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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秋江離別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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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秋江離別難

莫道秋江離別難。

秋日的涼風已經從檻窗的縫隙中溜了進來,屋內顯然沒有太多生人的氣息,黑漆漆一片。明明是正午,陽光透過薄薄的窗戶紙竟也看不清屋內的擺設。風從屋內轉了一圈,帶出些陳舊腐朽的氣味,像是多年未住過人一般。

不知是誰離開的時候忘記關窗。

涼風似是貼心地想將屋內的難聞氣味全部更換一遍,不停地從未關緊的那扇檻窗縫隙間吹進來。

李倓被凍醒了。

不知是昏睡了多少個日夜,全身像被千斤重物來回碾壓過,好不容易才被人一塊又一塊拼接起來,那人顯然手藝不精,粘都沒粘準,全身骨頭只是堪堪按原來的模樣擺放在一起,根本沒考慮他要移動。

李倓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視線,他努力扭動脖子觀察屋內的擺件。帷幔不知被誰扯開,但沒有好好地束起,淩亂地掛在一旁的屏風上,薄紗垂了一半在他床頭,一角壓在枕下,顯然是慌忙中留下,無暇善後。

空氣中彌漫的腐朽氣味應當是凝固許久才被人鏟除的血腥味,那味道留得太久了,已經深深烙印在木板中。他的嗅覺目前不是很靈敏,一時分辨不出是多久前留下的。也不知是誰的血。

身上蓋的薄毯早已落至一旁,連胸前裹著的繃帶也松松垮垮地掛著,應當是很久沒有人照顧過他,也無人給他換過藥。

但是他怎麽沒死?就算沒病死竟然也沒餓死?

李倓不由得想,他這是被人監禁了嗎?不然怎麽落得如此待遇?

難不成李俶敗了?

如今落到連弟弟都護不住的地步。

李倓自嘲地笑了,不知是笑他自己拼了命去救李俶的行為實在是過於癲狂可笑,還是笑李俶運籌帷幄這麽多年,最終還是被王毛仲所捕。

還是前者吧,他不信他的好皇兄沒有留後手。就算那日他不提劍沖上前,李俶定然也有辦法化解眼下的危機,李俶不是吃素的,淩雪閣也不是吃素的。只是當他看到利劍銀絲直抵兄長的咽喉,身體比大腦更先作出反應,不顧自己被煞氣反噬,也要逼出金龍重傷敵人。

那句“快走”實在是打破了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不提還好,這一想到反噬,從骨髓中透出的劇痛感瞬間爆發,似是要將他的經脈盡數拉扯斷,又像線團一般揉捏纏繞在一起,全部混作一團,讓氣血根本無法通暢地流動,那些煞氣只得像無頭蒼蠅在他的經脈中橫沖直撞,逼得全身何處都在痛。

李倓悶哼一聲,緊緊咬住牙關,牙齒被他咬得嘎吱作響,甚至覺得都要碎了。頃刻間冷汗就打濕了額前的碎發,他調整成側躺希望能好受些,身體不由得弓起蜷縮成一團,卻無濟於事。

那些煞氣好像知道他身體內每一條脈絡的走向,每一次的反噬都讓無處可去血液迅速升溫,燒得他全身滾燙,而灌入的冷風莫名擊打著已經岌岌可危的神經,雖然身體冷下來了,可經脈仍得不到撫平,只能加劇疼痛感。

怪不得那床薄毯早就被扔至一旁,蓋著只會更熱。

直到嘴邊溢出一滴鮮血,才覺得體內舒暢些。

李倓緩神,按住因疼痛在不停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目前的程度已經變得他可以忍受了。

還沒人來嗎,至少幫忙關下窗。

只是已經無暇顧及情況還算穩定的鈞天君。

明明是九五之尊,如今卻臉色蒼白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胸口的血止也止不住,像破口的米袋子,源源不斷向外流出鮮紅的液體。

“李覆?這就是你說的藥引子?”

