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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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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主家的長者聲音溫和,如同浸潤了蜜的溫水,流暢地進行著冗長而毫無新意的場面話。

讚美櫻花,追憶往昔,展望未來,字字句句都在不動聲色地強調著在場諸位的家世淵源與年輕一代的出色,編織著一張無形的關系網。

暗地裏的視線交鋒卻從未停止。

家長們用最含蓄的笑容交換著對彼此子女的評估,年輕人們則努力維持著得體,眼神卻忍不住飄向可能的目標,或避開不想要的關註。

這是一場無聲的、優雅的狩獵游戲。

為了照顧那位顯然格格不入的新面孔,主家話鋒一轉,笑容可掬地看向如月遙:

“如月小姐初來乍到,想必對大家還不熟悉。”

“請允許我為您簡單介紹一下在場的諸位青年才俊和名門淑女。”

如月遙微微頷首,姿態無可挑剔,臉上卻依舊是沒有溫度的平靜,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項必要的程序。

介紹開始了。

一個個名字和頭銜被報出,伴隨著家族企業的名稱或顯赫的地位。

被點到名的人紛紛向如月遙點頭致意,她也回以同樣禮節性的、淺淡的頷首,眼神掃過對方,如同閱讀一份枯燥的名單。

“這位是跡部家的景吾君,想必如月小姐也早有耳聞。”

跡部擡手撫過淚痣,唇角勾起一個華麗的弧度,算是打過招呼。如月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並未比別人更長。

“這位是忍足家的侑士君,目前在東大醫學部深造,將來必定是日本醫學界的翹楚。”

當主家介紹到忍足時,他擡起眼,恰好對上如月遙投過來的視線。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依舊沒有什麽情緒,沒有驚訝,沒有熟稔,甚至比剛才看其他人時,似乎更淡了些,像是刻意抹去了那百萬分之一秒的停頓所帶來的任何痕跡。

然後,那雙清冷的眸子便若無其事地移開,轉向了下一位等待被介紹的人,仿佛“忍足侑士”這個名字和“東大醫學部”這個頭銜,與之前的任何一個並無不同。

忍足剛剛平覆些許的心跳又是一滯,隨即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果然,在她這裏,自己大概真的沒什麽好印象。

介紹在繼續,他卻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主家再次向如月遙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如月小姐這次回日本,是打算長住嗎?”

如月遙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平穩清晰,像玉珠落盤:“我轉入了東京大學,接下來會在日本完成學業。”

東京大學。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猝不及防地劈中了忍足。

他猛地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穿著黑色和服的身影。

她竟然和他同一所學校?

紛亂的記憶碎片瞬間湧上心頭。

半個月前,跡部似乎確實隨口提過一句,今年來了批挺厲害的留學生,還有個背景有點特別的……

當時他全部心思都沈浸在醫學部繁重的課業和那首抓不住的曲調裏,根本沒往心裏去。

巨大的懊悔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竟然就這麽錯過了!

錯過了整整半個月!

在同一所校園裏,甚至可能擦肩而過無數次,他卻毫無所知。

如果、如果他當時稍微留意一下,是不是就能更早遇見?

是不是就不會浪費這半個月徒勞的消磨和猜測?

一種近乎痛惜的情緒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而如月遙的解釋還在繼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家兄認為,今天的宴會上有許多同齡的優秀人士,我來參加可以更快地熟悉日本的環境。”

她頓了頓,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情緒,“算是融入的必要步驟。”

她說得官方而冷靜,仿佛只是在覆述別人安排好的臺詞,將自己完全剝離在外。

忍足卻完全聽不進去了。

他的腦海裏只剩下“東京大學”四個字在反覆回響,伴隨著強烈的遺憾和一種重新燃起的灼人希望。

原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都不是他想象的那樣遙遠。

原來,命運給的線索,早已埋下,只是他遲鈍地錯過了開場。

他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發燙。

這一次,他不會再錯過了。

賞花宴進行到中途,氣氛依舊保持著那種精心修飾過的、略帶僵硬的和諧。

主家示意稍作休息,人群便自然地流動起來。

有人起身走向茶室深處特意設置的休息間,有人拿出手機走到角落低聲處理事務,幾位小姐則互相示意著,拿出小巧的漆盒補妝,眼角餘光仍不忘打量四周。

如月遙也站起了身。

黑色的身影在繽紛的和服色彩中顯得格外突兀,那位姓早乙女的管家立刻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跟上,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她並沒有走向人群聚集的方向,而是徑直穿過廊下,走到了庭院一角一株開得相對稀疏的櫻樹下。

這裏遠離主宴區,略顯安靜。

“小姐,可是有什麽需要?”早乙女管家低聲詢問,語氣恭敬。

如月遙看著前方被精心修剪過的庭院景致,沒什麽表情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很無聊。”

早乙女管家額角似乎滲出細微的汗意,他維持著笑容:“小姐可以欣賞一下這裏的櫻花,晚櫻也是很有名的……”

如月遙擡眼瞥了下頭上的花枝,語氣平淡:“稀稀拉拉。”

管家:“……”

他艱難地保持微笑,“小姐的故鄉,櫻花規模確是世界聞名,這裏的景致自然是入不了您的眼。”

他試圖轉移話題,“或者您可以欣賞一下這庭院的枯山水造景,頗具禪意……”

如月遙的目光掃過那些被精心耙制出紋路的白砂,和幾塊擺放得看起來似乎極具意味的石頭:“小橋,小水,小石頭墩子?”

