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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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休息得差不多了,如月遙很直接地開口:“我餓了,去吃飯吧。”

語氣裏暗藏著因饑餓而即將萌芽的小煩躁。

忍足對她這“餓極脾氣就差”的特性早已心知肚明,幾乎是掐著時間點準備的。

“正好,我知道附近商業街有家很不錯的拉面店,湯底是一絕,帶你去嘗嘗。”

他領著她,輕車熟路地穿過公園外的幾條街,走進一條熱鬧卻不顯雜亂的小商業街,很快停在了一家掛著深藍色暖簾、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小店前。

店內空間不大,充滿了濃郁的食物香氣和熱鬧的煙火氣。

熱騰騰的拉面很快被端上來,濃郁的骨湯冒著誘人的熱氣,叉燒厚實,溏心蛋誘人,筍幹木耳絲點綴得恰到好處。

吃拉面難免發出輕微的吸溜聲,熱氣也熏得人微微發汗。

忍足吃得還算優雅,但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抽出兩張紙巾,很自然地遞了一張給對面的如月遙。

如月遙接過紙巾卻沒立刻擦,目光落在忍足臉上,忽然毫無預兆地輕笑出聲。

笑聲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卻讓忍足動作一頓,疑惑地擡眼看向她。

只見如月遙眼中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隔空點了點他的鼻梁上方,“忍足君,你的眼鏡……全是霧,先擦擦它吧。”

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讓他那雙總是被鏡片遮掩的、此刻顯得有些茫然的桃花眼若隱若現,配上他微微楞怔的表情,確實有幾分難得的滑稽。

她笑起來真好看。

不是平日裏那種疏離的、禮節性的弧度,而是真正被逗樂了的、眼睛微彎的模樣,像冰雪初融,春水泛波。

忍足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咚、咚、咚地擂起鼓來,節奏快得讓他耳根發燙。

一股混合著羞赧和尷尬的熱氣“騰”地沖上頭頂。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摘下那副礙事的眼鏡,用紙巾胡亂地擦拭著鏡片,嘴裏含糊地應著,聲音都低了幾度。

“啊……真是……失禮了……”

擦幹凈後,他卻沒有立刻戴回去,而是將眼鏡折好,放在了桌邊。

吃拉面確實太容易起霧了,他想。

如月遙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好奇地問:“不戴眼鏡看得清嗎?”

忍足微微別開臉,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梁,“其實……我不是近視眼。那是平光鏡。”

“平光鏡?”如月遙更疑惑了,“為什麽喜歡戴眼鏡?”

在她看來,他那張臉尤其是那雙眼睛,被鏡片擋著實在有點可惜。

話已至此,忍足似乎也破罐子破摔了,反正今天“純情人設”都快崩塌完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難以啟齒的羞澀:“因為被人一直盯著看的話,會有點……害羞。戴個眼鏡,感覺能稍微擋一下。”

這理由聽起來有點幼稚,但卻是實話,這雙過於招搖的眼睛給他帶來過不少困擾。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一道專註的視線牢牢鎖定了自己。

他下意識地擡起頭,正好撞進如月遙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眸裏。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微微向前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眸子一眨不眨地、認真地盯著他的臉看,仿佛要在他臉上研究出什麽花紋來。

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長而密的睫毛,看到她眼底自己有些無措的倒影,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間輕微的、帶著拉面熱氣的微風。

她的眼睛美得驚人,像蘊藏著星辰的黑曜石,有種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魔力。

忍足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她這絕對是故意的,是在逗他玩,報覆他之前那句“內心純粹”的自辯,或者單純只是覺得他害羞的樣子有趣。

理智上清楚得很,但情感上他的臉頰還是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慢慢地變紅了,從耳根蔓延到脖頸,熱度驚人。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嘈雜的面店裏都顯得格外清晰。

如月遙像是欣賞夠了他這副窘迫的模樣,終於心滿意足地撤回了視線,重新拿起筷子,姿態優雅地夾起一筷子面條,仿佛剛才那個突然湊近“調戲”他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吹了吹熱氣,將面條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後,才擡起眼,語氣平淡地扔下一顆重磅炸彈:

