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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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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枕

帷幔下透出一道清瘦的身影,時不時傳來陣陣隱忍壓抑的低咳聲。

屋裏光線昏暗,雖是白日,竟看不出屋內一絲陳設,只點了兩支小小蠟燭,勉強通過微弱的燭光才能看清床榻上還有一人。

只是那人身形消瘦,似是只有薄薄的一片,幾乎和被褥融為一體。

“殿下,該喝藥了。”

李倓不欲動身,偏過頭用力瞇起雙眼,還是看不清出聲之人從哪個方位走來。

“殿下?”

聲音逐漸清晰,瓷器碰撞木盤的聲音完整地出現在耳邊,應該是已經走到床邊。

來人將木盤放在床頭,掀開蓋子,撇去藥汁上的浮沫,再輕輕吹了吹。

聲音又逐漸變得不再真切。

“拿走罷。”

“殿下!”池清川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那點聲音還比不上市井上的叫賣聲,對身受重傷的李倓來說卻有著不小的攻擊力。在空蕩的空城殿裏,猶如一枚鋼針猛烈地刺激著他的耳膜。帶動著腦袋也天旋地轉起來。

李倓強壓下不適,咽下快要沖上喉間的腥甜氣息,故作不耐煩地說:“不要讓我說第二遍。拿走。”

池清川拗不過他,又不敢親自上手餵藥,這不合規矩。只得端著藥碗離開。

只不過是說了兩句話,李倓就已耗盡了全部的力氣,不再強撐精神,放松身體任由自己摔在床榻上,忽的轉頭嘔出一口鮮血,瞬間染紅了姜黃的枕頭。

“唉……”

如今這殘燭病軀倒是他了。

-

池清川嘆著氣,端著木盤剛跨出空城殿一步,就迎面撞上本該在太極宮處理文書,卻不知為何出現在這裏的聖上。

來人身著明黃色的龍袍,眉間卻是揮灑不去的陰霾,擡頭盯著空城殿的牌匾,不知在想著什麽。明明剛剛即位,陛下應該高興才是。

池清川顧不得其他,連忙就要下跪行禮,手抖得湯藥就差點灑在面前之人的衣襟上。

很明顯的心虛的表現。

李俶嘴上說著“免禮”,卻沒有讓人起身的意思。

“你受傷了?”

“沒有……啊是的陛下,我受傷了。”

李俶何等的聰慧,只看池清川兩個動作就知道他在說謊。一是第一眼的慌張避開眼神,後又做賊心虛般的與他對視,二是步伐不穩,連端個木盤就能灑出來,池清川可是空城殿首領,如此做派又怎能擔大事。

鈞天君的護衛都是如此屍位素餐之人嗎?

“哦?我怎麽不記得月前太極宮一戰,池卿有出場相助?傷到哪兒了,可需要朕請太醫來看看?”

李俶雖早已武功盡廢,池清川莫名從他身上感到一股壓迫感,壓得他直不起身子。

“呃……就前幾日在皇城裏閑逛被馬車撞了。”

李俶拿起殘留了半碗的藥汁,不像是外敷的藥,倒是像治療內傷的:“被馬車撞出了內傷?我看你這腿也沒瘸啊。”

池清川自詡多說多錯,幹脆閉口不言。

李俶生怕他趁李倓不在,將什麽不幹不凈的人都往空城殿裏帶,玷汙了倓兒的住所。

人雖身死,但終究是皇家血脈,仍是萬人敬仰的建寧王,豈是什麽雜碎都能蒙羞?

提到愛弟,李俶忍不住悲從中來,再不覆往常的帝王威嚴。

悠悠天地內,不死會相逢。

他甩了手中的藥碗,碎片彈起劃破了池清川的臉頰。

李俶本怕觸景傷情,只不過實在是思念過深,這才拋棄了冗雜的政務來此地看一眼,只一眼便滿足了。

倒好似撞破了什麽不想讓他知道的事情。

“朕要進去看看。”

“陛下,不可!”

“這是告知,不是請求。怎麽,裏面莫不成有什麽是朕不能看的?”

-

尚未踏入內室,已有淡淡血腥味傳來。

不重但是李俶和池清川一下子都聞到了。

池清川顧不得殿前失儀,一個健步就沖到塌前。

“怎地又吐血了……”

“池卿這是金屋藏嬌了,這麽迫不及待,連朕都拋之腦後了……”

只是當李俶掀開遮擋,心中再無半分給池清川下罪的念頭,手不由得攥緊那可憐又脆弱的帷幔,硬生生拽了一半下來,連話語都變得支離破碎,半晌都發不出一個音。

李倓本就是池清川偷偷從太極宮裏帶出來的,也不希望新帝知道,他倆都沒別的什麽居所,池清川只能將人帶到空城殿裏養傷。

李倓強用內力引出金龍,目的只是威懾住王毛仲,代價幾乎是他的性命。

為了李俶值得嗎?李倓可能自己也不清楚。

或許是為了那句想要天下骨肉至親不必分離,又或更是一己私心。

李俶瞬間明白幼弟的意思,嘴邊脫口而出“荒唐”二字,又被他硬生生嚼碎咽了下去,恨不得將床上之人拆骨入腹,好叫他再也不會出去攪局,更不會再為了自己受傷。

嘴角的血跡早已幹涸,空城殿實在是簡陋,池清川一時尋不到帕子,撩起袖子就要給人擦拭。

那一身盔甲怎得了?還不得傷了倓兒。

李俶卸下帝王的威嚴和堅硬,用他最柔軟的一面,如同對待珍寶般輕輕拂過幼弟的臉龐,毫不在乎他那桑蠶絲做的不能水洗的龍袍沾上血跡。

池清川不敢看如此柔情的帝王,生怕晚點就要掉腦袋,趕緊將頭別過去。

“我來。你去熬藥。”

