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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幾萬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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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幾萬裏(5)

第二日,駐守在殿下門外的另一個淩雪閣聽到屋內響起叮呤哐啷的聲音。

李倓張開虎口扼住李俶的脖頸,手上卻並未使力。李俶狀似無辜地舉起雙手,不做任何反抗,只垂著眼睫道:“倓兒要弒夫嗎?”

“李俶。”李倓咬牙切齒,“你那點手段別在我面前使了。”

李俶抹去唇角水光,慢條斯理系好衣帶,就著秦王殿下的掌風出了門。才走沒兩步,就遇到來告罪的淩雪閣。當然,太子殿下心情大好,無意苛責,只讓閣內按流程處理好叛徒就是。

結束安史之亂後,大唐其實是太平了些年月的。如今太宗親政,雷霆手腕肅清了宦官外戚,再加之李世民的威名赫赫,節度使與四境也不敢妄動,於是消停的日子便更多了些。又終於把孩子的事情解決了,李世民一時沒想起來還能幹些什麽,在弘義君的提醒下,陛下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沒處理那位謀反的陛下。

李隆基自靈武被擒之後,便被押在宮內,雖然談不上什麽尊位,但每日兩餐糙米飯也餓不死。大約是處在一個能活,但是也離死不遠了的狀態。

弘義君一聽說李世民要來處理李隆基,立刻自告奮勇為太宗陛下開路。

吱呀一聲推開宮殿沈重的門,李隆基正背對著門坐著,也未束冠,已經全白的頭發垂在身下褪色的團龍紋褥上。夕陽從門縫和窗欞中透過來,把這位千古半帝的背影拉得頎長,像是一條鬼影打在地磚上。

“三郎別來無恙。”李世民攔住準備沖上去踹一腳的弘義君,裝作熟稔道。

李隆基仍未回頭,蒼老的喉嚨裏發出沙啞的諷笑:“李亨,朕是你的父親,你如何敢直呼三郎?”

李世民踱步向前,離這位重孫更近了些:“朕是李世民,你是我哪門子父親,我的好重孫。”

“哈。李世民。”李隆基大笑,“就算你真的是李世民,你對高祖又有多孝順?”

跟在太宗身後的弘義君倒吸一口涼氣,當下就後退了半步,生怕李隆基的血濺到自己身上。

李世民卻沒惱:“朕既然讓史官直記,就不怕後人議論。逼父弒兄,但朕的貞觀依然為後世垂範。”

李隆基偏過一點頭,嗤笑:“那朕的開元就不是嗎?我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啊。”

“安祿山起兵以來,你一路西逃,可看過戰後洛陽是什麽樣的?”李世民問,“你被押回長安時,可曾看過戰後的淩煙閣?”

“天策府幾乎死盡。”李世民緩緩道,“李隆基,因你無能害死的人何其之多。”

李隆基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臉上,變成了可怖的似笑非笑,在半明半暗的室內頗有森然之氣:“李世民,你只活了五十年。朕五十歲時,也是盛世明君。你呢?你如果活到七十歲呢?李世民,有幾個長壽的君主在晚年保住了清名?嬴政、劉徹,還是蕭衍?”

“如今氣溫連年下降,糧食不豐,藩鎮割據,內憂外患。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李世民,如今的情勢,你拿什麽行舟啊?朕等著看你被傾覆的一天。”

“覆舟水是蒼生淚。”一直未曾開口的弘義君突然說話了,“李三郎,你一定等到橫流的時候方才察覺,已是為君無能,最後卻還推說是無力回天。可憐你也算一代英主,到最後竟做這番懦夫之態。”

李隆基渾濁的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住面前這個年輕人,良久終於長出一口氣:“李世民,憑什麽你身邊總能有李靖、魏征,偏偏我身邊是安祿山、楊國忠。”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弘義君淡淡說,“因為是明君,才會有良臣、賢臣、直臣、能臣。”

殿內又寂靜了半晌,李世民看著這位註定要在青史上留下一筆墨痕的皇帝。只是這墨漬太深,洇透了大唐的紙背。

“走吧。”李世民說。

二人即將邁出殿內時,李隆基突然轉過身:“你靠身邊這個人讓全朝廷信了你是李世民。但最後你是不是李世民,還要等你死後,再讓史書來蓋章。你有這個本事嗎?”

