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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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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東京三得利音樂廳

後臺的走廊鋪著厚地毯,高跟鞋的聲音本該被吸收殆盡。

但忍足侑士還是聽見了。

清脆,穩定,每一步的節奏都像節拍器般準確,他下意識停下調整琴弓的動作,擡頭。

一個背影。

白色絲綢裁成流暢的魚尾裙擺,沿著脊溝向上,是精心設計的鏤空,被黑如鴉羽的長發半掩。

衣料上凸起的銀色絲線刺繡,是枝蔓纏繞的玉蘭,在後臺不算明亮的燈光下,流淌著一種暗雅的微光。

中式禮服,他腦子裏跳出這個判斷。

那身影在轉角稍停,似乎遲疑該往哪去,然後她轉過頭。

目光撞上的瞬間,忍足理解了所謂“中式美人”的具體含義。

不是浮於表面的丹鳳眼或櫻桃唇,是眉眼的走勢,溫婉又疏離的弧度;是瓷白的膚色,襯得唇上那點紅格外醒目;是修長脖頸和流暢肩線勾勒出的靜氣。

她看到他,那雙沁著些許疑惑的眼眸微動,像冷寂的夜裏慢慢研開的墨。

“抱歉,我迷路了。”她的聲音比想象中低,帶著一種疏離,咬字清晰,“去觀眾席是走這裏嗎?”

忍足發現自己無意識地站直了。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習慣性彎起演出用的溫和笑容,指向她來路的相反方向:“這裏是後臺。”

“觀眾入口的話,請從這邊過去,第二個路口右轉會有工作人員引導。”

她微微頷首,那點紅色唇瓣抿出一個極淡的、禮節性的笑,“謝謝。”

她從他身側走過。

氣流微動,一股極其清淡的冷香拂過他的嗅覺,像是雪後初霽的松林,帶著未融冰雪的涼意和木質特有的幹燥凜冽,尾調有一絲極微弱的、幾乎難以捕捉的煙熏感。

很少有女孩子用這麽冷的香水,忍足想。

幾乎不像香水,更像她自身攜帶的氣息。

他下意識回頭想再看一眼,那抹白色的身影已利落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氣裏只剩那一縷冰冷的雪松,纏繞不散。

觀眾席的燈光暗下,舞臺亮起。

忍足的小提琴琴弓擦過琴弦,拉出一個飽滿的長音。在一片和諧流淌的樂聲裏,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臺下。

燈光明暗交界處,她坐在靠前的位置。

側影被舞臺的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看不太真切,只能捕捉到她聽得極為專註,姿態卻依舊放松優雅,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一點,像在敲擊某個無聲的韻律。

中場休息時,他在幕布邊緣無意間向下望。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眼裏,映出一點淺淡的光澤,那眼神依舊平靜,卻比在後臺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似乎察覺到有人註視,她眼波微擡,掠過舞臺方向。

忍足立刻後退半步,隱入陰影。

心裏失笑。

真是……不像自己。

演出圓滿結束。

在如潮的掌聲中,所有演出人員上臺鞠躬謝幕。

忍足跟著隊伍,目光再次精準地找到那個位置。

空了。

心裏那點莫名的、細微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

他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笑容,再次躬身。

退回後臺,喧鬧和恭喜聲撲面而來。他應付了幾句,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準備去卸妝換衣服。

走廊轉角,幾乎重現了幾個小時前的場景。

她站在那裏,微仰著頭看墻上的演出海報,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

四目再次相對。

她眼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又化為那種平靜的禮貌。她對他微微點頭致意,像是為又一次偶遇打招呼。

忍足停下腳步,空氣裏又縈繞起那股冷冽的雪松調,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他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比平時更低的溫和:“在找什麽嗎?還是又迷路了?”

她聞言,搖了搖頭,頓了頓補充道,“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

很客套的誇獎,忍足卻覺得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謝謝。”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笑意,“是雪松嗎?”

她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麽:“嗯。你很敏銳。”

“因為很特別。”忍足他斟酌了一下詞句,“像……冬天的森林。”

“不冷嗎?”