池清川卻楞住,尷尬地站在原地:“陛下剛才摔的就是最後一碗了。”

“那去請太醫來。”

李俶卸了厚重的外袍坐到床上,這不過一月不見,眼前之人就已經把自己折騰得只剩一身骨頭。本就不圓潤的臉頰已經不剩多少肉,臉色也蒼白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化為透明。

難得落淚,竟是才反應過來自己日思夜想之人還好好地躺在這兒,在這皇城之中,自己卻從未發現。

池清川內心直呼要瞎了,皇帝為了弟弟在這兒默默流淚,這是他可以看的嗎?忙不疊地說:“這可能不太妥……”

是了,如果李倓願意站在大眾之前,就不會獨自回到空城殿療傷。李俶依然是希望弟弟同他一起坐在那個位置上,一同共賞大唐美麗風光。

但顯然無法做到。

李俶內心糾結萬分,最後還是喚了葉未曉過來。

“……請俠士來幫忙看看吧。”

-

俠士被葉未曉帶來空城殿的時候還很慌張,等見到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的建寧王,直接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李俶很看重這位新賜的“寶應功臣”,毫無保留地把“李倓還活著”這個消息傳達給了俠士。

只是俠士醫術不精,只能探個皮毛,更深層次的毛病實在是看不出。又不敢亂用藥,生怕直接把建平王毒死了。

摸了片刻脈,便顫顫巍巍地把李倓的右手還回給帝王,李俶細致地把冰涼的手塞回被窩。明明快要夏天,卻涼得可怕。

李俶心裏很慌張,恨不得以命換命立刻叫眼前之人醒來,面上卻還得維持著君王的穩重。

“無妨。你放心開藥便可,有我在,不會叫他死的。”

-

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

李倓醒了,他決定直面自己的內心。

喋血手足,以登大寶,此非我謀位之道!

待一切塵埃落定之時,他是否也能像鷹一般俯瞰這大唐盛世?

強行運功本就逆天而行,全身上下無不叫囂著,他就像一塊砧板上魚肉,被人用刀柄細細錘過每一片肉,好更加破壞他的骨骼肌肉。

全身都像被揉做一團又被展開,實在是太痛了……五臟六腑七竅八脈都在受著從未有過的重創,鮮血從每一處地方流下,嘴角的血抹也抹不完。

可皇兄還在身後,他還不能倒下。

不能讓王毛仲得逞!

待再有意識,眼前仍是漆黑一片。

他這是已經在地府了嗎?如果真有閻羅王,也不知憑著這一身肝膽平亂世,能否換得個插隊的機會?好叫他那好事的皇兄不會那麽快找到人將他尋回去。

只是思考那麽一瞬,潮汐般猛烈的痛感就向他襲來,連呼吸都帶著痛,經脈中像有無數枚細小的尖刺,稍稍一動便深紮入經脈中。頓時冷汗浸透衣衫,鬢發也被汗浸濕,難受地搭在他的頸間。

嗅覺沒有被剝奪,呼吸間,李倓聞到了空城殿獨有的線香味。

他一下就明白了,他不是死了,只是看不見了。

只是實在是沒有過多的力氣移動,與這一身的病痛抗衡已經耗盡他所有的精氣神。勉強才能抽出那麽一分分析目前的形勢。

是池清川帶他出來的嗎?他睡了多久?今日是何日?皇兄登基了嗎?

問題太多一時也無人可以回答,李倓幹脆就睜著眼品味起疼痛來。

他確實不是一般人,這種時候還能享受起這種非人的感覺。

他的前半生好似沒有幸福過多久,便被戰亂打破了一切,如今倒有些真實存在的感覺。

“殿下你醒了!”

是池清川的聲音,只是這聲音忽近忽遠,時而真切時而飄渺,跟個鬼似的。

李倓不是真傻,以為池清川也變成鬼。

原來是他的耳朵也不好使了。

-

李倓裝作沒事的樣子回了個“嗯”。

對現下的狀況坦然接受,甚至又開始分神向池清川套話。

還好池清川一屆武夫,腦細胞大多已用在效忠李倓身上,對李倓向來是忠貞不二,持著一諾既出,山海不移的誓言,也不會想到他從小帶到大的小殿下會有事瞞著他。

“是你把我帶回來的?”

池清川稱是,昏暗的環境下看不清李倓的臉色,不好判斷他的傷勢如何,只是聽著聲音不似往常有力響亮,軟綿綿的跟個奶貓似的。

不過他也沒放在心上,畢竟李倓受了那麽重的傷,如果轉頭就能下地打虎,那實在是天下難尋的神人,如今一周能醒已經是萬幸。

池清川征求他的意見問道:“屋裏太黑了,殿下可要點燈?”

