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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坐銅雀 論君何以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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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坐銅雀 論君何以憂

因與劉川話不投機,蘭肅甩衣袖下輅車、獨自策馬揚長而去。狂奔一路可還是覺得氣兒不順,於是直奔了相輝樓。

永安京大體可以看作個被一條南北走向的章合街和一條東西走向的橫貫馳道分成的四宮格。西南格子為未央宮,東南格子為長樂宮。

東北格子中,又被三條平行於橫貫馳道的東西走向街道——由北至南分別為香室街、尚冠後街和尚冠前街,夾出三個區域。香室街南有太上皇廟、馮翊府。尚冠後街南為東市,主要以貿易為主。尚冠前街南、橫貫馳道北,從章合街東至東城墻的這片區域是皇室成員的府邸。

至於西北格子,則是被南北走向的華陽街分為東西兩部分。而西側又被東西向的槁街分成南北兩部。

槁街以南至馳道的區域,西邊為歷屆太子居住的桂宮——目前空置,東邊則為達官顯貴的府邸。因其位於未央宮北闕又是當朝一等一權貴的府邸,故人稱“北闕甲第”。後來因地兒不夠用而逐漸東擴,以至於如今占據了華陽街以東的大部分土地。

華陽街東,北有扶風府、長安廚。往南為一條西接華陽街、東連章臺街的夕陰街。夕陰街南、尚冠前街北、章臺街西的區域為西市,乃永安京最為繁華之地,主打吃喝玩樂,號稱天下“不夜市”,相輝樓便坐落於此。

相輝樓全名花萼相輝樓,不但有著“天下第一相輝樓”的美譽,更有著“入未央易,登相輝難”的現實高門檻。可即便如此,蘭肅入相輝樓也從不用什麽入會、預約……就如同回自個兒家般,一路暢通,被畢恭畢敬讓入自己專屬的獨棟——銅雀閣。

相輝樓雖叫“樓”,實則為一個坐北朝南的建築群。正門在南,進入後百餘步便見主建築相輝樓——一座五層朱玉色方閣。樓後正北方便是銅雀閣,憑借地勢成為整個建築群最高點。

蘭肅因為一是繞遠兒,二是顯眼,所以幾乎不走正門,都是從專屬的北門進。而銅雀樓更是配有專人,平日裏不幹別的,就守著銅雀等陵王來。

見陵王到,侍者趕緊通知相輝樓管事岑裕(字婉意)。等岑裕趕過來,銅雀已按陵王平日喜好焚香起樂、上罷茶點……岑裕上氣不接下氣得喘著,“你這要不就幾個月不見蹤影,要不就從天而降。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呀。”

“我愛上哪兒上哪兒,你管得著嗎?!”

“你!……哎?不是都在上林狩獵呢嗎?你怎麽回來了?”

“你這兒消息比皇宮都靈,犯得著問我嗎?!”

聽出話風不對,岑裕索性在蘭肅身邊坐下,邊斟茶邊笑道:“素來悠然玄邁,不以世務嬰心的陵王殿下今兒這是跟誰啊?來,看看這今秋頭茬的桂花能不能順了殿下的氣兒。”知道蘭肅尤愛桂花香。

蘭肅端杯,未至嘴邊便已香氣撲鼻——桂花香伴著龍井茶,馨香清雅。品了口,三分桂花甜、七分龍井清,心情瞬間平和了許多。看著手中杯,“春做茶來秋打桂,暗香浮動清露留。堆疊密封久窨制,一層茶胚一層花。月中樹香人間葉,花葉纏綿杯中游。”又看了看桌上的桂花糖藕,瞅瞅岑裕,“我是!喜歡桂花香!可你也不能全給我吃桂花吧?!”

岑裕被逗樂了,“我看啊,你來這兒也不是為了吃什麽的。嗯……殿下想聽琴?還是想聊天?還是……”手肘放在桌上,下顎靠上手背,笑看著陵王。

蘭肅以同樣的動作回應——同樣的姿勢,同樣笑看著岑裕,“還是什麽?”

岑裕閱人無數,富的主、貴的主,人間百態,波瀾不驚,可就是在陵王這兒遇到了坎兒過不去,還是會心動,沒辦法。

眼見岑裕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兒,距離自己越來越近,蘭肅突然後撤了下身體。這一完全下意識的動作,一時間讓兩人都楞住了。

還是岑裕率先打破僵局,疑惑的表情變成了會心一笑。

而蘭肅回以的,卻是難以置信的笑容。

“我看啊,還是聊聊天吧。”岑裕此時也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應該是五味雜陳吧。

“那……”蘭肅整理了下情緒,恢覆了以往的談笑風生、全無正形,“……聊什麽呢?又怎麽聊呢?”

