谷雅子明顯楞了一下,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欸?……瓊花?那是……”

如月遙看著她疑惑的樣子,異常耐心地解釋道:“瓊花,是中國特有的一種花。大多生長在的山地的樹林裏。”

她的聲音平穩又專註,“它開花的時候,很多白色的小花聚在一起,遠遠看去就像枝頭堆滿了白雪一樣。”

旁邊那位彈古箏的中國女孩正好聽到她們的對話,也湊過來熱心補充道:“是的!瓊花在我們國家很有名,被稱為‘天下無雙’的花,歷史上很多文人都讚美過它,說它像開在仙境裏的花一樣,特別純潔漂亮!”

水谷雅子聽得入了神,連忙拿出本子記下:“原來是這樣,我待會兒就去仔細查查它的圖片和形態!一定會努力把這種花的元素融入到設計裏去的!”

如月遙卻搖了搖頭,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淡然:“只是我個人偏好。你不必強求,設計還是以整體效果和你的專業判斷為主。”

她似乎並不想因為自己的喜好而給對方造成額外的負擔。

忍足在一旁默默地觀察著,只覺得今天的如月遙有點反常。

不僅容忍了陌生人的接觸,甚至對水谷雅子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耐心。

認真回答每一個問題,細致解釋一個對方完全陌生的概念,語氣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種罕見的平和。

這種“正常”得符合社交禮儀的表現,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再普通不過,但發生在素來不耐麻煩、對陌生人冷淡疏離、惜字如金的如月遙身上,就顯得極其怪異。

忍足的目光再次落回水谷雅子臉上,一個模糊的猜測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這張臉一定對如月遙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

否則,無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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