李倓對屋內的陳設了如指掌,既然池清川這麽問了,想必目前的光線並不充足,池清川探不出他的情況,李倓稍微有了些偽裝的底氣。空城殿四周山巒環繞,他的房間靠西,他又喜陰,這個季節一般要到申時才會有陽光照射進來。

“點兩支蠟燭即可,若是大張旗鼓點燈,這燈火通明的,那位又要發現我還活著,恐怕難有安分日子。”一口氣說了太長的話,李倓有些接不上氣,緩了片刻才又問道,“現在幾時了?”

“不過卯時,殿下可以再休息會,我去煮點吃的。”

池清川見人醒了還能說話,已然安心了大半,高興得立刻要去幹活,儼然忘了自己前後奔走這麽久,自己的傷也還沒養好,同時也忘了要告訴李倓,李俶已經登基的消息。

雖然遺憾計劃沒有實施,但李倓作出的決定他向來不會質疑。只是如今主子去了趟皇宮就滿身是血,他很難不恨。

-

李倓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其實也分不清是睡著還是暈過去,目前這二者對他而言並無二致。

耳邊窸窸窣窣傳來老鼠偷食般的聲響,他費力睜開雙眼,突然想起來如今看不見,幹脆不費那勁,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起來。

池清川端了食盤過來,他在床頭支了個桌子方便放東西,熬了一碗稀爛的粥,那粥清得只見幾個米粒,因熬得久,米粒都已膨脹開來,只發出淡淡的香味,看著就沒什麽營養。

李倓只感到一股熱氣不停往他臉上飄,他躲避地挪動了下頭,頓時一股天旋地轉的感覺向他襲來,全身器官又開始叫囂起來。

比起痛更難受的是眩暈感,他可以將痛感拋之腦後,當做是一場歷練。可是這眩暈感實在是無法忽視,好似把他甩到天上又猛力往下扔,加上看不見,五官的感受更被放大了無數倍。

池清川拿來兩個枕頭準備當靠背用,自顧自地想要將他扶起餵食。

“殿下,得罪了。”

剛扶上他的後背,李倓就一整個側身蜷曲起來。

“別動我……”只是動了一下,整個世界更加天旋地轉起來,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失色幾分。

他沒吃什麽東西,吐出來的都是鮮紅的血。連力氣都沒有了,任憑著血液自顧自地從口中湧出,順著床沿滴落到地面上。

池清川大驚失色,完全不敢再動一下。

“殿下,您的血快流幹了……”

李倓剛被帶回來的時候傷勢更嚴重些,七竅沒有一處不在流血,跟個玻璃人似的。如今看著穩定了,怎麽還是這樣?

他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打亂了殿下的計劃,目前都以為假死的建寧王這次是真的死了,如果他貿然外出,會不會給殿下添麻煩?吃食和藥材都是殿裏留下的庫存,李倓一天不醒,他就一天缺少主心骨。

好半天李倓終於緩過來了,讓池清川扶他躺好。

“沒事,死不了。”

卻還是喝不了藥,一聞到那苦澀辛鹹的味道,胃裏就一陣翻江倒海。久而久之便不想喝了。

池清川勸服不了他,只得在每日白粥裏添加一些藥材,又不能太多,不然被嘗出來得氣的飯都不吃了。

-

只是沒想到事情敗露的這麽快,還是低估了陛下和殿下倆兄弟的手足之情。

這君王一副要親自洗手作羹湯的模樣給池清川嚇得不輕,直呼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視,趕緊退下熬藥去了。

“陛下有需要了再喊我。”

枕頭已經被血染臟了,李俶見不得這血,轉頭便將它扔了。幹脆坐到床上當起人肉枕頭。

李倓睡得無知無覺,完全沒發現自己的枕頭已經變成了他人的大腿。

李俶溫柔地用手描繪著胞弟姣好的面容,兩人雖容貌相似,眉眼卻毫不相同。幼弟眉尾上挑,看似一把鋒利的切玉如泥的快刀,李俶卻知道他心底軟的一塌糊塗,不然也不會因為隱元會一封密信就放棄準備這麽久的計劃。

甚至不顧自己的危險站到明面上來。

李俶確實在賭,賭李倓會不會來救他,但不想要這個結果。

好在,好在人還在……李俶提手摸了摸幼弟冰冷的雙頰,呼吸輕的快要聽不見,一陣陣心驚又湧上心頭。

他拿過先前讓池清川打來的濕帕子,溫柔地將沾在幼弟發絲上已經凝固的血液一一擦去。

太礙眼了。只叫人看了心疼。

-

不多久池清川低著頭端著新熬好的藥進來了,又低著頭出去了,完全不敢向上看一分。

李俶輕喚著李倓,讓他起來喝藥,卻久叫不醒,心頭的不安感愈發濃烈。只好邊喚名字邊輕拍他的臉頰。

李倓被硬生生拍醒了,只是迷迷糊糊地感覺睡的位置不太對,眼見又要暈過去。

李俶立刻拽住他:“倓兒,別睡。喝藥了。”

他這耳朵和腦袋都時好時壞的,能感受到吹到臉上的氣,應該有人在他頭頂說話,咋咋呼呼的不間斷,卻聽不見聲音,想必這會是聽不見了。

李倓淡定的很,胡謅的話信手拈來,只當是池清川又在折騰他了:“別吵,沒死呢,要是閑得慌就繞著皇城跑十圈去。”

“倓兒?”