“嗯……不如就聊聊你那剛回朝的舊愛……”見蘭肅自嘲地笑著搖頭,“或者說說你的新歡小將軍吧。”眼見其面色微沈,岑裕心裏便有數了。“原來殿下剛到時的不悅,是因為小將軍啊。”

“沒事兒你總琢磨我幹嘛?!這麽大一個相輝樓還不夠你操持的嗎?!”

“職責所在,岑裕不敢怠慢!”

“你少拿雞毛當令箭!”突然指著岑裕,“我警告你啊,別聽風就是雨,回頭到處給我傳閑話!”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沒什麽可避諱的!”說著,卻搖搖頭,一臉的一言難盡。

“之前西征大軍凱旋入城時,得見過小將軍。那風采……確實好一位鮮衣怒馬少年郎呀。”

聽著岑裕的話,蘭肅腦海中禁不住浮現出當日劉川少年將軍氣若虹,銀鞍白馬踏春風的颯爽英姿,又想起之前二人的無盡纏綿……此刻,臉上的表情可謂標準的癡漢一枚。等回過神兒,見岑裕意味深長地沖自己樂,便立馬兒變臉。

岑裕噗嗤笑出聲,“你這脾氣呀……”

“我脾氣怎麽了?!我脾氣好著呢!”說著,嘗了口桂花糖藕,“嘖!下回少放點兒蜜,忒齁!還有,”誇張得擡高胳膊,展示著正被手中象箸夾著的一塊藕的藕斷絲連。“這咬一口呼一臉,你讓我怎麽吃?!你們給前面客人的,也這樣?!這生意要都這麽做,回頭不得幹黃了?!婉意呀,不是我說你,你好歹……”岑裕,字婉意。

“是!是!”拉著長音兒,“陵王殿下教訓得是!回頭我就讓人都磨成藕粉,看哪位大爺還矯情!”

“你看你!這剛說你兩句就不樂意了,就你這脾氣,怎麽幹這服務業?!”

“殿下若是脾氣好,還用著……”說著撇撇嘴,小聲嘟囔著“跑這兒來撒氣……”以她對蘭肅的了解,已然猜出個八九不離十。“怕不是……和小將軍吵架了吧?”

喝了口茶,“要說脾氣,他才是那個不聽話的主。”

“不聽話……”岑裕重覆著……心裏大概懂了。“雖說我們陵王殿下平日裏呢,已盡量讓自個兒謙恭有禮、屈高就下,可骨子裏那身為皇子的傲骨嶙嶙、桀驁不馴勁兒呢,是怎麽也改不了的。”說著給蘭肅斟著茶,“也難怪,你呢,一直有光祿勳護著,就是當今皇上要動你也得思量思量。這滿朝官員見著你,更是作揖行禮,極盡讚美之詞。殿下你呀,是已經把順你意當作習以為常的事情了。這順耳的話聽慣了,偶爾幾句逆耳的,可能覺得新鮮有趣,可若是再多來幾句,那就刺耳了。對吧?”

手敲著桌子,“人孔聖人也是到六十才耳順的,我一二十出頭之人,你讓我學那個?!”滿臉不服氣。瞅了眼岑裕,“我……有嗎?”對上對面投來的“有沒有,你自己心裏沒個數嗎?!”的眼神,“就……還好吧。我也不是那麽聽不得,可……他總得有理吧?!”

“殿下你呀,從來都是由著自己性子做事,無拘無束、隨心所欲。同時,負才任氣、恃才淩人。凡是不順你意的,全都被你定義為‘沒理’!”

“岑婉意!你放肆!”蘭肅假模假式拍著桌子,“你信不信明兒我就把你驅逐出境?!”

“你看!這就不耳順了是吧?!”岑裕也是深知蘭肅個性,這人若真生氣那必定是臉上樂開花。於是“那你可曾委屈過自己,逆過自己的意?”

“我……你還別說,我內婚不就是皇上硬賜得嗎?!”

“那你不也沒行夫妻之實,還和皇上置著氣呢不是?!”

“我內是不想耽誤人家!”

岑裕笑著搖頭,“殿下你呀,自個兒就不是個聽話的主。”

“我為什麽要聽話?!我是皇子!”