“……”

管家感覺後背的汗更多了:“規模上自然無法與小姐家中那占地十畝、移步換景的園林別墅相提並論。”

他幾乎是絞盡腦汁,最後目光落在庭院池中幾尾緩慢游動的錦鯉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姐您看這池中的錦鯉!色彩斑斕,形態優美,很是賞心悅目……”

如月遙依言微微俯身,看向池中。

那幾尾錦鯉確實色彩鮮艷,但在巨大的池子裏顯得有些伶仃。

她看了幾秒,直起身,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這魚瘦的我家貓看見了都懶得伸爪子。”

“……”

早乙女管家徹底啞口無言,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只能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懇求:“小姐,請您務必忍耐一二。”

“大少爺的脾氣……您知道的,在社交場合上實在是……不太有利。”

“這次家主特意吩咐,希望您能……呃,柔和一些,維護一下如月家的顏面。”

他幾乎是苦口婆心,“所以,請您……至少,保持微笑?”

如月遙終於轉過頭,看了早乙女管家一眼,那眼神清淩淩的,看得管家心裏直發毛。

她靜默了兩秒,然後,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一個標準的、弧度精準的、卻絲毫未觸及眼底的笑容出現在她臉上,配上那張冷冰冰的臉,顯得格外詭異和嚇人。

“知道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說,聲音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這樣,可以了嗎?”

早乙女管家看著自家二小姐這副“核善”的表情,胃部開始隱隱作痛,只覺得任務艱巨,前途多舛。

他僵硬地點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旁邊傳來。

忍足侑士不知何時也走到了這邊,似乎也是想來透透氣。他恰好看到了如月遙那個轉瞬即逝的、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以及她之前對著錦鯉那句冰冷的評價。

腳步頓住,忍足推了推眼鏡,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主家興致勃勃地提議,移步至庭院後方的小山坡,據說那裏的幾株“枝垂櫻”正值最佳觀賞期,景致更為殊勝。

眾人自然紛紛附和,起身整理衣擺,準備這場風雅的行進。

如月遙面無表情,她對“稀稀拉拉”的櫻花升級版能有多“殊勝”持高度懷疑態度。

但早乙女管家在一旁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暗示著“如月家的體面”,她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默默跟上移動的人群。

忍足對跡部低聲道了句“失陪一下”,跡部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麽,自顧自隨著主流向前走去。

忍足不著痕跡地放慢了腳步,有意無意地,就落在了隊伍的最末尾,恰好與同樣落在後面的如月遙並排。

山路是經過修整的青石板階,但對於穿著正式和服與木屐的人來說,依舊不算友好。

尤其是上坡。

忍足註意到,如月遙的步伐明顯有些滯澀。

那雙精致的黑漆木屐顯然不是為了爬山準備的,高跟和光滑的底在略顯潮濕的石階上需要格外小心。

加之留袖和服為了端莊,下擺收得偏窄,極大地限制了步幅。

她努力維持著儀態,背脊挺得筆直,但微微蹙起的眉心還是洩露了一絲不耐煩。

忍足放緩了自己的速度,與她保持同步。

“坡有點陡。”他開口,聲音不高,恰好能讓身旁的人聽清,語氣是溫和的,不帶任何刻意搭訕的輕浮,“不用著急,慢慢走就好。”

如月遙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轉頭看他,目光依舊看著前方的路,只是極輕微地抿了一下唇。

忍足繼續道,聲音裏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不會令人反感的關切:“木屐確實不太好走這種路。”

“如果……需要借力的話,”他微微擡起靠近她那側的手臂,肘部形成一個可供扶持的弧度,動作自然無比,“請不用客氣。”

他的提議坦蕩而禮貌,仿佛只是出於紳士風度對任何一位同行女士都會做出的舉動,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她。

如月遙終於側過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那雙眸子裏沒什麽情緒,像是在評估他這個提議的動機和可行性。

短暫的沈默。

只有木屐敲擊石階的輕響和前方隱約傳來的談笑聲。

她看起來像是在權衡“維持體面獨立”和“避免摔跤出醜”哪個更重要。

最終,她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吸了口氣,目光轉回前方,並沒有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但腳步卻似乎更慢了一些,幾乎是默許了他並肩而行的陪伴。

忍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從善如流地保持著同樣的慢速,手臂也自然地垂放下來,不再刻意提供支撐,卻形成了一個隨時可以反應的保護姿態。

兩人就這樣沈默地、緩慢地落在隊伍最後。

一深藍一墨黑的身影,穿梭在稀疏落下的櫻花瓣中,與前方熱鬧的人群隔開了一段微妙的距離。

坡頂的枝垂櫻就在前方,粉白色的花枝如瀑布般垂下,的確比下面的櫻樹要繁茂許多。

忍足想,這坡,或許可以再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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