淩雪閣還沒發話,倒是俠士先動了怒,眾人很少見到好脾氣又時常笑嘻嘻的俠士發怒,一時竟將在場的人都威懾住了。

李覆也是一副楞住的模樣:“我只是提了一嘴有這個法子,沒想到陛下真的用了啊。”

俠士不管三七二十一,也不管李覆是什麽人,直接沖上去就是一拳。

這一拳幾乎是用盡全力,將玄天君打得連退數步,但沒有一個人上前扶他。

“二人手足情深,陛下都連軸轉照顧殿下這麽多天了,人還沒醒,沒看到陛下急得頭發都要白了嗎!你既然告訴陛下有這個法子,那勸都不用勸了陛下肯定會去做啊!你當陛下是傻子還是我是傻子?李覆,你當真是個蠢貨。”

李覆伸手抹去嘴角被打出的血絲,“呸”了一聲似是不服氣。

俠士聽完火氣噌地一下又上來了,舉起拳頭又要揮過去。

“早知你如此沒情商,我早就該勸秋姑娘別跟著你了!”

俠士揍人揍得起勁,明明他這一身輕功也是覆哥教的,武功也被指點過一二,在暴怒之下竟也能將李覆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最重要的是沒人阻止。

其餘幾人早就想動手了,只是礙於身份不好行動,一部分人隸屬於淩雪閣,另一部分還掛著鈞天衛的名號,怎麽都不太好揍玄天君。俠士本就是一閑散的江湖客,在朝廷不過掛的虛職,陛下又有些縱容,想必醒了也不會治罪於他。

當然眼下最重要的是人還能不能醒。

鮮血染紅了一塊又一塊的濕帕子,血水也被端走好幾盆,止血的瘡藥早已不要錢似的灑下去好幾瓶,可一點都不像能被止住的樣子。

“先別打了。”姬別情隔著帕子用力按住床上躺著的人的胸膛,“你再來看看,靠這麽止血也不是個事,我看閣主呼吸都輕了,我不敢再用力。 ”

俠士揉了揉酸疼的拳頭,再用力踢了一腳躺在地上的李覆。

左右他還是這在場唯一的大夫。

俠士示意姬別情先松開手,那猙獰的傷口沒有壓制頓時又湧出鮮血,刀傷很深,險些見到白骨。

“……陛下對自己真夠狠心的,也不嫌疼。”

池清川自然還是心更向著自家主子,左右陛下那邊他也幫不上忙,幹脆穿過回廊回到李倓那邊。

沒想到自家殿下已經醒了。

李倓方從折磨中回過神,眼神還沒能完全聚焦,終於從混沌中聽到了清脆的開門聲。

“誰?”

他警惕地出聲詢問,這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像是漏了氣的破風箱,分辨不出說的什麽句子。

傳到池清川耳中像是奇怪的低語,他立刻反應過來是李倓醒了,急忙奔至床前,發現自家小殿下的枕邊也沾滿鮮血,滿頭虛汗,明顯是剛經歷過一場鏖戰。

“主子醒了,可是又痛了?”

李倓從他的“又”字中察覺平常估計也是這樣,只是往常他昏迷著,自然也不知道身體痛,可能就是痛暈的。如今醒了,那些感覺就勢如破竹瘋漲起來,讓他真真切切地“享受”著。

“沒事,扶我起來。”

聲音依舊是沙啞聽不清,但從他虛舉起的手能看出他想起來,池清川連忙托著李倓的背扶他坐起,身後墊了幾個枕頭靠好。

轉頭出門不知從哪兒端了壺茶水進來,用手掌試了試水溫,才敢倒出來給李倓飲用。

半壺溫水下肚,那破風箱才算修好了一半,能聽清楚發的什麽音。

“我這是在哪兒?被囚禁了?尋的什麽破屋子。”

池清川尷尬地撓撓頭,原本李倓不是住的這間,也是在剛才眾人都在的那間屋子。只是陛下突然出事,整屋都是他噴出的血,他們清理加急尋醫的動靜又大,怕影響到李倓休息,只得先臨時尋了間屋子把李倓先搬過來。這才慌忙了些。

沒想到這藥引子確實有用,不過半日李倓已經醒了。

見池清川獨自出神不說話,李倓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他抓緊池清川的手腕問道:“李俶呢?”