李倓疑惑今日這個池清川怎麽不聽話,都上手摸他頭發了,這枕頭好像也被換了,欺負病人呢?等他好了定打得他屁股開花。

“池清川,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上我床了?命不要了?”

李倓聲音輕飄飄的,說出來的話雖然像威脅,但是沒有一絲威懾力,倒像是小貓舉著爪給他撓癢癢。換平常李倓要是能這麽和他打趣似的說話,他的心定要飄到天上去。

如今李俶的心卻涼了一半。

他不相信李倓聽不出他的聲音,他說了這麽多話,甚至連小時候私密的玩笑話都說了,換做是從前的李倓早就開始嘲諷他,皇兄不知廉恥的批判能說上三天三夜。如今卻無動於衷。

況且臉對著臉,這都看不見嗎?

原先還以為是生他的氣,李倓的自尊心向來強,不願意俯首在他人腳下,卻能逐漸認可他做這個帝王。

李俶一言不發來到這裏,揭穿了他還活著的事實,讓這個兄長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怕是心裏難受。

原來不是。

只是因為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

李俶沈吟不語,小心地把李倓托起來,幼弟輕得簡直不像一個成年人的重量,堪堪一只手就能托住,就這麽靠在他的肩臂間,這麽安靜的閉著眼,胸前的起伏也難以察覺。

李俶呼吸都停頓了,生怕稍一用力便能叫懷裏的人斷了生機。

他用另一只手端起藥碗,遞到李倓嘴邊。

“倓兒,喝吧,喝了就慢慢能好了。”

李倓只是沒力氣睜眼,只是耳朵聽不見,又不是真的沒氣兒了,聞到那股惡心的藥味,胃裏又翻湧起來。只得聚攢力氣別過臉,一點都不想喝。

拿碗那人卻執拗得很,硬是將碗塞到他嘴裏,磕到了門牙。

見他無動於衷,那雙手本來搭在他腰上的手直接擡起,攬過他的肩膀又用力捏住他的雙頷,硬生生將那碗藥汁灌了下去!

“池清川……咳咳……你想……造反嗎?!”

這藥不知換了什麽方子,比原先的都要苦澀千萬倍,甚至帶了些莫名的陳腐土腥味,攪得整個嘴裏都是令人作嘔的氣息。

李倓終是受不了一點,此刻也管不得那麽多,直接將藥汁絲毫不剩的全部吐了出來,灑了滿身。

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經脈的痛楚順著骨頭爆發,再也克制不住壓抑的痛呼。

他忽然嗆出一口腥甜,驚得李俶將手中的瓷碗都砸了。

“倓兒?!李倓!”

李倓借著抱著他的雙臂的力量,將口中的鮮血吐到床外去,他還記著被子再臟了不知道能不能換洗……

血止也止不住,瞬間染紅了帝王衣裝的下擺,懷裏的人盡管沒有力氣再動,嘴裏的血還是抑制不住地流下。

李俶早已慌了神,不知事態怎麽會發展成這樣,明明方才還好好。他只能麻木地抱著懷裏的人,任憑紅色的液體流了滿地。

聽到李俶的驚呼,在角落裏待命的池清川立刻沖了過來,連點李倓幾個穴道先將痙攣控制下來。

“罷了……”

李倓感受到熟悉的內力,確實是池清川的,果然是他幹的?知道這位下屬是擔心他,但是他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不喝藥慢慢也能修覆,只是需要時間。

他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又何必強求呢?

“罷了……不要管我……”

-

俠士又被喚了回來。

俠士向來是個勤奮好學又熱心腸的,大概猜到自己會被叫回來,這一會的時間已經查閱了好幾本古籍,又去問了門派裏的前輩醫治之法,如今再來已有了八成的把握。

明明自己才離開幾炷香的時間,空城殿就已經一片狼藉。床榻上及地磚上都是觸目驚心的血跡,陛下和建寧王滿身是血,看這建寧王模樣,這血是誰的倒是不言而喻。

俠士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不會因此感到震驚。此刻已經可以火速調整心態,上前重新為李倓把脈。

就是不敢擡頭看二位,皇上的臉色差得能吞人。

哦旁邊那位池兄弟也好像低著頭不敢看人啊。

“殿下這是血虛,又強用內力經脈受損,目前沒辦法調動自身內力恢覆都是正常的。”脈象確實是和醫術上說的別無二致,感嘆老祖宗就是厲害,只是這才過了一刻,李倓的脈搏已經弱到幾不可測了。

“耽誤了太久沒有好好醫治,怕是已經血虧到腦子了,所以頭暈都是正常的,他暈的時候你們別隨便挪他。”

“俠士,那喝不下藥怎麽辦?”

“多久了?”

“從一開始就這樣!”池清川搶答道。

李俶瞪了他一眼,那你不早說,還把人耽誤到現在。

池清川敢怒不敢言,殿下不讓去喊大夫來看,要硬生生地熬,他難道可以違背命令嗎?

“那好辦,我給你做成小藥丸吧。兌水服下即可,這個應該不那麽苦。”

“至於怎麽餵,陛下應該心裏有數吧?”