李世民未答,也沒有回頭看。只是弘義君深深看了一眼走在身前的這位太宗陛下。

【踐行明皇(內測線)2/2 已完成】

等到走回紫宸殿,李世民才開口:“楊門主入京了,愛卿有空去看看。”

“啊?”弘義君呆滯了一下,喃喃道,“那可是好看了。”

楊逸飛坐在秦王府上,端著上好的茶水卻一口都喝不下去:“殿下,你是說你和……?”

“嘗嘗,皇兄剛尋來的。”李倓說。楊逸飛剛準備低頭啜一口,又差點被李倓這句話嗆出來。

楊逸飛努力平覆了一下心緒,把茶杯穩穩放回桌子上:“九天那邊沒問題嗎?”

李倓微微揚了一下眉毛:“他們沒有能力有問題。”

“你籌謀了這麽多年。”楊逸飛道,“只因為太子,你如今要退步?”

“不是。”李倓搖搖頭,“不只是。”

前幾日不知道弘義君進宮吹了什麽風,李世民又召李倓入宮了一次。這次召見並不太正式,只是在皇帝的書房裏,李倓看到了自己在南詔謀反的證據。李俶當時確實是把這份證據燒了,但是李世民在還魂之後又把兩位寄予厚望的皇子的底細從頭到尾摸了一遍,到底是沒瞞住。

相同的,李世民當著李倓的面把證據扔進了火盆。

“你皇兄比你更早知道朕手上有這份東西。”李世民說,“給你好一通求情。其實他還是不夠了解朕。朕當初發動玄武門之變,確實舍了親緣。但不代表朕真的親緣淡薄,否則也不必苦心保全承乾,為他子大赦天下,在他去後為之廢朝。”

炭盆蠶食著厚厚一沓紙,發出劈啪的響聲。

“到最後還是手足相殘,朕前世大概是沒當一個好父親。”

李倓急急站起身:“太宗何必妄自菲薄。恒山王雖然早逝,但高宗即位後,濮王是受到厚待的。”

李世民沒接茬,繼續道:“所以看到你的皇兄那般把錯處往自己身上攬只為了護著你,別管是出於什麽原因,朕還是有些欣慰的。”

李倓好像聽到房梁上有人笑了一聲,但想想也知道是誰,於是只當沒聽見。

“你因為沁兒對李唐有所怨念——這不怪你,誰對著李隆基和李亨能不恨呢。但是倓兒,你相信朕,也相信你的太子哥哥,我們或許有另一條路能走。”

和太宗長談之後,李倓恍恍惚惚地走出皇宮,腦子裏只飄著臨走前太宗交代的最後一句話。

“倓兒,為人君者,永遠不要把你的臣民當作可以付出的代價。”

楊逸飛聽李倓講完,沈默了很久,只問:“當真是太宗?”

李倓點點頭,祂的聊天框早就給出了確切的答案:“陛下也想見你,你遞折子面聖吧。”

“當真?”楊逸飛火急火燎地回去寫折子了。

“我倒是不知道,原來那日陛下是與倓兒講了這些。”李俶從屏風後繞了出來。也就是楊逸飛心緒不寧,再加之隱龍訣最擅藏匿行蹤,倒是當真沒被楊門主發現屋內還有一個人。要是知道了,怕是還要被氣一個踉蹌。

李俶走到李倓身邊俯下身:“難怪那日倓兒回來之後那般乖順。”