“陛下自是上早朝去了,晚些就會過來。”

李俶都成陛下了,他這是睡了多久?說會過來那意味著還在皇宮中,按皇兄的性子應當也不會囚禁他。只是為何給他安在這處難聞又陰暗的臥房?

池清川的神情過於心虛躲藏,一介武夫不太會撒謊,況且對象還是李倓。李倓至少也和池清川共事多年,自然認得出他這些小表情。

“池清川,你和我說實話,莫想騙我。”

雖然氣息不足但這語氣明顯已經生氣了,生怕主子生氣又傷了身體,池清川也不想騙自家小殿下。

他嘆了口氣說道:“在隔壁屋。”

不知為何要嘆氣。

李倓想也不想就下床,但是多日的臥床使他雙腿根本無法用力,觸地的那一刻就癱軟下去,膝蓋重重砸至地面,發出一聲響亮的敲擊聲。

池清川嚇壞了,連忙將他重新抱回床上。

“殿下你別急,陛下沒事呢,您先好好休息,晚些他就來了。”

“你為什麽要強調沒事?”

又說錯話了。

池清川連忙搖頭說他就是這麽一提。李倓已經聞見他身上的血腥氣,和這間屋子裏的味道是一樣的。

不是他的血。

“我要去。”

池清川拗不過他,只是李倓真的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走路了。只得尋了把素輿將人推過去。

那間屋子的血腥氣更重。

李倓還未進門就被熏得忍不住皺眉。這間屋子倒是舒適光亮,怎麽,差別對待?

他初步環顧一圈,沒有發現什麽異樣,也沒有發現血跡。

池清川推著他站在門口,猶豫著不敢進去。

李倓剛要問他,屋內就傳來了叫喚聲:“池兄?你回來了?殿下怎麽樣了?快點進來搭把手。”

俠士從屋內冒頭,就見池清川還推著個人。

“咦殿下,你醒了?這藥引子當真有用啊……”

什麽藥引子?

臉被打腫的李覆在旁邊哼哼唧唧。李倓看了他一眼,不知誰這麽大膽竟然敢打玄天君,雖然他也有些不爽,看著李覆的豬頭腦袋差點笑出聲,卻被自己嗆到,轉而下腰猛烈地咳了起來。

“池兄楞著做甚!他這身體不能吹風,還不趕緊把人推回去躺著!”

見俠士慌張躲閃的樣子,屋內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一切的阻攔都是不想讓他知道。

不祥的預感更甚,直覺告訴他,是李俶出事了。

“你也敢攔我?推我進去。”

左右這裏權力確實只有李倓最大,建寧王都發話了誰還敢忤逆。池清川像只鵪鶉,小心翼翼地把人推了進去。

便看到了在床上毫無生氣躺著的李俶,滿臉看不到一絲血氣,唇白得簡直不像一個活人。

俠士想說您現在的狀況也不像一個活人,但不敢說,怕建寧王把自己氣死。

姬別情和葉未曉輪換著為他按壓換藥,但是人只要一放松,鮮血就像泉水一般噴湧而出,刺得他眼睛生疼。

被褥早已被染紅,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去管那個了。

看到兄長心口的大窟窿,李倓瞬間反應過來先前提到的藥引子是什麽。

能夠解除強引心頭血引發的煞氣,只能用最親近之人的心頭血。

只是誰願意為他剖開心臟呢?