-

俠士叮囑完就去買藥材搓藥丸了,李俶沒有問引發失明和失聰的原因。

看池清川的樣子,應當是不知道自家主子出現了問題,多半是李倓不想他知道,他便也不拆穿,首要任務還是把李倓的身體養好。

葉未曉和十三靜悄悄地溜了進來,留下新的被褥和兩套幹凈衣裳又做賊似的偷偷摸摸滾了出去。

大抵是俠士來之前給他們通風報信了。

貼心的小野豬知道閣主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麽。

李俶忍下處罰他們的念頭,任由他們在空城殿來去自由。

池清川已經默默將屋裏打掃幹凈,帶走一片狼藉。陛下還抱著人動不了,又勤快地把被褥也換了。

李倓吐得有些累了,一時動彈不得,但意識尚存,靠在李俶懷裏調節氣息。

剛才誰請的大夫?池清川真的反了天了吧……一再忤逆他的意思,怕是真的不想活了。

李俶還記得俠士說的話,一時也不敢動,生怕李倓還暈著,晚點動他又要吐了。

那吐血的架勢實在是過於駭人,恐怕將成為他困擾一生的噩夢。

“扶我躺回去罷。”

那估摸著是緩好了。

李俶伸手就去解李倓的衣帶,鮮血染紅了衣襟,黏在身上怕是不好受。且刺得他心痛。

李倓:?!以下犯上!當真是亂了套了!空城殿就是這樣乘人之危的嗎!怎麽教的!

李倓剛上手握住那看似不安分的,已經在給他寬衣解帶的手,卻一下子楞住了。

這不是池清川的手。

池清川常年練槍,掌心早已布滿因刻苦練習留下的老繭,而這雙手的手心卻沒有。只是略微有些潮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生怕弄傷他似的,包含著緊張情緒。

李倓不經意地用拇指摸索了一下那只溫暖有力的手,只在中指處摸到一處薄繭,應是常年寫字留下的。

是皇兄。

他想怪不得這個懷抱怎麽如此溫暖柔軟,池清川可是常年穿著冰冷堅硬的盔甲的。

是皇兄的話……是皇兄的話也不是不行。

李俶見他似有什麽動作,但又放下,瞬間慌神,連忙拿起李倓的手,在掌心簡短寫到:怎麽?不舒服?

李倓小幅度地搖頭。

“沒事……你弄吧……”

這下李俶的動作更加小心,手抖的脫了幾次裏衣都沒脫掉。

李倓想取笑他,怎麽皇兄這麽大了連脫衣服都做不好,要不是他真沒力氣,這麽久的功夫兩個人的衣物都能被他扒光了。

反正他也不動,就安心地靠著,臉上的冷汗掛著實在是難受,幹脆扭頭盡數糊在李俶的脖間。

只是忘了他病著不熱,身上涼得像個大冰塊,但外面可是炎炎夏日,李俶又沒生病,被他折騰了這麽久早已渾身是汗,一半是熱出來的,一半是嚇出來的。

李俶想笑,空出手意思意思推了推李倓的頭,讓他別亂動:“別鬧。這會有力氣了?”

轉而想起來他聽不見,頓時臉色又陰沈下去。

那邊折磨良久,好不容易換完了裏衣,李倓都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又在脫他的裈褲,一下子又驚醒。

人已經被重新挪到床上躺好。

“睡吧倓兒。”

李倓聽到了。

果真是皇兄。

原來只是給他換衣服,是他思想齷齪了。

皇兄一派正人君子的作風,確實不會在這種時候乘人之危。

-

俠士不知道搓了多久,端著滿滿一大罐藥丸過來,甚至連賞賜都不要,捂著眼睛跑開。

賞賜不能不給,姑且記下一筆。

李俶單腿架在床上,這次也不叫人了。李倓躺了半個月,臉上的肉早已消磨完,他想捏也無處下手。

不知要養多久才能將人養回來。

俠士指的餵藥方法是……

李俶有些羞了,雖然屋內沒有其他人,仍是放下了帷幔,將兩人相交的身影隱藏在朦朧的薄紗之後。

他的手在李倓的襟口頓了頓,雖然李倓沒有說出口,細微的身體的顫抖還是被他捕捉到了。醒著的時候怕是有意控制,不讓人發覺他的痛楚,這一睡著就不自主地表現出來。

無盡的心疼在心口蔓延,像一口慢性毒藥,慢慢腐蝕李俶的心臟,一擊一擊敲擊著他已經不堪重負的靈魂。

他先前中毒的時候,倓兒又是怎麽待他的呢?也會這般心疼嗎?

希望不要。

李倓已經過得很苦了,少時李俶羽翼未豐,姐姐走了以後便沒有人能夠如此疼愛他,自己也不在身旁。李倓終是長成了一副痛恨李唐的模樣,卻又在最後推翻自己做的一切,試圖重新去相信,重新建立一個新的大唐。

他不該如此狼狽地躺在這裏。

-

從皇子到太子,李俶都還沒做過如此親昵的照顧人的行為,動作顯得青澀又笨拙。

熟悉的吐息打在臉上,李倓不自覺偏過頭又要躲,卻被李俶掰了回來,伸手撫平了他眉間揮之不去的痛楚。

“倓兒,別怕。”

新帝的唇還是落了下來,將嘴裏含著的藥丸帶著溫水渡了過去。苦味在相觸的唇齒間相融,李俶嘗到一絲鐵銹味,分不清是李倓嘴裏殘留的血的味道,還是草藥本身的味道。怪不得倓兒會討厭。

李倓的嘴角透著難看青紫色,他渡過去的一點熱氣就像落進寒潭的石子,須臾間就被吞噬了。

燭光突然搖晃了下,李俶瞬間繃緊身體,做賊心虛般的火速將嘴移開。

屋內仍然沒有人。

他松了一口氣,又飲了一口水,再次覆唇吻了上去。仍是一觸即分,不敢帶一點私情。

“你現在吃不了蜜餞,怕消化不了,先用糖水替代吧。”

李倓幹咳兩聲,李俶生怕他又吐出來,趕緊用手捧住他的雙頰:“倓兒,咽下去!”