“不會。”忍足看著她,“很適合你。”

短暫的沈默在走廊裏彌漫,卻不顯尷尬,只有那縷雪松香無聲流淌。

女孩先開口,對他頷首:“再見。”

“再見。”忍足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木質香終於徹底纏繞上來,盤踞不去。

他想,或許該去查查,這種香水到底是什麽牌子。

後臺的喧囂像退潮的海水,漸漸平息。

忍足換回了舒適的針織衫和休閑褲,提琴盒斜背在身後。他與最後幾位道別的樂團成員頷首致意,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走向通往外部大廳的走廊。

寂靜撲面而來。

然後,極其細微地,一絲鋼琴聲鉆入他的耳朵。

不是錄音棚裏出來的那種完美無瑕的電子音,而是真實的、帶著木質共鳴和金屬弦顫的物理聲響。

旋律緩慢,音符之間有著恰到好處的留白,織出一張悠遠而哀愁的網,在空曠的演出廳裏若有若無地飄蕩。

這個時間,工作人員也該清場了,誰還在舞臺上?

他腳步頓了頓,幾乎是循著本能,像被那無形的絲線牽引,放輕了步子,轉向通往觀眾席的入口。

巨大的音樂廳內只亮了角落幾盞昏暗的清潔燈,穹頂隱沒在深邃的黑暗裏。

所有的繁華、掌聲、聚焦的光束都已散去,留下一個龐大而寂靜的空殼。

唯一的光源,是一束孤零零的頂燈,打在舞臺中央那架漆黑的斯坦威鋼琴上。

也打在那個坐在琴凳上的白色身影上。

是她。

忍足在入口處的陰影裏停住腳步,屏住了呼吸。

她微微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清晰流暢,長睫垂下一小片陰影。

十指在黑白琴鍵上從容起落,姿態不像是在用力敲擊,更像是在撫摸、在引導,讓那些飽含情緒的音響自己流淌出來。

他仔細傾聽。

舒伯特?不是。

肖邦?也不像。

每一個樂句都像一聲克制至極的嘆息,悲傷被仔細地包裹在優雅而跳躍的節奏裏。

那份沈重和寂寥,卻無法抑制地從音符的縫隙中滿溢出來,彌漫在整個空曠的劇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頭發緊。

忍足聽過無數大師的演奏,熟練的、精準的、激情澎湃的。但很少有哪一次,像此刻這樣,被一種近乎原始的、未經雕琢的真誠所擊中。

這曲子甚至有些地方的轉調顯得生澀,指法也並非無懈可擊,可裏面灌註的情感,卻沈重得讓他這個旁觀者都覺得胸口發悶。

她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根本不在乎是否有聽眾。

白色的禮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月光下獨自開放的一株曇花,美麗卻轉瞬即逝,帶著一種註定要雕零的哀傷。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的手指沒有立刻離開琴鍵,而是輕輕按在那裏,仿佛在感受最後一絲餘振消失在空氣裏。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良久,才極其輕微地籲了一口氣,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下來。

寂靜重新籠罩了一切,比之前更加深邃。

就在這時,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轉過頭,視線精準地投向忍足所在的陰影處。

目光隔空交匯。

忍足的心臟莫名一跳,像是偷窺到了不該看的秘密被當場抓獲。他下意識想後退,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她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疑惑或禮貌性的笑意,也沒有被打擾的驚慌,只是一種深沈的、幾乎看不到底的冰冷,仿佛剛才那傾瀉了巨大情感的人並不是她。

短暫的死寂。

忍足清了清嗓子,從陰影裏走出來,靴子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鼓了鼓掌,掌聲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單薄而突兀,卻足夠真誠。

“很美。”他走到觀眾席第一排的前方,看著舞臺上的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過去,“是我沒聽過的曲子,你的創作?”