李倓握緊把手才沒讓自己摔落在地,他帶著微怒轉頭望向李覆。

“副作用呢?我不信這就沒有什麽壞處。”

李覆避開李倓的眼神,似是不想說。

李倓瞧他這模樣就知道這人估計也沒和李俶說,但是李俶為了救他定然也不會管自己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估計聽到有法子救他這滿身的煞氣,自會不顧一切阻撓就去做。

被李倓盯得毛了,感覺他這倓弟下一秒就要拔劍相向。雖然他現在坐著,卻氣勢逼人,煞有當年在太原領軍的風采。

“折壽。”李覆別過頭不敢再看他。為什麽怪他呢?他只是提出方法,做可是陛下自己要做的。

李倓如遭雷劈楞在原地。

折壽……折壽……

可他的好兄長,本來就只有二十年可活了啊……

空氣異常的沈默,眾人大多也都心知肚明,如此做法相當於逆天改命,沒有些代價必然是不可能的,畢竟天上不會掉餡餅。陛下此舉竟也在意料之中。

俠士很想在此刻喊我cp是真的!還是等陛下緩過來了再說吧。

李倓滾動著素輿想要往床邊靠近,婉拒了池清川的幫助。

一向高傲的建寧王從未如此狼狽過,短短的幾步路卻好像遠征,他的手使不上勁,幾乎是壓上整個身體的重量迫使滾輪移動。

幾人為他讓開空間,誰也沒再想著幫忙,臉上都是未見過的悲痛。

李倓氣喘籲籲地終於挪到兄長床邊,他撐在床沿邊喘了好幾口氣,才有積攢起力氣去摸那血肉模糊的裂口。

躺在床上的人醒了。

似是心有靈犀或是血脈相連的關系,胸前猙獰的傷口竟開始停止流血並漸漸愈合,留下一個難看的傷疤。

葉未曉差點喜極而泣,拉著師父的袖子開始無聲地大叫。

李倓冷哼一聲,質問的話還沒出口。

他想問李俶憑什麽,憑什麽自作主張以命換命,他同意了嗎?就因為他還昏迷著就可以不過問他的意思擅自以自己的壽命為代價給他用藥嗎?李俶,你憑什麽?

李俶卻睜著眼睛先行提問。

“你們是誰?”

“不應當啊,這不就挖開心口抽了點血,又沒傷著腦子怎麽會失憶的?”

“少俠,挖心這事可以不用強調……你怎麽和玄天君一樣沒情商了?”葉未曉象征性地揍了他一拳,決定先行回淩雪閣和李泌報告現狀。

可憐的長源先生因為陛下的小任性不得不又推遲退休計劃。

李覆早被幾人“請”了出去,現在在場的都是幾個老熟人,說話也放肆起來。

俠士不是算命的也看不出李俶現在還有多少壽命,至少現在兩個人都醒了,血也止住了,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重新給李俶換了藥又裹好紗布,準備繼續研究醫書去。

唔……建寧王……體內的煞氣被壓制住了但仍在經脈中肆意妄為地亂竄,還得找個徹底的化解之法,不然陛下又得急得再抽血,此舉燃燒自己的壽命不錯,也不知是否可以徹底化解煞氣,還得研究別的方法。

李俶雖然主動抽了心頭血,又流了那麽多的血,神情看上去倒還比李倓好些,至少說話比較利索,雖然語氣還是有氣無力的。

“這位小兄弟好像也是個傷員?不能走路嗎?”

李倓無力回他的話,煞氣又開始在體內肆意妄為起來,攪得他渾身疼痛難忍,恨不得一頭撞死過去。卻死命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喊出一個疼字。

“唔……沒事……”

還好李俶只是幫忙壓住煞氣,不是共感,也沒有將煞氣渡到自己身上,不然他這一身傷痛還真的不忍心讓李俶承受。他還有內力維持一二,換作是武功盡失的好兄長,真怕他熬不過一個晚上。

胡思亂想中那疼痛感就過去了,等李倓緩過神,才發現方才緊握的手已經被李俶握在手裏。許是因為失血過多,李俶的手甚是冰涼,卻莫名鎮靜他跳動的神經。

“這樣好些了嗎?”李俶沒有起身,歪過身體看向正因痛楚不得不彎下腰,趴在床沿上喘氣的“陌生人”。他的鬢發似乎來之前就被汗水打濕了,這下更是疼得渾身都在痙攣打顫,只一觸,痛感好像會傳染一般,攪得他也叫囂起來。

其實不是錯覺,心臟無時不在絞痛,被利刃割破的地方雖然已經愈合,卻好像深入到靈魂,連魂魄上都帶著痛。

“這倆人是在比忍痛大會嗎?誰比誰更能忍?就算贏了也沒人頒獎哦。”

俠士一邊收拾包裹,一邊莫名地看著這倆人,有嘴不能說話嗎?擱這兒忍著幹嘛?都痛得手都不穩了還在這兒裝,你們老李家的人都這樣嗎?