掌心下的溫度是如此駭人的冰涼,李俶忍不住用手捂著,良久才堪堪有些血色。

還好,他咽下去了。

-

李倓還是很聽話的,雖然吃不下藥,但是飯都盡力頓頓吃,不管能吃下多少。

這次醒來發現嘴裏竟然是甜的,不禁覺得有些稀奇。

不知道又整了些什麽折磨他的法子。

李俶已經完全把辦公地點搬到了空城殿,不顧一眾大臣的反對,只稱實在是思念幼弟,多年未見,希望晚上弟弟能夠入夢,好讓兄弟倆再敘敘舊。

建寧王死了多少年了,不知陛下這又是唱的哪處,手足情深,一時無人敢再叫囂。

池清川端著陛下親自囑托的藥膳來了,李俶見熬好了,從案前起身親自接過碗。

見李倓已經醒了,睜著眼睛發呆,便拿了幾個枕頭靠在他的身後,將人提溜起來。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李倓忍不出抓緊扶著他的雙臂幹嘔起來,說是抓緊其實也沒用多少力,不過感覺竟然比之前好了許多。

李俶預想到會這樣,立刻傾身讓人靠在他的胸前,好借把力。

沒有出現意料之中的紅色,李俶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心底也放松許多。

看來俠士的藥丸還是有用的。

等這陣緩過來,藥膳的溫度也差不多了,李俶拿過碗,準備一口口餵。

李倓這點還是可以自己吃的。

“我自己來。”說著就要接過碗,但是摸不準方位一手插進碗裏,燙了根手指。

“你看你!”

李俶也很執拗,用力將人扣回去,舀起一勺熱粥往對方嘴裏送。容不得一絲拒絕。

李倓感受到熱氣,試探性地舔了一口,溫度適中,味道有點怪,但是還好。

不苦。

-

到了夜間,李俶也不回太極宮,直接在李倓床底下打地鋪,準備立地就寢,這樣若是李倓有什麽動作他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可把池清川嚇壞了。

“陛下,這不合規矩!”怎麽著也該是他躺在這兒吧!

李俶睨了他一眼:“知道了,如果外面有其他人知道此事,朕就治你的罪。”

池清川:……

只是到了夜裏實在是輾轉反側,李倓的呼吸聲輕到他聽不見,總是害怕幼弟在他睡夢間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沒了。時不時就要起身去探探那人的脈搏。

若不是李倓的眩暈癥還沒好,他自然是想同榻而寢的,和小時候那般。但是怕自己睡覺不老實,既然人就在身旁,心裏總想著擁他入夢,屆時擾了李倓使他病發,實在是有些得不償失,不如睡在床下。只是這樣心裏仍舊是不安。

就這麽過了好幾天,李俶覺得自己也快被折磨瘋了。

今夜不知第幾次起身,第幾次去摸那人蒼白冰涼的手腕,李倓還是醒了。

他睡得日夜顛倒,本來也看不見,早就分不清今夕是何夕,感覺到有人給他把脈,指腹平整溫暖,一下就知道是誰了,但還是故意喊了句:“池清川?何事?”

李俶一驚,竟然把人弄醒了,實在是太過荒唐。連忙狡辯似的在李倓手心寫到:殿下,到服藥的時候了。

李倓了然,連忙就要支起身子,卻被李俶按下。給他重新掖好被角。

寫到:你躺著就好

他的眩暈癥基本上已經好了,連聽力都恢覆大半,只是故意不說,能讓皇兄如此服侍的機會可不多,他可得好好享受一下。

聽到耳邊陶瓷瓶掀蓋的聲音,聽到耳邊喝水的聲音。

再當李俶俯身的時候,李倓頓時了然這幾日醒來時嘴裏的香甜是怎麽回事。

他心裏輕笑一聲,還未唇齒相觸,便主動擡頭迎上了李俶。

觸及冰涼的唇瓣,李俶腦中一片空白,竟也忘了要把藥渡過去,自己硬生生咽了下去。

過於柔軟。李俶忍不住屈膝壓上床沿,托起幼弟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當兩人氣息相融,瞬間想起少年時那些旖旎的美夢,終於化為現實。

屋內的兩支蠟燭終於燃燒殆盡,“啪”的一聲歸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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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兩人都忍不住喘氣,李俶才品出一絲不對勁。

李倓又看不見,也聽不到他的聲音,那這幾日豈不是都把他當成池清川?!!

那他又是持著怎樣的心情迎上自己的?

李俶不敢細想,滔天的苦楚瞬間向他襲來,將他淹沒,一時連氣都喘不過來。

“真是好啊!”