“你長得確實很帥。”

“咳!咳咳咳……”

忍足侑士,東大醫學部天才,忍足家的繼承人,網球場上冷靜精準的精英,此刻,被一口湯嗆得驚天動地,滿臉通紅,半天沒緩過氣來。

而罪魁禍首如月大小姐,則若無其事地繼續享用著她的午餐。

飽餐一頓後,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更加松弛了些。

忍足提議去不遠處的不忍池走走,如月遙沒有異議。

還未走近,便能感受到那片開闊水域帶來的清涼。池水碧波蕩漾,大片大片的翠綠荷葉鋪陳開來,其間點綴著或粉或白、嬌嫩欲滴的荷花,亭亭玉立,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遠處的鷺鳥掠過水面,激起淺淺漣漪,風景確實宜人。

“風景很好,”忍足看著眼前的景致,又看向身旁仿佛與這古典畫面融為一體的如月遙,心中微動,試探著問,“要幫你拍幾張照片嗎?”

如月遙轉過頭,帽檐下的眼睛帶著一絲審視:“你的拍照技術怎麽樣?”

忍足扶了扶剛剛重新戴好的眼鏡,嘴角揚起自信的弧度:“嘛…雖然不敢自稱專業,但絕對不會讓大小姐失望。”

“請允許我為您展示一下?”關西腔裏帶著點躍躍欲試的意味。

如月遙似乎被他的自信逗樂了,輕輕頷首:“好啊。”

她走到池邊一處柳絲輕拂、背景是連綿荷葉的位置,側身對著鏡頭。

恰逢一陣風吹來,拂起她白色綢緞褲的褲腳和側邊的麻花辮發梢,她下意識地擡起一只手按住頭上的寬檐遮陽帽,以免被風吹走。

這個動態的瞬間,她微微轉過頭,對著忍足鏡頭的方向,唇角很輕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幾乎轉瞬即逝,卻不同於平日禮貌疏離的弧度,眼底清晰地流淌著一絲真實的、被美景和微風勾起的輕松與快樂。

像是冰雪覆蓋下的初芽,悄然探出頭來。

忍足立刻舉起手機,調整角度,避開雜亂的人群,將畫面中心牢牢鎖定在那個按著帽子、發絲微揚、笑容清淺的紫衣身上,背景是虛化的碧荷與藍天。

他連續按了幾下快門,捕捉下了這難得的一刻。

如月遙走過來查看,照片裏動態自然,構圖巧妙,光影柔和,確實拍得極好,將她那一刻不經意流露的鮮活氣息完全保留了下來。

“拍得不錯啊。”她客觀地評價道,語氣裏能聽出一絲滿意。

忍足松了口氣,笑容加深:“大小姐過獎了。晚點我傳給你。”

“嗯。”

兩人沿著池邊緩步而行,穿過一座小橋,走到了位於不忍池中間的弁天堂。

小小的寺廟香火繚繞,卻異常安靜,與旁邊商業街的喧囂僅一水之隔,卻仿佛是兩個世界,有種奇特的鬧中取靜的禪意。

他們並沒有進去參拜,只是繞著走了走,感受這份寧靜,隨後又信步走向一旁的恩賜公園。

忍足斷斷續續地介紹著周邊的歷史和景點,如月遙偶爾會提出一兩個她關心的問題,大多與建築風格或植物相關。

走到一處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庭院景觀前,白色的砂石被耙出整齊的波紋,象征著水流,幾塊頑石點綴其間,意境幽遠寂寥。

如月遙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忍足君,你去過中國嗎?”

忍足有些意外她會突然問這個,回答道:“只因為家族事務和網球交流去過幾次北京。見過頤和園,非常宏偉。”

如月遙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片枯山水上,“北方的園林和南方的不同。”

“頤和園是皇家氣派,大氣磅礴。但南方的私家園林更精巧雅致,講究移步換景,方寸之間別有洞天。”

似乎想起了故鄉的景致,“比如W市的園林,就不一樣。”

忍足看著她側臉流露出的那一點極淡的、類似於懷念的情緒,心念一動,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接口:“聽大小姐這麽說,真是令人向往。”

“哪天有機會,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讓大小姐當導游,帶我見識一下真正的江南園林?”