俠士默默把他的止痛粉塞了回去。拎著大包小包嘰裏咕嚕地出去了。

姬別情和池清川將房內用品全部更換了一遍,把汙物帶走清理也暫時離開,屋內只留下兄弟兩人大眼瞪小眼。

人都走光了。

李俶這好奇的眼神他實在是招架不住,李倓幹脆趴在床邊枕著胳膊準備睡覺。

眼不見為凈。省得再問些奇怪的問題出來。

“這位小兄弟,怎麽不上來,這床不是很大嗎,睡兩個人足夠了。”

李倓真不想聽他喊這個,雖然確實是兄弟吧但總覺得怪怪的。

“沒力氣,爬不上來。”

“那我抱你上來。”

說著李俶還真的起身,但那傷口也是堪堪愈合,這一有大動作又好像要裂開,繃帶漸漸染出一條淺粉色的痕跡。

“誒你別動你別動……我試試吧。”

也不知誰才是真的活祖宗。

李倓乏得很,明明睡了很久,但是力氣在剛才已經消耗殆盡,沒力氣是真的。還好這床榻不高,他奮力往前一撲壓在李俶腿上,又往裏打了個滾就這麽歪歪扭扭地躺下了。

李俶好像是想問什麽,但一沾床,李倓的眼皮就開始打架,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只能聽到深淺不一的呼吸聲。

夢中睡得也不安慰。那種被人擠壓內臟來回揉捏的感覺又回來了,時而輕飄飄的,又突然被人扯住猛地摔回地面,嘭的一下迸裂驚醒。

李倓迷迷糊糊地睜眼,發現已經被好端端地擺正睡在枕頭上,閉眼前分明是趴著的。

李俶像是已經好了很多,已經能起身坐在一旁的圓桌邊獨自斟茶。屋內飄滿了清新的綠茶香氣,似是新采摘的龍井,沒有苦澀的氣味。李倓嗅了嗅,空氣中聞不到血味。

“我睡了幾天?”

“三天。”

李俶為他倒了杯茶,扶著他餵下。

進口才發現是白水,不是茶。

李俶好像看得出他在想什麽,解釋道:“你剛醒,先別喝茶,喝點白水潤潤嗓子。”

反正他也不愛喝綠茶,倒也無所謂,李倓就著李俶的手將水飲進,又躺了回去。

這一覺似乎睡得踏實許多,身上只餘螞蟻啃食般的細小酥麻痛感,都是可以忍受的程度。

“你叫李倓,我叫李俶,是嗎?”

“誰告訴你的。”

“那個說話奇奇怪怪的小大夫。”

……俠士也能被尊稱大夫了。

對俠士的印象還停留在南詔皇宮被他追著打,轉眼也變成成熟的大人了。

“他們沒告訴你別的?”比如你我的身份。

李俶搖了搖頭,又笑著坐回去繼續泡他的茶。

李倓看著他的動作都困了,這人不工作就這麽閑嗎?

李倓剛醒腦子還沒轉過來,又瞇了一會才想起來要質問李俶什麽,雖然這人現在失憶了也不妨礙他問問題。

李俶卻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麽,放下他的茶壺往一旁的書櫃走去。

“你是我的妻子嗎?”

“為什麽這麽說?”