一時顧不及什麽手足情深,兒女情長,李俶將托著李倓的手挪開。

李倓的腦袋重重地砸在枕上。

耳邊只聽到人逐漸走遠的聲音。

-

李倓腦瓜子摔得嗡嗡的,還是不由得笑出聲,感嘆皇兄的心思真是太好猜了,他暫時不想暴露自己聽覺已經恢覆大半的事實,想著怎麽憑借現有的資源把人喊回來。

自然是以身試險了。

他醞釀了一些咳意,似是在暗處蓄勢待發的困獸,終在黎明前爆發。

剛蓄力完畢,嗓子反而更加聽話,還沒準備就已經咳了出來,而喉中的癢意止也止不住,怎麽咽口水都沒用。

這下倒是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等緩過神的時候已經被人抱在懷裏順氣了。

“怎麽回事?怎的咳起來了?可是剛才被我摔疼了?”

李俶剛走出殿門就聽到屋內傳來令人心驚的咳嗽聲,立刻一個健步沖了回來,這下什麽憤怒不甘都被拋之腦後。

剛才還在和他纏綿的人這下已經咳得不自禁弓起身子,淚水也止不住從眼角流下,染上一抹緋色。

他拿起李倓的手,正要在手心裏寫字,卻被反手握住。

“皇兄吃了豆腐就想跑?是要始亂終棄嗎?”

“你……你早就發現是我了?”

李倓佯裝聽不到,眼神看似想要與李俶對視,但是把握不到正確的方位,只得漫無目的在空中游離。

裝的,他聽聲就能辨位。

李俶又心疼了,捧起弟弟的臉,好讓他直視他的雙眼,盡管那雙眼睛黯淡無神。什麽恨啊糾結啊全部拋之腦後,就怕李倓這副柔弱迷茫的模樣,生怕回到半個月前那生不如死的時期。

“我在這兒呢,是兄長不好……”

李倓繼續裝耳聾:“也是了,如今我也算半個廢人,還得皇兄費精氣神來照顧我,連太極宮都不去了。朝上那些老臣想必是議論紛紛吧。我想想你會怎麽說?日夜思念早已去世的胞弟,才日日夜夜守在這空城殿,知道的以為是手足情深,不知道的還以為廣平王殿下在這兒藏了什麽美人……

“而我,手不能提,腳不能行,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到。除了一張嘴能吃能喝能說話別的幹啥也不行。皇兄忍了這麽久是該離我而去了……”

李倓這話簡直是在一刀一刀剜他的心,將他最不願面對的現實刨開展現在眼前。李倓沒有了建寧王了身份,如果連他都不在身邊了,今後該如何自處?

只是越聽越覺得這話頭不對勁,怎麽像在糊弄他呢?

蠟燭剛才燃盡了,一時也沒人去更換新的,李倓這屋子被簾子遮得嚴嚴實實,一點月光都透不進來,李俶一時無法憑借他的表情分辨話語的真實程度。

反正聽上去確實是可憐的緊。

李俶暫時不接他的話頭,轉而說道:“倓弟,我這金屋藏嬌,藏的可只有你。”

李倓眨巴著眼睛裝傻,李俶分辨不出他到底耳朵好了沒,只好在他手心寫下二字:

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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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想辦法試探一下這小子是不是裝的。

近日有些將弟弟寵愛過頭的李俶終於開竅,察覺出一絲反常。

李倓慢慢攥緊手心,收到這兩字,明明好像是他在調戲李俶,怎麽反而被調戲了。還好這裏昏暗無光,李俶看不清他稍稍紅了的雙耳。

自暴自棄地又躺回床上,用力過猛不小心砸到剛才的傷處,輕聲叫喚出來。

“哎呦……”

傳出去又得說建寧王恃寵而驕,明明先前痛得像粉身碎骨了一般,都沒有叫出過一聲,如今有人照料反而放下戒備,一點小傷都要叫。

“真傷到了?”

李俶趕緊將人撈回來,果然在腦後摸到一個不算大的腫包。

這下李倓腦袋剛養好又負傷了。

“皇兄怎麽賠我?”

“是皇兄不好。”

李俶將幼弟緊抱在懷裏,溫涼的觸感讓他煩躁的心平靜不少,緩解沈悶的氛圍。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李倓烏黑的長發,像是夏日的搖籃曲,催人欲眠。

夜晚的喧囂終於落幕,重歸於往日的寧靜,但多了幾分眷戀。

李俶在李倓眉間落下輕柔一吻。

“給你賠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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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夢。

李倓再醒來的時候身旁已經沒有人,只是耳邊總是傳來吱吱喳喳的吵鬧聲。

時有時無的,一時捕捉不到,只當是外面的鳥雀聲。

他摸了摸後腦勺,腫包消下去不少,摸著還有點黏糊,涼涼的。

“陛下給你上過藥了,讓我叫你不要亂摸。”

池清川不知道他之前聽不到,也沒和李俶對過口供,一如往常地直接對他說話。

“現在幾時了?”

“卯時了。”

那就是上朝去了,還好李俶還記著要去處理朝政,不然李倓還真有些過意不去。

“現在是什麽年號了?”

池清川“啊”的大喊一聲:“陛下吩咐我的活還沒幹完!我得趕緊去了。”

他火速將李倓扶起,往他手裏塞了藥丸和早飯,一溜煙跑了。

“池清川……你要是叛變了早些和我講,我可以放你走的。”

李倓長嘆一口氣,還是認命地吃起來。怎麽昨天相認以後,連餵藥的服務都沒有了,這像話嗎?