她看著他,那層平靜的外殼似乎波動了一下,像是石子投入深潭,但很快又恢覆了原狀。

她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燈光滑過她白皙的脖頸。

單薄的掌聲消散在巨大的空間裏。

頂燈的光暈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輪廓,讓她看起來有些不真實。

她好像一輪月亮。

她放在琴鍵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被驚擾的蝶翼。

沈默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沈些,還殘留著彈奏時投入的情緒:“不。是我朋友改編的曲子。”

“叫《訣別書》。”

“《訣別書》……”忍足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舌尖嘗到一絲決絕的意味,“很貼切。它聽起來,確實像一場盛大的告別。”

“你的鋼琴彈得很好。”忍足誇讚她。

“過獎了。”她微微搖頭,視線垂落,看著黑白琴鍵,“我並不擅長鋼琴。”

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謙虛還是陳述事實。

“是嗎?”忍足微微挑眉,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訝異,“可你的演奏充滿了感情。技巧或許可以錘煉,但這種共鳴很難得。”

她終於擡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指尖無意識地在某個琴鍵上按了一下,發出一個孤單的音符。

“你剛才在臺上拉的那支曲子,中間有幾個小節,和這首《訣別書》的旋律有一點微妙的相似。”

“聽著聽著,就忍不住想彈它了。”

忍足怔住了,他迅速在腦中回放自己今晚的獨奏段落。

是那一段略帶憂郁的即興表演,他自己都未曾留意那其中是否潛藏著別的音樂的影子。

“原來如此。”他笑了起來,這次是真正感到有趣和驚奇的笑容,“所以,是我的演奏,引來了你這曲子?”

“可以這麽說。”她承認得很幹脆,隨即從琴凳上站起身。

白色的裙擺如水銀瀉地,流暢地垂下,頷首冷漠地說著,“它纏著我了,不彈出來會一直想著。”

她擡手,輕輕合上了鋼琴的鍵盤蓋,一聲沈悶而決絕的輕響,為剛才那場私人的演奏畫上了句號。

忍足覺得胸口被某種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走下舞臺旁的小階梯,走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我是否該為此負責?”他半開玩笑地說,目光卻沒有離開她。

她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負什麽責?”

“比如,請你喝一杯熱茶?”忍足順勢提議,語氣輕松自然,仿佛這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後續,“附近有家不錯的茶室,這個時間還開著。”

他巧妙地將兩次“偶遇”和一場獨奏聯系在了一起,編織成一個無法輕易拒絕的邀請。

她看著他,昏暗中,她的眼裏似乎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被風吹起的漣漪。

那縷冰冷的雪松香,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纏繞著。

“你是在搭訕嗎?”

她微微瞇起眼睛,燈光在她瓷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眼裏沒有任何戲謔或羞澀。反而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冰冷,甚至帶著不加掩飾的不悅。

“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女生,就邀請人家喝茶?”

語調平平,沒有起伏,卻比任何尖銳的指責都更讓忍足語塞。

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入忍足一貫從容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漣漪。

他確實被問住了。

向來游刃有餘、總是被環繞和被追逐的忍足侑士,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甚至帶點冒犯地質疑動機。

那種慣常的、幾乎成為本能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下意識想推眼鏡,手指動了動又放下。

“不,我並不是……”他試圖解釋,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急促,想要剖白那瞬間被音樂打動而發出的邀請,並非輕浮的套路。

他甚至想說,只是覺得那首曲子太悲傷,或許需要一點溫暖的東西來中和。

但她的眼神明確地告訴他,她並不需要他的解釋。

在他組織好語言之前,她已經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像是失去了聆聽的興趣。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

白色的裙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那股冰冷的雪松味隨著她的動作驟然濃郁了一瞬,又迅速抽離,仿佛在決絕地斬斷剛才那短暫交織的空氣。

高跟鞋敲在地毯上,發出沈悶而迅速的篤篤聲,這一次,節奏裏沒有了之前的從容,只有明確的離開的意味。

忍足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伸出手,卻只抓住了一片流動的空氣和那迅速淡去的冷香。

“等等……”他的話出口時已經晚了。

她的背影沒有絲毫停頓,徑直穿過昏暗的座椅之間的通道,走向出口的光亮處,一次也沒有回頭。

忍足站在原地,手臂還維持著微微擡起的可笑姿勢。

空曠的音樂廳像一張巨大的嘴,吞噬了那腳步聲,也吞噬了他未出口的話。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錯愕、尷尬和強烈不甘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有些不穩的跳動聲,在過分寂靜的空間裏擂鼓般清晰。

他看著那出口的光暈,仿佛還能看到那一抹白色消失的殘影。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至少……

想知道你的名字。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帶著一種灼人的遺憾,烙在了這個夜晚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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