李俶像只軟綿綿的羊,慢吞吞挪到櫃子前,從一個上鎖的盒子中掏出一本冊子,封面空白一片沒有寫一個字。

“這好像是我的日記。”

李倓還沒有像他一樣可以靈活移動,就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等著李俶繼續解釋。

“上面寫著,我最愛的人,叫李倓。愛人不就是妻子嗎?”

李倓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住,猛地咳了幾聲,用奇怪的眼神望向兄長,好似在說我看你不只是失憶,腦子也壞掉了。

李俶拿著本子慢吞吞挪了回去,提起茶壺終於舍得給李倓倒上一杯綠茶,連同日錄一起塞進他的手裏。

李俶向來雷厲風行,如此慢悠悠的行動倒是讓李倓有些不習慣。

“你瞧瞧,這是我的字嗎?”

李倓抿了一口潤潤嗓子,綠茶的清香流過喉嚨,確實清爽宜人。李倓隨意翻閱了幾下,確實是李俶的字,他不敢細看內容,生怕裏面真的寫了什麽他看不得的東西。

“是。”

“那你是叫李倓嗎?”

“……我是。”

李俶笑著接過他手裏喝完的空杯:“那便是了,你就是我的愛妻。”

李倓還沒反應過來這人剛才好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了什麽大逆不道有悖人倫的話。

什麽意思?這是告白嗎?

從未有過談情說愛經歷的李倓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況且對他表白的對象還是皇兄。

要說他討厭李俶嗎?那必定是沒有的,若是真的厭惡這個人,當年也不會苦苦守著他的病榻兩年,又替兄長去做太子,更不會在賞寶會時沖出來暴露在眾人面前,只為了救李俶。

況且現在又被李俶救了。

李倓還在斟酌如何接話,兄長熾烈又溫柔的吻已經覆了上來,李俶有力的大手已經禁錮住他的腦袋,讓他無處可逃。

這吻纏綿又極盡克制,像是在歲月沈澱中終於無法隱忍對弟弟不可言說的愛意,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又怕把人嚇到,並不敢進一步深入,只是用盡全力吻上懷裏人單薄蒼白的雙唇,將其揉吮出些血色。

“舒服嗎?”

良久才將人解放出來。

這讓人怎麽回答?李倓只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大腦本就因長期昏睡還沒正式清醒,一會兒又被兄長剝奪了空氣,更加無法思考。

口腔中全是兄長渡過來的綠茶的清香,也不知這人方才喝了多少茶水。李倓下意識舔了舔嘴唇,似是意猶未盡。

李俶捏上他的下巴道:“還想要?”

見人雙頰都染上令人憐惜的紅暈,連眼角都攢出可憐的淚水,頓時笑了。

“所以倓兒承認喜歡我。”

這是一個肯定句,不是疑問句。

說著李俶就想將暈乎乎的幼弟抱進懷裏,李倓撐著手想要將人推開,控制著他的人只穿了薄薄一件單衣,李倓手一放上去,隔著單薄的布料就摸到那可怖的凸起物,是李俶割開胸口留下的傷疤。

李倓如夢初醒,怎麽幾句話又被這人花言巧語哄得迷迷糊糊忘記自己還有賬沒算。他猛地扯開眼前人的衣襟。

那傷疤不止一條,密密麻麻橫七豎八地交錯在胸前,顯然這人對自己下了狠手,不止一次割開自己的皮膚,傷疤還未愈合,血還未止,下一次的刀已經落下。

李倓心疼地摸上那些疤痕,這人心臟還在頑強地跳動著,周遭的溫度卻冰得可怕,不像活人應有的。

“疼嗎?”他問。

李俶搖頭,握住弟弟同樣冰冷的手:“一點都不疼。”

李倓用力掙脫出,手掌高高舉起卻沒有落下。

“李俶,你果然騙我,你根本就沒失憶!”