吃完就睡,不知道會不會胖得更快。

雖然這麽想著,李倓還是躺下了,左右他也是一個閑散的養傷人員,如此自在的生活倒也是不錯。

耳邊的鳥叫聲更加清晰,甚至有毛茸茸的東西在他腦袋邊蹭來蹭去。

“什麽東西?”

李倓驚得差點從床上蹦起來,一雙手及時伸來將那毛茸茸的小玩意拿走了。

“舟山那兒送來的鳥兒,我看長得怪可愛的便拿來給你玩玩。說只要吃小米,很好養活的。”

李倓從床上坐起,李俶將鸚鵡拿到李倓面前,又拿起他一只手放到鳥兒身上,讓他辨別方位。

鸚鵡非常親人,直接跳到他的手指上,腳趾抓著他的手指,卻沒有很用力,只有一絲絲壓迫感。順著手臂又慢慢走到他的肩膀上。

李倓嫌棄地將鸚鵡抓走,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鸚鵡唧唧喳喳地起飛,又飛到他的頭上。李倓再拿下來,放回到桌上。

鸚鵡樂了,以為這是在和它玩游戲,樂此不疲地來了好幾個來回。

“怎麽,倓兒不喜歡?”

“拿走,亂拉屎。”

慌亂間,李倓只忙著趕緊將鸚鵡從身上拿走,沒註意李俶是在和他“說”話,一時大意直接回話。

“不裝了?”

李倓毫不避諱,光明磊落地說:“皇兄何出此言,我從未裝過什麽。病好了不很正常的事情嗎,怎麽,皇兄不希望我好?”

“好好好。”

自然是希望你平安順遂,萬事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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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被鋪滿了厚厚一層地毯,這就是池清川說的之前陛下吩咐的事。

李倓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過幾日差不多該能下地走路了。一個多月沒有下地,生怕他使不上力摔倒,才大費周章鋪了地毯。

李俶自然是親力親為,在李倓睡午覺的時候將他床下也鋪滿了地毯。李倓近日睡眠質量不錯,身體恢覆速度也快,不是那種昏過去一般喊也喊不醒的狀態。

一般這個時辰睡得最沈,沒有太大的動靜弄不醒他,於是便趁這個時間抓緊鋪完。

李俶順便把那密不透光的簾子也換了,屋內終於照射進來一絲陽光。原先陰沈沈的總讓人覺得難受,跟地府似的,不吉利。

只是在床底的角落翻到一個早已落灰的木盒,本來不該隨便亂動弟弟的東西的,李俶卻鬼使神差地打開了。

木盒裏裝的是李倓自稱早已扔了的,他紮的毽子。

李俶默默把盒子推回原位,心裏卻美開了花。

“火藥倓兒,說好的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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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李倓總是讓李俶抱著他去院子裏曬太陽,盛夏的陽光太烈,容易將人曬傷,李俶只允許他早上曬。

今日早朝耽誤了些時間,李俶遲遲不來,李倓又不想讓池清川幫忙,幹脆嘗試自己走過去。

只是剛下床,就雙腳無力地跪了下去。

好在李俶的先見之明,並沒有摔得很疼,李倓摸到了地面上柔軟的毯子,自然也猜到是兄長的手筆,頓時心裏軟的一塌糊塗。

不過這下好了,爬起不來也站不起來,只得在地上趴著。

鸚鵡聒噪地在他頭上盤旋,時不時發出慘烈的叫聲,感覺要不是它不會說話,早就喊著求救了。

“火藥壇,別吵。”

鸚鵡聽話地不叫了,幹脆直接站到他的後腦勺上開始理毛。

等李俶下了朝回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摔倒在地不知道趴了多久的李倓,心跳嚇得停了一拍,也顧不得脫朝服,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將人抱起來。

“怎麽不等我回來?摔傷沒?”

第二眼就看到他滿頭粘的鳥毛和屎。

這下再也顧不得形象地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倓無語:“要不還是把它送走吧,我都說了亂拉屎。”

李俶好不容易笑夠了,說道:“我給你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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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比病中那頭枯燥的頭發,現在李倓的頭發已經光亮順滑,李俶很愛不釋手。心想著晚點幹脆去向宮裏的嬤嬤學點編發手藝。

兄長溫柔地用指腹給他按摩著頭皮,一圈又一圈,整得他昏昏欲睡。感覺不像在洗頭,倒像把他的頭發當做玩具。手指輕柔地纏繞著發絲,細致到像是要一根根洗凈。

李倓隨便他,反正也不需要他出力。享受片刻,終是精力不濟睡了過去。

醒來時,如天光乍破,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射進屋內,溫暖了屋內的每一寸角落。

他的房間不再黑暗,有一束光照亮了他的身軀。

他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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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哦不,現在該叫您陛下了。”

李倓看見來人頓時滿溢欣喜的目光,擡步向他奔來。

看見來人身著明黃色的龍袍,如夢裏一般威嚴。

“誰允許你換我屋內的簾子和窗戶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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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李覆求見。”

“讓他滾。”

“皇兄就不怕我是真的有異心?”

“不會,你向來心思單純。”

李倓哈哈地笑了,看到在空中飛得歡快的火藥壇。他確實想化為一只鷹,一只自由的鷹,既然沒有被剪掉飛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麽現在他想停留在這兒也沒問題吧?

“真要把火藥壇送走?”

“嗯。”李倓把鳥喚了回來,“賞給俠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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