原本還在想正事的李倓猝然被這句調情砸了個頭暈腦脹,直接伸手欲打,卻被李俶擒住手腕。

“為兄是在誇你。”李俶笑道。

剛踏進一只腳的弘義君默默把另一只腳收了回去。算了,還是先去找淩雪閣和鈞天衛嗑會兒瓜子吧。

一直等到夕陽西下,二位殿下終於出來了。一出來就看到親王庭院裏的石桌上已經有堆積如山的瓜子殼。弘義君正站在石凳子上手舞足蹈地給兩位忠誠聽眾講不知道哪來的野史:“話說那純陽首徒出走東瀛後,以劍魔之名重返中原,去找如今的純陽掌門玉虛子去搶劍帖。眾所周知,這玉虛子是一言不發把劍帖奉上了,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李倓悄無聲息地走到弘義君身後,突然出聲,險些把弘義君嚇得頭朝下跌下來。

李俶好心地拉了一把弘義君,沒讓這位陛下的小道消息股肱之臣摔了個倒栽蔥:“純陽乃我朝國教,更何況當年只事涉及宮變,弘義君不可肆意編排。”

“這就是殿下不懂了,就這些小故事陛下都挺愛聽的。”弘義君理直氣壯道。

李倓沈默。李俶沈默。

“好吧。”李倓無語,“那你來什麽事?”

好懸,差點忘了正事。講得口幹舌燥的弘義君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封信:“陛下剛收到消息,有位宗室的妻子難產而亡,那位宗室傷心過度準備出家,且覺得是這個孩子害死了愛妻不願撫養。陛下問,太子殿下要不要抱來養?”

李俶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李倓。

“養啊,總得養一個。”李倓揚眉。

弘義君點點頭,回去覆命了。

【好聖孫(內測線)1/1 已完成】

時間一晃過去三年,抱養來的小皇孫也到了啟蒙的時候。李世民驚訝地發現這個皇孫格外聰明,什麽事情都一點就透,只是看著李倓的眼神總是怪怪的。“爹是德高望重的太子,叔叔手握兵權戰功赫赫,朝廷上藩鎮割據。”小皇孫嘀咕道,“聽起來真不妙。”

說起小皇孫的名字,也頗為有趣。原是李世民抱著這個嬰兒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試探著問:“你們說,這孩子叫李適如何?”

和淩雪閣鈞天衛一起蹲在房梁上的弘義君聽見這個名字一個踉蹌,差點從房梁上掉下來。弘義君扒著房梁探出一個腦袋,還靠好心的淩雪閣抓住腳腕才不至於摔下來:“不要啊!”

李世民擡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弘義君一眼,收回眼光:“愛卿說不好,那便換一個吧。梁上愛卿有何看法?”弘義君一個翻身從梁上躍下來,朝坐在旁邊的孩子養父和孩子名義上的叔叔實際上的——草草行了個禮,裝作沈思後說:“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二位殿下關系……咳咳,如此之好,小皇孫便叫‘棣’如何?”

這下輪到李世民震驚了。李世民不動聲色地一撩眼皮,定在弘義君身上:“愛卿當真?”

“嗯嗯。”弘義君拱手。

“那便叫李棣吧。”李世民不知道在高興什麽,頗為喜歡地又把小皇孫抱起來親了一口,“天佑我大唐啊。”

這字意頭好,弘義君找的詩句也好,李俶自然不會有什麽意見。更何況眼看著李世民對這嬰兒喜歡的意思,怕也就是要帶在自己身邊養,沒他這個名義上的父親什麽事情。

李棣長到三歲時,有一位不速之客從邊疆回來了——玄天君李覆。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弘義君正在河西激烈地抓羊,準備捆一只肉質好的回去給秦王吃。

“哦豁。”弘義君聽到這個消息一撒手,剛抓住的羊又跑了。

李覆這些年不在中原,一直在吐蕃、回紇多地流竄,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麽。但是據弘義君無所不能的線報得知,李覆其實還是在幹正事的,無非是幫李世民傳傳太宗還魂的小話,並游說各地安穩些不要沒事就來挑戰這兩位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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