李俶依舊眉目含笑地看著他,一言不發,可是李倓看到了他藏在眼底的恐懼。

“李俶,你在怕什麽。”

“怕你恨我,怕你離開我,倓兒。”

所以每一次的質問前,你的一舉一動都是故意的,就是為了不讓我問出口。既然知道我會生氣,會怕為什麽還要去做。

“倓兒不哭,為了你,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我愛你啊。”

當李俶為他抹去眼角的淚水時,李倓才發現他早就哭了。淚水毫無征兆地落下,像斷了線的珍珠,接也接不住。

可我們約好的一起看日月更替,看百姓生生不息。如是你一人先去,我又該如何?

李俶,我恨你。

李倓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可李俶又何嘗不是怕弟弟先他一步離開。他好像是終於將不敢宣之於口的話,如同他毫不猶豫取血一般盡數剖出,這些話看似輕松卻已耗盡全身力氣,轉眼已經靠在弟弟懷裏暈了過去。

李倓抱著人往後仰倒砸在床上,他憋著一肚子話沒法說,漲紅著臉一副氣急了的模樣。

可淚水還在臉上掛著。

他胡亂地抹了把臉便喊道:“傳——”

剛喊出一個字俠士已經抱著他的小藥箱噠噠噠地奔了進來。

李倓艱難地將兄長扶平躺好,又給他蓋好被子,誰還記得他也是個昏迷許久手無縛雞之力的病號,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怎麽還要照顧另一個病號。

李倓看著不知道為什麽小了好多號的俠士,疑惑道:“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變成這樣了?”

俠士嘿嘿笑了一聲:“你哥親你的時候就在窗外看到啦。”

李倓:“……”

“原來陛下沒失憶啊,我就說我不可能看岔的。”

李倓:“……”

“哦,您是問我為啥變成這樣了?”俠士舉著小裙子轉了一圈,“我在試藥看看怎麽能夠消除您體內的煞氣呀,結果一不小心就變成這樣了。”

你的意思是成男變成蘿莉的那種變嗎。

“……那還真的辛苦你了。”

“他還好嗎?”

俠士爬上床,捏起李俶那只無力垂下的手,摸了半天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幾不可探的脈搏。

“將死之兆,怕已無力回天。”

“怎會如此!”李倓說到激動之處也猛烈咳嗽起來,俠士又趕緊爬過去替他拍背順手。

“殿下您也穩穩情緒呀,別到時候給自己也整的病情加重了。”

李倓拼盡全力吼道:“你讓我如何安心!如何穩定!不是才過了三天他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就算還剩十年壽命也不至於這樣!”

“陛下應當不止放了一次血……不然按您這個嚴重程度不可能這麽快醒來,況且您不覺得您好得有些太快了嗎?身上應該已經沒有起初那麽疼了吧?陛下應該是不止在壓制您的煞氣,血脈連心,他將您體內的煞氣渡到自己身上去了。”

李倓如同當頭一棒,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瘦小的俠士趕緊從後面支撐起他無力倒下的身體。

所以……果然還是把煞氣渡走了嗎……

所以那些錯落的傷痕……他還以為是李俶找不準位置,其實是為了有足夠的量替他療傷,每天都在割開還未痊愈的心口。

那麽他醒來時呆的那間房,應當就是李俶每日偷偷放血的地方,因此血腥味才會如此濃重,流出的血深深紮根在木板中,留下了洗不盡的血腥氣。

李倓打開了之前李俶給他的那本日記仔細翻閱起來。

寫的不是什麽情話,而是希望日後等他死了,傳位於他。

李倓醍醐灌頂,不顧三七二十一想要下床離開,卻因全身無力差點跌落到地上。

俠士心道真是個大麻煩,又開始做起人肉坐墊,但他變得太小了,行動不是很方便。

“我要去找曲雲,她會有辦法的。”

俠士費力地把李倓扶正坐好:“殿下!就你這身體你要怎麽去五毒!況且你體內煞氣還沒完全消除呢,晚點死路上我怎麽和陛下交代!”