“那安國公家自你神川開國起,是朝朝重臣,代代上公。府上大公子生前為駙馬都尉,軼比二千石,論輩分,你這皇子得喊人一聲皇姑夫,那是當今天子的小舅子,名副其實的皇親國戚。”說到這兒,岑裕突然樂起來,“這麽算來,你和小將軍好像還差著輩分吧?”

“你少來!我倆另算。這皇家的輩分亂著呢!”

“所以說嘛,人小將軍也是金貴的主。皇子在他眼裏呀,還真就不見得有多值錢。”

“這話你算是說對了!內蘭孝瓘上趕著示好也沒拉攏成。”恭王蘭溱,字孝瓘。

“是嗎?!”岑裕好似吃了個大瓜,一臉是非得懟懟蘭肅“快!說來聽聽,恭王是怎麽拉攏的?”

“他……”眄了眼岑裕,“無非就是許子玄個前程似錦,美好未來唄。還能怎樣?!”

“切!”岑裕肉眼可見的失望。突然“子玄?這喊得可親呀!”又是一臉是非,“那你說說,你是怎麽招惹了這麽個主的?”

“我……”

“哎呀,今兒我算是明白什麽叫活久見了。向來嘴巴不饒人的陵王居然也會無言以對。”岑裕不停地樂。繼而審視的目光,“看來這緊箍,你是要戴了?”

“這個嘛……”蘭肅手抱雙臂,向後傾身。思索良久,“我呀,一直覺得感情這事兒啊,還真就不需要有個緊箍去限制心性。但你要說硬戴吧,我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咒語在自個兒手裏。只是,戴上了緊箍卻還隨著心性……”長嘆口氣,“我倒不在乎別人說我又當又立,我只怕劉子玄過不去。”

“你……哎,也不知道該誇你還是該說你,可你這在一起時能將對方寵上天,可下一秒又立馬兒翻臉不認人的毛病……它是病!”岑裕也是見多了蘭肅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獄的行事。

“哈,不但是病!還病入膏肓、沒得治了呢!”一副“本王就這樣!”的傲嬌。

岑裕也是習慣了,搖著頭,“那你覺得,他許你的,他能做到嗎?”

“他許我……我沒讓他許我什麽呀。”

岑裕眨眨眼,雖心知肚明可還是故意問著“為何?”

“我心疼人兒啊,不想讓子玄難做唄。”

“你呀……你是推己及人,知道這人的嘴、騙人的鬼。許諾啊,它不值錢!”

見被拆穿,蘭肅索性摸著鼻子樂同時又不忘為自己找補,“這承諾之於感情呀,本就是件可笑的事兒。言行的專一應該是因為心裏唯一人,而不是因為給了承諾。因為給了承諾而不得不違心行事時,你說,是對情感的忠誠還是背叛?”

“不就是面對弱水三千,你能不能只取一瓢飲嘛。”

“我還就見不得你這樣兒的!上趕著讓人騙,不騙還不對了。 ”眄了眼岑裕,“岑婉意,我給你講個故事啊。內西漢孝武呀,想與大月氏聯手夾擊匈奴,便遣郎侍從官張騫前往商討。張騫這一行人啊,途中在穿越匈奴控制的地界兒時被抓了。這一扣啊,就是十年。十年後的某天呢,騫兒趁著匈奴把守松懈,終於帶人逃了出來。可結果你猜怎麽著?”

岑裕很是喜歡蘭肅跟他說書,所以極其配合道:“怎麽著?”

蘭肅兩手一攤,“內大月氏啊,人家換地方了!騫兒也是不甘心啊,又翻山越嶺,好容易找著了大月氏。可這回你猜怎麽著?”

岑裕此時已被逗得樂不可支,“還能怎麽著,不同意唄?我也讀過書!”

“哈,好!”蘭肅樂著,卻笑得蹊蹺。“想來也是,人大月氏太平日子過得好好的,誰願陪劉徹折騰呀。可要說啊,還得是騫兒!特執著!又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游說。好說歹說,嘴皮子都磨掉好幾層了,可……”故作停頓。

岑裕趕緊接話,“怎麽著?還要讓我猜?”以為自己說出了蘭肅所想。

“這還用猜嗎?!讀過書的都知道,沒說動呀!”沖岑裕揚揚下巴,“哎?你內書讀狗肚子裏去了吧?”

“你!”