他說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等待她的反應。

這幾乎算是一個隱晦的、關於未來的邀請了。

如月遙沈默了片刻,目光從枯山水上移開,看了他幾秒,似乎在衡量什麽,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卻給出了一個清晰的承諾:

“好的。有機會的話,帶你去見見。”

不是敷衍的“再說吧”,也不是模糊的“可能”,而是一個肯定的“好的”和“帶你去”。

忍足侑士鏡片後的眼睛彎了起來,關西腔調愉悅地上揚:“那就說定了,我很期待。”

夕陽將天空染成暖橙色時,一天的游覽也接近尾聲。

走回停車場的路上,如月遙的腳步比來時更慢了些,雖然依舊挺直著背脊,但眉宇間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忍足為她拉開車門,她低聲道謝,坐進副駕駛座時,幾乎是立刻放松了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椅背,輕輕籲了口氣。

忍足繞到駕駛座,系好安全帶,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側身從後座拿出一個記憶棉腰靠遞給她:“墊一下會舒服點,今天走了不少路。”

如月遙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腰靠,又看了看他。

忍足已經非常自然地探過身,習慣性地想幫她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就像之前那次一樣。

如月遙似乎也習慣了他的這種體貼,並沒有拒絕,只是配合地微微直起身子。

熟練地將腰靠塞到她後腰與座椅之間的空隙,輕輕按壓調整了兩下,確認支撐到位後才收回手。

“謝謝。”她低聲道,重新放松地陷進帶著腰靠的座椅裏,確實感覺舒適了不少。

車子平穩地駛入傍晚的車流。

忍足打開了車載音響,依舊是舒緩的古典樂,音量調得恰到好處。

如月遙閉上眼睛,似乎打算小憩片刻。忍足將空調風量調小,盡量保持車速平穩,為她創造一個安靜的休息環境。

車內很安靜,只有悠揚的樂曲流淌。

忍足偶爾側目,能看到她恬靜的睡顏,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顯得格外柔和。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下移,落在她放在腿上的手包,以及那個毛茸茸的、色彩溫暖的莫奈睡蓮掛件上。

即使閉著眼睛,她的右手手指也無意識地輕撫著那個軟乎乎的掛件,像是在汲取某種安心的觸感。

忍足的心瞬間柔軟得一塌糊塗。

真是可愛啊。

這位外表冷若冰霜、武力值超高的大小姐,內裏卻有著這樣柔軟甚至有些孩子氣的一面。

這種反差萌讓他心跳失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在一個等紅燈的漫長間隙,他看著她依舊輕撫掛件的指尖,忽然想起一件事,用比音樂聲稍大一點的音量提起:“我選修了文學部下周二的那門《日本古典文學賞析》課。”

如月遙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似乎從淺眠中清醒過來。

她轉過頭看他,眼神還有些朦朧,但意識顯然是清晰的。

她頓了頓,像是消化了這個信息,然後非常自然地接話:“嗯。那節課很爆滿,去晚了只能坐最後排或者臺階上。”

她語氣平淡,卻給出了一個讓忍足幾乎要屏住呼吸的提議:“我可以幫你占個座。”

!!!!

忍足內心瞬間炸開了漫天煙花,狂喜的情緒像海嘯般席卷而來,沖擊得他指尖都有些發麻。

但他強大的表情管理能力在此刻發揮了作用,表面上只是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愉悅的微笑,關西腔努力維持著平穩:“哎呀,那真是幫大忙了。非常感謝,大小姐。”

他立刻投桃報李:“作為答謝,那天我給你帶甜點吧?我記得你喜歡栗子口味的?”

如月遙聞言蹙眉,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才給出答覆。語氣裏帶著她特有的、直白又挑剔的準則:“可以。但不能太甜,會胖。”

忍足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

連這種“嫌棄”的話,在他聽來都變得無比可愛。

“嗨~嗨~我知道了,會仔細挑選糖度適中、口感高級的栗子蒙布朗,保證不讓大小姐的體重增加負擔。”

今天的心情如同車窗外被夕陽點燃的雲霞,絢爛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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