李倓從喉嚨裏發出“呵”的一聲,似是不屑提到李俶這個人。

“本王爬也要爬過去。”

俠士急得直跳腳,這人怎麽不聽勸的,能說服這人的人還暈著,況且還是罪魁禍首,怕是醒來了也勸不動建寧王。

“那讓我去吧!反正以前也沒少幫你跑腿。”

“不行,此事不同,本王要自己去。”

俠士嘆了口氣,爬上床捏住李倓的肩膀。

“你做什麽?莫不是想打暈我。我不打孩子但也不可能放過你。況且你也不是孩子。”

“殿下想什麽呢。”俠士開始讀條,“我神行千裏帶你過去。”

曲雲被突然空降在眼前的一大一小嚇了一跳,沈默片刻才反應過來這建寧王提出什麽誇張又無理的要求。

“生死蠱現在已經沒有了……我雖然剩了一蠱,茲事體大,就算是殿下……我也不能擅自給你。”

李倓神情堅定,若不是身份在這兒,感覺他都快給曲雲跪下了。

“是為了皇兄。”

“陛下?”

曲雲沈思片刻便悟了其中緣故,故意問道:“殿下不是一直想要那個位置嗎,如此不算是得償所願?”

“那不一樣。”李倓回答得異常堅定。

曲雲看了一眼身旁的孫飛亮,心道估計又是一對苦命鴛鴦,只是不知世人容不容得下他二人。

“罷了,帶我先去看看吧。我先看看情況才能判斷能不能把這蠱給你。”

俠士認命地當起傳送工具人,他先把李倓送了回去再來五毒接曲雲。

曲雲落地便幹脆利落地做起好大夫,她探了探李俶的脈搏,轉而用古怪的眼神看向李倓:“誰說他要死了?”

俠士:“啊?”

“這脈象平穩得很,像是煞氣和先前陛下體內的毒抵消了……甚至幫忙調理了一下經脈,把之前殘留的藥物沖消了。當時藥宗治療他的時候,陛下應該選擇要快一點但是折壽的吧?這樣看來武功應該也會逐漸恢覆。”

曲雲見兩人滿臉驚訝一副不相信的模樣,換另一只手又探了一遍,答曰還是同樣的結果。

俠士:“啊?”

李倓:“……”

“那他怎麽會突然暈倒?而且確實脈搏弱得很……”

“哎喲失血過多不是很正常的嗎,難道一天就能吃成個大胖子啦?補回來總歸還要時間的嘛。”曲雲換手去摸李倓的脈搏,“看來陛下身體比您還要好些呢,瞧您這經脈氣息亂的,您體內還剩的煞氣那些得自己消化。別折騰自己亂跑了,乖一些麻煩謹遵醫囑哈。”

莫名其妙被五毒教主罵了一頓的李倓不敢吱聲,灰溜溜地聽話躺平準備補覺,他這折騰了一天確實也快不行了,吃飯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

睡前不忘白了俠士一眼,意思是等我好了有你好看。

“少俠,你還真是個半吊子。”

俠士將曲雲送了回去,他還想咨詢一下有沒有讓自己變回成男的方法。

心定後連睡眠都踏實很多,李倓難得睡了個好覺,雖然身上還在密密麻麻地疼,卻感覺異常有活著的實感。

他吩咐小廚房多做點動物內臟的菜,又讓葉未曉過來盯著,若是李俶比他醒得早,務必讓他一點不剩全部吃下去。

要謹遵醫囑多補血呢。

雖然這位不是他的頂頭上司,但葉未曉也不敢忤逆,硬著頭皮吩咐下去。

等李倓再醒來,不知過了幾個日夜,果然看到李俶已經好端端地又坐在那小圓桌泡那討厭的綠茶。

“倓兒醒了?”

李倓冷哼,轉過身不想理他,打了個哈欠準備抱著被子繼續睡。

李俶戳了戳弟弟腰上的癢肉,成功把人戳生氣了,轉回身子怒氣沖沖地瞪著他。

“倓兒真的生氣了?現在兩全其美不是挺好的嗎。”

“你讓廚房給我做的內臟我都吃完了,謝謝倓兒改為兄長考慮。”

李倓從鼻腔發出一個“哼”字,更加不想理他。

“為兄給你賠不是了。”

舟船明日是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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