蘭肅滿意地抿了口茶。又繼續道:“眼見沒了轍,騫兒也放棄了,就想著回家吧。回去路上還特意繞開匈奴、選羌人的地盤兒走。可……”頓了頓,沖岑裕挑挑眉。

岑裕前車之鑒,白了眼蘭肅,這次死活不接茬兒了。

蘭肅得意地大笑,指點著岑裕,“同是吃一塹長一智,內張騫可沒你幸運。他沒想到那時的羌人已歸附了匈奴,所以騫兒呀,又被匈奴抓了。這下好嘛,又是一年起。”看著岑裕,“波折嗎?戲劇嗎?可這都真事兒呀。老子曰‘輕諾必寡信’。所謂世事難料,我承諾一個連自個兒都不確定的將來,你說我是真情還是假意?那不睜眼說瞎話嘛!”

岑裕看著繞半天終於拋出結論的蘭肅,邊搖頭邊撇嘴,“這種事兒你幹得還少嗎?!”

“所以啊,我不對子玄說瞎話,難道還不對了?”

岑裕仔細地打量著蘭肅……

“怎麽了?”明顯有些心虛。

岑裕笑著搖頭,“你這一套套冠冕堂皇、義正辭約的大道理,聽著,是辭順理正、入情入理。可實則呢?”瞅了眼這人,“你根本是居心不良嘛。所謂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你呀,是還在為你的自由做著無味的掙紮吧。”

見被拆穿,蘭肅偷樂。端起杯,“看破不說破,我一直覺得……”悠閑得品著茶,“是你的優點。”

“是,是,以後殿下不管說什麽,我都順著說,行了吧?!”說完,好像想起了什麽,對著蘭肅壞笑道:“你呀,說不定人小將軍還不願只取你這一瓢水呢。”

“啊?”

“啊什麽?”見蘭肅一臉懵,“怎麽?沒想過嗎?你呀,這自信哪兒來的?”

蘭肅端著茶杯,盯著漂浮的桂花若有所思……

岑裕根據她對陵王的了解,判斷這人現在肯定是在琢磨著怎麽回懟。因為眼前這位七皇子從來都是無理也要爭三分。見其緩緩放下茶杯,心想應該是想好了。就在準備洗耳恭聽之際,沒想到蘭肅卻來了句“如此說來,倒是我一廂情願、當回事兒了……”不由“啊?”

“啊什麽?怎麽?沒聽清嗎?你呀,這年紀輕輕就耳背了?”鸚鵡學舌般原話奉還。

岑裕要不是有一顆堅強的心臟,估計早被這人氣死了。於是癟著嘴,以沈默表示不滿——還能說什麽?說什麽不被這人懟?!可又越想越不甘心,於是瞪著蘭肅,“你玩歸玩鬧歸鬧,可別耽誤正經事兒!我這麽多年費盡心血經營這相輝樓,讓它成為如今這神川第一樓。但你可別忘了,它真正的主人是誰,當初盤下它是為了什麽。”說著,搭上蘭肅手背,“我知道你不願參與權利鬥爭,更不想卷入家國天下的紛爭中,可我們誰不是被這世事推著、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你想獨善其身,可能嗎?!你能退到哪兒?你的封地嗎?再天高皇帝遠,回頭一旨欲加之罪便可滿門抄斬。或者出走他國?你要真願意,也不會在神川待到現在呀。榮王暗中早已和靖國的新國君打得火熱,恭王也在積極籠絡朝中百官,廣招門生。你覺得他們是為什麽?這天下雖大,該你幹的事兒,你始終是逃不掉的。還有……和親一事,你到底什麽意見?”

蘭肅一直耐著性子聽著,直到聽到“和親”二字。不耐煩地抽回手,“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了嗎?讚不讚同的,有什麽意見……你倒是給個話呀!”

“我說!我知道了!”一字一頓,少見的不悅。

“還有,你和大司馬府親近是好事,可朝堂之上最忌情分二字。你不要為了兒女情長而給自個兒樹敵……”

蘭肅突然起身,背著手快步到明廊,深換著氣……回身盯著岑裕,提高聲調,“你剛不還說我聽不了逆耳話嗎?!”

岑裕見這人真變了臉色,自知不可再多言。於是最後提醒道:“殿下不想聽,岑裕不說便是。只是這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此時,門外通稟,說恭王攜一眾公子到。

岑裕借機,說著“我去招呼下。”趕緊退下。等忙完再趕回來時,發現已無人。問過才知道陵王留下“將這桂花龍井和糖藕送些去見彰。”的話後便從側門離開了。岑裕看著桌上未喝完的半杯桂花茶,站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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